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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至少希望,今晚可以遗忘(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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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捐赠自己的器官,回答起来就比较简单。我会回答说,放心拿去用吧。话说回来,谁都不会想要我这种老头子的器官。”

“自己的器官……吗?”

和昌突然想到,如果能够确认瑞穗自己的想法,不知道该有多好。虽然这是不可能的事。

“和昌,”多津朗在电话中叫了一声,“这件事交给你们自己决定,无论你们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不会有意见。因为我觉得只有父母有权决定这件事。你觉得这样好吗?”

和昌深呼吸后回答说:“好。”他在打电话之前,就隐约猜到父亲可能会这么说。

“我想见见瑞穗,明天怎么样?应该还可以见到吧?”

“对,明天应该没问题。”

“那我去探视她。不,可能已经不能用探视这两个字了……总之,我会去医院,医院在哪里?”

和昌告诉他医院的名字和地点。

“你们明天的行程决定之后,用电子邮件传给我。还有,你要好好扶持熏子。”多津朗说完,挂上了电话。他并不知道儿子和媳妇即将离婚,他以为和昌租的房子只是第二个落脚处。

和昌放下手机,拿起了酒杯,喝了一口,发现变淡了。他拿过酒瓶,在杯子里加了酒。

他回想着和多津朗的对话,一直想着多津朗刚才说“如果是捐赠自己的器官”这句话。

他再度拿起手机,用几个关键词开始搜寻有关脑死和器官捐赠的信息。

他立刻搜寻到各种相关的文章,从中挑选了几篇有内容的文章看了起来,终于了解自己这么烦恼的原因。

器官移植法的修正,正是自己的烦恼根源。以前只要病患本身表明愿意提供器官捐赠,就可以认为脑死等于死亡。但修正之后,变成当事人的意愿如果不明确,只要家属同意即可,而且也适用于像瑞穗这样对器官移植一无所知,当然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的幼童。在修正之后,也消除了器官捐赠的年龄限制。

虽然对脑死有不同的意见,但只要当事人同意捐赠器官,家属也比较能够接受,可以认为是尊重病人的遗志。然而,如果当事人并未做出决定,竟然变成需要由家属决定。

和昌越想越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把手机丢在一旁,站了起来。

他走出客厅,沿着走廊来到楼梯前,停下脚步,竖起了耳朵。二楼没有哭声,也没有说话的声音。

他迟疑地走上楼梯,走向走廊深处的卧室,敲了敲门,但没有听到回答。

熏子该不会自杀了吧?不祥的预感急速膨胀,和昌打开了门。房间内一片漆黑,他按了墙上的开关。

但是,熏子不在室内。加大型双人床上放了三个枕头,可见他们母子三人平时都睡在一起。和昌想着和目前状况毫无关系的事。

熏子不在这里,会在哪里呢?和昌想了一下,沿着走廊往回走,那里有两扇门,他打开其中一扇,房间内亮了灯。

那是差不多十三平方米大的西式房间,熏子背对着门口坐着,手上紧紧抱着一个很大的泰迪熊。那是瑞穗三岁生日时,熏子的父母送的礼物。

“最近啊,”熏子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她经常一个人在这个房间玩耍,还说妈妈不可以进来。”

“……这样啊。”

和昌巡视室内,房间内没有任何家具,但墙边并排放了两个纸箱,可以看到里面放着娃娃和玩具乐器,还有积木。纸箱旁还放了几本绘本。

“原本打算等瑞穗上小学后,这里作为她的书房。”

和昌点了点头,走到窗边。站在窗前可以看到庭院。当初建造这栋房子时,曾经想象自己站在庭院内,孩子在窗前向自己挥手。

“你已经打电话给你父母了,对吗?”

“嗯。”熏子说,“他们都哭了,因为我一直没打电话,所以他们猜想应该没希望了。我妈连续对我说了好几次对不起,还说想以死谢罪。”

想到岳母的心情,和昌也感到难过不已。

“是哦……他们对器官捐赠的事有什么看法?”

熏子抬起原本埋在毛绒娃娃中的脸。

“他们说,交给我们决定,因为他们无法做决定。”

和昌靠在墙上,身体滑了下去,直接盘腿坐在地上。“他们也这么说吗?”

“你爸爸也这么说?”

“对,我爸说,他认为只有父母能够决定这件事。”

“果然是这样啊。”熏子把手上的泰迪熊靠在纸箱上,“真希望她可以出现在我梦里。”

“梦?”

“是啊,希望她出现在我梦里,然后告诉我她想怎么做。是希望就这样静静地离开,还是希望至少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可以留在这个世界。这样的话,我就会按她的意思去做,我们应该就没有遗憾了。”说完,她缓缓摇了摇头,“但这是不可能的事,今晚不可能睡得着。”

“我和我爸谈了之后,也有相同的想法,很希望有方法可以了解瑞穗自己的想法。于是我在思考,如果她长大以后,能够思考这个问题时,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熏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泰迪熊:“瑞穗长大之后……吗?”

“你认为呢?”

和昌预料熏子会回答“即使你问我,我也不知道”,但熏子微微偏着头,没有说话。

“之前在公园的时候,”不一会儿,她开了口,“她发现了幸运草,四片叶子的幸运草,是她自己发现的。她对我说,妈妈,只有这个有四片叶子。于是我对她说,哇,太厉害了,发现幸运草的人可以得到幸福,那就带回家吧。结果你知道她说什么?”熏子问话的同时,把头转向和昌。

“不知道。”和昌摇了摇头。

“她说,她很幸福,所以不需要了,要把幸运草留给别人,然后就留在那里,她说希望她不认识的那个人,能够得到幸福。”

有什么东西从内心深处涌现,立刻进入了泪腺,和昌的视野模糊了。

“她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孩子。”他的声音哽咽。

“是啊,是非常善良的孩子。”

“你教得很好。”和昌用指尖擦着泪水,“谢谢你。”

6

熏子拿给和昌看了瑞穗的照片。一直到黎明时分,和昌回到了青山的公寓。因为他想要换衣服,而且用家里的电脑处理工作等各项事情比较方便。

虽然他整晚没有合眼,却完全没有睡意,只是感到脑袋昏昏沉沉的,敲打键盘的手指动作也很迟钝。

完成了所有工作后一看时间,已经快上午九点了。他和熏子约定上午十点在医院见面,也用电子邮件通知了多津朗。听熏子说,她的父母也想去看瑞穗。

他伸手拿起手机,拨打电话给神崎真纪子。他记得自己好像从来不曾在星期天上午打电话给她,不知道电话是否能够顺利接通。

但是,电话铃声很快就断了,电话中传来快活的声音。

“早安,我是神崎。”

“早安,不好意思,假日打扰你。”

“没关系,请问有什么指示吗?”她用秘书特有的语气问道。

“嗯,不瞒你说——”

他发现自己产生了不同于向多津朗说明情况时的紧张,可能是身为经营者的矜持,不愿意下属发现自己内心的脆弱。

“我女儿发生了意外,目前情况很危急。”

“啊?瑞穗吗?”神崎真纪子的声音紧张起来。

之前在某次宴会时,她曾经见过瑞穗。

“她在游泳池中溺水,虽然目前在医院治疗,但失去了意识。听医生说,似乎很难救活。”他努力用淡然的语气说话。

“怎么会这样?”神崎真纪子说完这句话,就说不下去了。即使是能干的秘书,遇到这种情况时,也一时想不到该说什么。

“所以明天之后的行程需要调整一下,能够取消或是更改的行程,由你判断后做处理。”

她停顿了一下后回答说:“我知道了。明天只有公司内部会议,所以应该没问题。如果遇到需要您裁示或是决定的问题,会尽可能延后。当遇到紧急状况时,可以联络您吗?”虽然她口齿利落,但声音微微发抖。和昌眼前浮现出神崎真纪子心慌意乱,操作着爱用的平板电脑的身影。

“没问题,我尽可能不关机。如果遇到需要关机的状况,我会事先通知你。”

“知道了,但问题在于后天之后的行程该怎么办?基本上会尽可能取消,但星期三有新产品发表会。”

没错。这次的产品是多年努力的成果,他对此充满自信。不久之前,在接受商业杂志的采访时,他还充满雄心壮志地说,播磨科技将会因为这项产品更上一层楼。

说到底,自己是工作狂。和昌暗自想道。埋头工作更适合自己的个性,也许想要建立幸福温馨的家庭生活本身就是错误的决定。

“董事长?”神崎真纪子在电话中叫着他。

“啊……对不起,我出神了。我会尽可能出席产品发表会,所以请你往这个方向安排。”

“知道了,我会分别安排您出席和缺席的两个方案。万一您缺席时,可以请副董事长代理吗?”

“没问题。啊,对了——”和昌拿着手机的手忍不住用力,“希望你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详细的情况。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家人发生了不幸——就这么回答。”

“遵命。”

“拜托了,不好意思,星期天还打扰你。”

“请您别介意。而且,那个……”她似乎在调整呼吸,“真的已经束手无策了吗?连发生奇迹的一线希望也没有吗?”

和昌咬紧牙关,如果稍不留神,可能就会向她诉苦。

“因为已经没有脑波了。”

神崎真纪子没有回答。她可能无法回答。

“你对bmi多少有点儿了解,所以应该知道这代表的意义。”

“……是。”

“那就这样,其他事就拜托你了。”

“好的。董事长,请您保重,也请夫人多保重。”

“谢谢。”

挂上电话后,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的强烈阳光让他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奇迹吗?

在和熏子谈话时,这个字眼曾经出现过多少次?只要奇迹能够发生,自己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即使自己怎么样都没关系。然而,这句话每说一次,就更加空虚。因为不会发生,所以才称为奇迹。

他冲了澡,换了衣服。虽然不觉得饿,但在出门之前,他还是吞了一袋冰箱里的果冻状营养辅助食品。因为他知道这一天将会很漫长。

来到医院后,发现熏子已经到了。她的父母、生人,还有美晴和若叶也都来了。千鹤子和美晴双眼都哭肿了,岳父茂彦双手放在腿上,对着和昌深深鞠躬。

“真的很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我老婆做错事,就是我的错。不管是要杀要剐,都随便你。”他呻吟着,费力地挤出这番话。

“请你不要这样,我知道妈妈她们并没有错。”

“但是……”茂彦皱着眉头,痛苦地摇了好几次头。

和昌站在千鹤子和美晴的面前说:“我想,接下来可能会调查意外的原因,但请你们千万不要责怪自己。”

千鹤子用力闭着的双眼挤出了泪水,美晴用双手捂着脸。

不一会儿,多津朗也到了。他穿着茶色西装,还系了领带。多津朗向熏子打招呼后,和茂彦他们一起为失去孙女唉声叹气。

护理师来叫和昌他们,进藤似乎暂时忙完了。

他和熏子两个人来到昨天的房间,进藤已经等在那里。

“先向两位说明目前的情况。”和昌他们坐下后,医生开了口,然后指着电脑屏幕说,“请先看这个屏幕。”

屏幕上显示了瑞穗的头部,整体偏蓝色,但有些地方有少许黄色和红色。

“目前显示的是大脑活动的情况。蓝色部分代表没有活动,黄色的部分和带有一小块红色的部分有少许活动,但没有活动的部分占了这么大的比例,通常认为大脑失去功能的可能性相当高。”

和昌默默点了点头,熏子也没有再度悲叹。因为他们从昨天开始一直告诉自己,不可能发生奇迹。

“你们讨论过了吗?”进藤问道。

“是。”和昌回答,“但在回答之前,我想先确认几件事。”

“什么事?”

“首先是关于脑死判断的相关检查,如果并没有脑死,会造成痛苦吗?”

进藤用力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好像在说,经常有人问这个问题。

“因为大脑已经没有活动,所以没有意识,也不会感到痛苦,但是,大脑以外的部分可能会产生反应。一旦发生这种情况,就会立刻终止检查,因为这代表并没有脑死,会继续进行治疗。”

“我看到网络上说,脑死判定检查会对病患造成很大的负担。”

“你是说无呼吸测试。没错,因为会将人工呼吸器移开一定的时间,确认病人没有自主呼吸。因为无法进行自主呼吸,所以无法吸入氧气,的确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负担,所以,这项测试会安排在最后进行。”

“会不会因此造成症状进一步恶化呢?”

“也有这种可能。如果发现可能有负面影响时,就会中断测试,判定脑死。这一连串的测试会进行两次,第二次确认脑死时,就是死亡时间。”

进藤的说明很理性,也很容易理解。和昌了解之后,小声嘀咕说:“是这样啊。”

“希望两位了解,脑死判定并不是为病人所做的检查,只是器官移植的步骤之一,所以也有很多人觉得无法接受,因此拒绝。”

和昌也觉得有道理。昨天晚上和熏子讨论时,在网络上查了脑死判定的方法等各种信息。虽然无法搞懂每项测试的细节,但两个人都对拿掉人工呼吸器进行测试的项目感到不安。因为觉得这完全是“置人于死地”的行为。

脑死判定并不是为病人所做的测试——听了进藤的这句话,他了解了测试的意义。

“还有其他问题吗?”

和昌与熏子互望了一眼后,看着医生说:“如果我们同意捐赠器官,会移植到谁身上呢?”

进藤听了这个问题,立刻挺直了身体。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据我所了解的常识,全国有约三十万病人需要洗肾,大部分病人都希望可以换肾;全国也随时有数十名等待心脏移植手术的儿童,我无法得知令千金的器官将会如何处理。如果两位想要了解更详细的情况,我可以联络移植协调员。在听取移植协调员的说明之后,也可以拒绝捐赠。请问两位有需要吗?”

和昌再度看着熏子,确认她轻轻点头后,对进藤说:“那就麻烦你了。”

“我了解了,那请两位稍候片刻。”进藤说完,走出了房间。

室内只剩下和昌与熏子后,熏子从皮包里拿出手帕,按着眼角后小声地说:“那件事不问也没关系吗?”

“哪件事?”

“我们昨天晚上不是曾经聊到吗?手术的时候……手术摘取器官时,不知道瑞穗会不会觉得痛。”

“哦。”和昌轻轻应了一声,“听他刚才所说,大脑已经无法发挥功能,所以也不会觉得痛。”

“但是,网络上不是写,外国有时候会在手术时注射麻醉吗?因为要摘取器官前,用手术刀割开皮肤时,有病患血压会上升,还有人会挣扎,所以这种时候就会使用麻醉。”

“真的有这种事吗?网络上的消息有时候真假难辨。”

“万一是真的呢?如果她会痛,不是太可怜了吗?”

“太可怜……”

既然已经脑死,根本不需要担心疼痛的问题。虽然和昌这么想,但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熏子应该也发现自己说的话很奇怪。

“那等一下问协调员。”和昌这么回答。

门打开了,进藤走了进来。

“我已经联络了移植协调员,他差不多一个小时后会到。”

和昌看了看手表,刚好上午十一点。

“我父母也来了,他们想见瑞穗最后一面。”

“当然没问题。”进藤说完,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下定决心似的看着和昌他们,“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想请教两位愿意考虑器官捐赠的理由。当然,如果两位不愿回答,我不会再过问。”

和昌点了点头,问熏子:“可以说吗?”

“嗯。”她眨了眨眼睛。

和昌将视线移回进藤身上。

“我们开始思考,瑞穗自己会希望怎么做,于是,我太太告诉我一件事。”

和昌把四叶幸运草的事告诉了进藤。

“听了这件事后,我觉得如果可以问瑞穗的意见,她应该会说,愿意用自己残余的生命,帮助正陷入痛苦的陌生人——我们认为她会这么说。”

进藤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吐了一大口气。他看着和昌与熏子后,向他们鞠了一躬说:“我会铭记在心。”

和昌看到进藤的举动,觉得虽然这样的结果很不幸,但很庆幸遇到这位主治医生。

他们去家属休息室叫了多津朗和其他人,大家一起去见瑞穗。

瑞穗和昨天一样,全身插满各种管子,躺在加护病房的病床上。虽然已经了解了她目前的状况,但看到她安详的睡脸,难以想象她的灵魂已经不在了。

千鹤子和美晴开始啜泣,茂彦和多津朗虽然没有落泪,但懊恼地咬着嘴唇。若叶抱着她的母亲,还不太了解眼前状况的生人茫然地看着大人们。

大家开始轮流抚摩瑞穗的身体。虽然目前尚未确定脑死,但眼前的仪式完全像是告别式。茂彦和千鹤子最先抚摩了瑞穗,接着是多津朗,然后是美晴和若叶。大家摸着瑞穗的脸和手,对她说着话。加护病房内一片哀伤。

最后轮到和昌他们。和昌与熏子、生人一起走向病床。

和昌注视着瑞穗双眼紧闭的脸庞,脑海中浮现许多的回忆。他发现虽然这一年很少见面,但内心的相簿内留下了无数的场景。就连很不顾家的自己都有这么多的回忆,和瑞穗朝夕相处的熏子不知道会多难过。光是想象熏子的悲伤,和昌就感到晕眩。

熏子亲吻着瑞穗的脸颊,然后小声地说:“再见,希望你在天堂很幸福……”说到这里,她就因为哽咽而说不下去了。

和昌拿起瑞穗的左手,放在自己的手掌上。瑞穗的手又小,又轻,又柔软,而且很温暖,可以感受到血液正在她的身体内循环。

熏子也把手放了上来。他们两人把女儿的手夹在掌心。

生人踮起脚,看着姐姐的脸。他应该以为姐姐只是睡着了。

“姐姐。”生人小声地叫了一声。

就在这时,和昌觉得瑞穗的手在自己手掌上轻轻抽动了一下,但只是很轻微的感觉,难以确定真的是她的手动了。而且,他的手上并不是只有瑞穗的手而已,熏子的手放在瑞穗的手上方,也许是熏子的手动了,传递到和昌的手上。

和昌看着熏子,熏子也一脸惊讶的表情注视着他。

刚才是怎么回事?——熏子的表情似乎在这么问。我感觉到瑞穗的手动了一下,是你动了吗?瑞穗的手不可能会动,一定是你动了,对不对?

刚才的是错觉。和昌告诉自己。因为生人突然叫了一声,所以自己的感觉有点儿错乱,也可能是自己在无意识中动了一下。

瑞穗已经死了,尸体不可能动弹。

“生人,”和昌叫着儿子,“你握住姐姐的手。”

年幼的儿子走了过来,和昌拿起他的右手,让他握住瑞穗的手。

“对姐姐说‘再见’。”

“……再见。”

和昌将视线从生人移到熏子身上,熏子仍然注视着和昌,眼中充满了问号。

这时,门打开了,进藤走了进来。

“移植协调员到了。”

一个长相温厚的男人跟着进藤走了进来,虽然头发花白,但并没有苍老的感觉。

那个男人走向和昌他们,从怀里拿出名片。

“我姓岩村,这次的意外真让人遗憾,听说两位愿意考虑提供器官捐赠,所以我来拜访两位,有任何不了解的情况,都可以问我。”

和昌伸出右手,想要接过岩村递过来的名片,熏子的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了?他想要问妻子,看到妻子的脸,立刻感到一惊。她张大的双眼中满是血丝,但绝对不是因为刚才哭过。

“女儿,”熏子说,“她还活着,她还没死。”

“熏子……”

她的脸转向和昌。

“你也知道,对不对?瑞穗还活着,她真的还活着。”

他们相互凝视。她的眼中发出的光芒,充满了希望和他有共鸣的期待。他们夫妻之间,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如此真挚相对了?

和昌无法忽略妻子如此强烈的期待,只有丈夫能够响应妻子的期待。

和昌看着那个姓岩村的协调员说:“很抱歉,请回吧,我们拒绝提供器官捐赠。”

岩村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并没有持续太久。他点了点头,似乎能够理解,然后转头看向进藤。进藤也轻轻点了点头。

岩村一言不发地走出加护病房。进藤目送他离开后,看着和昌他们说:“我们继续进行治疗。”

“拜托了。”和昌向他鞠躬。

生人不停地叫着:“姐姐,姐姐……”

如果瑞穗回答,就真的是奇迹了,可惜并没有发生。

7

来到幼儿园,大门刚好敞开着,已经有许多家长来接孩子。因为有几个熟识的妈妈,熏子向她们打了招呼。大家都已经知道熏子的女儿发生的事,说话时也很小心谨慎,她们似乎觉得要避免在熏子面前说女儿、女孩,或是姐姐之类的字眼。

虽然熏子并不在意,但并没有特地说出口。因为说了,大家反而尴尬。

女园长站在大门旁,正在目送小朋友回家。熏子向园长鞠了一躬打招呼,看向幼儿园内,走出教室的小朋友正在争先恐后地换鞋子。

生人也走出了教室。他在换鞋子之前看向前方,发现了熏子,露出了笑容。他花了一点儿时间穿上鞋子后跑了过来。

“要去姐姐那里吗?”

“对啊。”

熏子牵着生人的手,再度向园长打招呼后,走出了大门。

回家之后,做完准备工作,坐上停在车棚内的休旅车出发了。她让生人坐在后车座的儿童座椅上。

车子开了一会儿,才发现空调的温度设定得太低了。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弱了,空气中也有了秋天的味道,再过一阵子,该为生人换长袖衣服了。

他们在下午两点之前到了医院,把车子停在停车场后,牵着生人的手从大门走进了医院。

他们直直走向电梯间,搭电梯来到三楼。向护理站内的护理师打过招呼后,沿着走廊往前走。瑞穗住在倒数第二个单人病房。

打开病房门,看到瑞穗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虽然每次看到她身上插满管子的样子都很心痛,所幸她的表情很安详,似乎并不感到痛苦。

“午安。”熏子向瑞穗打招呼,然后用指尖按着瑞穗的脸颊,小声地问,“今天想不想醒来呢?”这是她每天都问的话。

生人走到枕边叫着:“姐姐,午安。”

起初生人还经常问:“为什么姐姐还在睡觉?”最近他似乎用他的方式察觉到某些事,已经不再问了。熏子在暗自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感到难过。

熏子从带来的东西中拿出纸袋,里面是新的睡衣,上面印着瑞穗以前喜欢的卡通角色的图案。

“对不起,妈妈帮你换一下衣服。”熏子对瑞穗说完后,开始脱下她身上的睡衣。因为她身上插了很多管子,所以起初觉得手忙脚乱,现在已经习惯了。

熏子顺便检查了纸尿裤,发现瑞穗既排了便,也排了尿。虽然是软便,但颜色并不差。

为瑞穗擦干净下半身后,穿上了新的纸尿裤。瑞穗算是一个文静的孩子,但或许是因为卡通图案,看起来像是一个活泼的女孩累坏了睡着了。

熏子为她重新盖好被子时,护理师武藤小姐走了进来。抽痰的时间到了。

“哎哟,瑞穗,妈妈为你换了一件可爱的睡衣。”武藤小姐最先对瑞穗说话,然后才面带微笑地对熏子说,“穿在她身上很好看。”

“我想偶尔换一下不同的感觉。”

熏子说,她也顺便换了纸尿裤。

“这一阵子情况都很不错,”武藤小姐在抽痰时说,“脉搏很稳定,spo2值也很不错。”

spo2是动脉血氧浓度的数值,可以了解血液内的氧气和血红素的结合是否正常。只要使用脉冲式血氧浓度器,即使不需要抽血,也可以随时监测。

熏子注视着护理师正在抽痰的动作。因为她认为和换纸尿裤一样,自己也早晚要接手抽痰的工作,还要学习注射营养剂、翻身等很多事。

悲剧发生至今已经一个多月,虽然瑞穗曾经多次陷入危险的状态,幸好每次都渡过了难关,如今已经进入稳定状态。几天前,瑞穗转到这间个人病房。

熏子的下一个目标是把瑞穗带回广尾的家中。不是回家小住几天而已,她希望能够在家自行照顾瑞穗。正因为如此,她必须学会像护理师一样照护瑞穗。

武藤小姐完成一连串的工作后,走出了病房。熏子把椅子放在床边,看着瑞穗的脸,坐了下来。

“小生,今天在幼儿园玩了什么?”熏子问趴在地上玩迷你车的生人。

“嗯,玩了攀爬架。”

“玩了攀爬架吗?好玩吗?”

“嗯,我爬到了最上面。”生人高高举起了双手。

“是吗?真是太好了,你好厉害。瑞穗,你听到了吗?生人可以爬到攀爬架的最上面了。”

熏子在病房时,都会在和生人聊天的同时,对瑞穗说话。虽然默默看着沉睡的女儿也绝对不会无聊,但不能忽略年幼的儿子。

熏子并不后悔那一天拒绝器官捐赠。想到在一个多月后的今天,仍然能够像这样和瑞穗在一起,就很想称赞自己当初的决定。

进藤医生并没有询问他们改变心意的原因,他是脑神经外科的医生,并没有参与瑞穗的延命措施,但有几次刚好遇到,熏子主动向他报告近况。

她告诉进藤医生,她与和昌一起夹着瑞穗的手时,感觉到她的手动了,而且刚好和生人叫沉睡的姐姐的时机一致。

熏子认为,瑞穗对弟弟的声音产生了反应。或许在医学上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既然自己感觉到这样,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原来是这样。”进藤听了之后,用平静的声音回答,看起来并没有很惊讶,“原来上次发生了这样的事。”

“这是我们作为父母的错觉吗?”熏子问。

进藤摇了摇头:“目前还无法了解人类身体所有的一切,即使大脑无法发挥功能,身体也可能因为脊髓反射而活动。请问你有没有听过拉撒路现象?”

熏子从来没有听过,所以就如实回答。

“我上次曾经说过,脑死判定进行最后一项测试时,会移开人工呼吸器。世界上曾经有报告显示,在进行这项测试时,有病患的手臂动了。目前并不了解详细的原因。拉撒路是《圣经·新约》中的人物,因为生病死亡,但后来基督耶稣让他复活了。”

“太令人惊讶了。那些会动的病人真的脑死了吗?”熏子问道。进藤回答说,都是被判定为脑死的病人。

“一旦亲眼看到拉撒路现象,家属很难认为病患已经死了,所以有医生认为,最好不要让家属看到最后一项测试项目。”

进藤说,人体还有很多尚不了解的部分,即使瑞穗的手动了,也并不是什么奇妙的事。

“尤其是幼童,经常会出现一些在成年人身上难以想象的现象。但是……”进藤又补充说,“我不认为令千金是听到弟弟叫她产生了反应,我至今仍然无意改变认为令千金的大脑功能已经停止的见解。”

纯属偶然——这就是医生的言下之意。

熏子没有反驳,因为她认为医生无法理解也没关系。

她在调查之后发现,光是日本,就有好几名长期脑死状态的儿童,他们的父母几乎都认为自己和孩子之间有某种精神上的维系,而且这种维系并非单向,病童也向他们发出了信息,只是这种信息很微弱。

当她告诉进藤这件事时,进藤回答说,他知道。

“对于这些情况,我不会说都是家属的心理作用,因为每个病童的症状各不相同,而且长期脑死的定义也很模糊。既然家属并没有同意器官捐赠,就代表并没有进行脑死判定。可能和这次令千金的病例一样,只是从各种数据判断是脑死,也许其中有特殊的病例。”

但是,令千金应该不属于这种情况——虽然进藤并没有明说,但他冷静的眼神似乎在这么说。

“是否曾经有病例比最初的状态稍有改善?全世界都没有任何先例吗?”这是熏子最后的问题。

“很遗憾,我并没有听说过有类似的例子。”进藤用沉重的语气回答后,注视着熏子的眼睛,“但我认为任何事都不能把话说死,虽然身为脑神经外科医生,已经对令千金的病情束手无策,但仍然会持续做测试。我希望你知道,这并不是为了证明当初我认为令千金的大脑已经无法发挥功能,不可能有所改善的判断无误,而是相反,我带着祈祷的心情,希望有征兆证明我当初判断错误。我也希望令千金身上能够出现奇迹。”

熏子默默点了点头,想起和昌那天说,很庆幸进藤医生是瑞穗的主治医师。熏子也有同感。

傍晚快六点时,美晴带着若叶来到医院。虽然她们并不是每天都来医院,但她们也经常来探视。她们一走进病房,若叶就探头看着瑞穗的脸,抚摩着她的头发说:“午安。”

熏子告诉美晴,瑞穗的身体状况稳定时,美晴也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什么时候可以带她回家?”妹妹问。

熏子偏着头说:“医生说,要继续观察一段时间才能决定,如果必要的照护超出我们这种外行人的能力,就没办法回家。”

“是这样啊……”

“而且听说还要做气切手术。”熏子摸着自己的喉咙。

“气切?”

“目前人工呼吸器的管子不是插在嘴里吗?但这样很容易不小心造成松脱,一旦松脱,只有医生能够重新插好。不光是因为技术困难,更因为没有行医资格的人不可以为病人插管,所以要把气管切开,把管子直接连在那里,这样嘴巴也比较轻松。”

“原来是这样。”美晴看着躺在床上的瑞穗,“嗯,但这样好吗?不是要把喉咙切开吗?总觉得有点儿可怜。”

“是啊。”熏子小声嘀咕。

之前看长期脑死病人的照片,发现都毫无例外地切开了气管。虽然考虑到照护问题,当然需要切开气管,但这似乎是很重大的一步,必须做好有所放弃的心理准备,如果能够避免,真希望可以避免。

熏子看向生人,若叶正在陪他玩。两个小孩子在玩迷你车和娃娃,用只有小孩子才懂的语言交谈、欢笑着。看到这一幕,很难不回想起瑞穗以前健康时的情景。虽然熏子内心深处一阵发热,但努力克制着泪水。

“姐姐,你时间没问题吗?”美晴问。

熏子拿出手机,确认了时间,傍晚六点十分。

“嗯,差不多该走了。美晴,真对不起。”

“完全没问题,难得好好放松一下。小生,跟妈妈说再见。”

生人一脸纳闷地看着熏子问:“妈妈要去哪里?”

“妈妈要和朋友见面,所以小生去美妈妈和若叶姐姐家等妈妈。”

美妈妈就是美晴,最初是瑞穗这么叫。

生人和美晴很亲,和若叶的感情也很好,请美晴代为照顾,熏子不会感到任何不安。她对美晴说,今天要和学生时代的朋友见面。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时,都会把孩子带回娘家,她觉得现在也可以这么做,但父亲茂彦说,目前还不行。

“你妈说对带孩子没自信,想到只要稍不留神,生人就可能发生意外,就不敢去上厕所,也没办法做家事,光是想到要照顾生人,就已经开始紧张了。”

既然父亲这么说,她当然无法再将孩子送回娘家。想到千鹤子至今仍然这么自责,她不由得感到心痛。

“那妈妈先走了,明天会再来看你。”熏子向瑞穗打招呼后,对美晴说,“那就拜托了。”

“路上小心。”

熏子在生人、美晴和若叶的目送下,离开了病房。

离开医院后,她先把车子开回广尾家中,换了衣服,补了妆之后再度出门,拦了出租车,请司机前往银座。

她拿出手机,打开榎田博贵传来的信息。除了今天吃饭的店名和地点以外,还写着“想到相隔这么久,又可以见到你,既期待,又有点儿紧张”。

熏子把手机放回皮包,叹了一口气。

她向美晴说了谎。今晚并不是和学生时代的朋友见面。第六感敏锐的妹妹可能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她知道姐姐和姐夫处于即将离婚的状态,因为和昌搬离家中不久,熏子告诉了她实情。

“不要分居,干脆直接离婚啊。向他拿一大笔赡养费,并要求他付足够的育儿费。”美晴当时很焦急地说,“你一定可以很快就找到理想的对象。”

不需要妹妹提醒,熏子自己也认为离婚是唯一解决的方法。她向来知道自己的个性很容易记仇,也知道自己个性中有某些部分不够开朗。即使表面上假装原谅了和昌,但绝对不可能忘记他的背叛行为,想到这件事将会像永远都治不好的伤口般不断流出憎恨的脓汁,心情就不由得沮丧。

但是,她迟迟无法踏出离婚那一步。

即使有再多赡养费和育儿费,一个女人照顾两个孩子长大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熏子固然有翻译的专长,但无法保证稳定的收入。

同时,她也担心两个孩子。她目前只是用“爸爸工作很忙,所以没办法经常回家”来解释父亲突然不住家里这件事,偶尔见面时,也会扮演感情和睦的夫妻,但不可能永远装下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内心越来越烦躁,有时候半夜突然泪流满面。

差不多在这个时候,她遇到了榎田博贵。熏子去诊所开安眠药时,认识了这位医生。

“开药给你当然没问题,但如果可以消除根本的原因,当然是最理想的方法。你知道造成自己失眠的原因吗?”在第一次诊察时,榎田用温柔的语气问道。

熏子只告诉他,自己因为家庭问题烦恼。榎田并没有进一步追问,只问了一句:“你有办法自行解决这个问题吗?”

“不知道。”她回答说。榎田只是对她点了点头。

因为处方的安眠药和体质不合,熏子再度前往诊所。榎田开了另一种安眠药后问她:“上次之后,家庭问题解决了吗?有没有向好的方向发展?”

熏子只能摇头。在医生面前打肿脸充胖子并没有意义。

当时,榎田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露出平静的笑容说:“先设法让自己好好睡觉。”

榎田身上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而且富有魅力。熏子预感到他这个人临危不乱,无论用多么粗暴的态度对待他,他都会温柔地接受。于是,在第三次见面时,熏子告诉他,目前和丈夫分居,正打算离婚。

果然不出所料,榎田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露出严肃的眼神说:“那你辛苦了。”

然后又说:“很抱歉,我无法回答怎么做对你最好,因为这件事必须由你决定,唯一确定的是,持续烦恼这件事有它的意义,而且烦恼的方式也必定会改变。”

熏子听不懂“烦恼的方式”这句话的意思,于是向榎田请教。

“即使每天看似为相同的事烦恼,其实烦恼的本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假设有一个男人被公司裁员,他开始烦恼,为什么自己会遇到这种事,但接下来就会烦恼要找什么工作。又比方说,有家长为小孩子功课不好,对孩子未来的出路感到烦恼,但这种烦恼很快就会变成孩子会不会学坏,会不会被奇怪的异性骗了这些新的烦恼。”

“你的意思是说,时间会解决所有的问题吗?”熏子问。

“这并不是唯一的正确答案,但应该也有人会用这种方式解释。”榎田用谨慎的语气回答。

每次见面,熏子都会向他倾诉烦恼。正如榎田所说,烦恼的内容逐渐发生了变化。她渐渐开始觉得,夫妻感情因为丈夫的外遇而破裂,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对于小孩子的事,也觉得顺其自然就好。令人惊讶的是,榎田向来不向她提供任何建议,只是默默静听她的倾诉。

熏子忍不住想,原来自己是想要向别人倾诉烦恼。这种想法有一半正确,但总觉得并不完全正确,总觉得如果对象不是榎田,情况可能会不一样。

分居半年后,熏子与和昌见面讨论了以后的事。她已经下定了决心,等瑞穗的入学考试告一段落就正式离婚。和昌也没有异议,只是一脸心灰意懒地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一旦做了决定,心情就轻松了。奇妙的是,即使不需要再吃安眠药,也可以安然入睡。她向榎田报告了这件事,榎田双眼发亮地说“真是太好了”,为她感到高兴。

“这代表你已经克服了心病。恭喜你,要来庆祝一下。”

于是他邀熏子,下次一起吃饭。

“我要声明,我并不是经常像这样邀约女病人。”

熏子猜想这也许是他第一次主动邀约病人,但女病人应该经常约他。榎田五官端正,具有包容力,最重要的是,他很擅长听人倾诉,对内心有烦恼的女人很有吸引力。

他们第一次约在赤坂的意大利餐厅吃午餐。在诊所以外的地方见面时,更强烈地感受到他全身散发的高雅气质,而且说话的方式也比之前轻松,所以增加了彼此的亲近感。

“下次希望有机会一起吃晚餐。”走出餐厅时,榎田说道。

“好啊。”熏子也微笑着回答。

没过多久,他们就完成了这个约定。之后,他们每个月会见一两次面。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上个月,在瑞穗发生意外的不久之前,榎田第一次邀约熏子,要不要去他家。

如果当时去了他家,不知道现在会怎么样——熏子看着出租车窗外的银座想着。

他们约在一家螃蟹料理店见面。餐厅在大厦的四楼,熏子在电梯内用力深呼吸,用右手轻轻拍了拍脸颊,确认自己的表情没有太紧张。

电梯门一打开,就看到了餐厅的入口。一个身穿和服的女人站在门口,面带微笑地向她打招呼:“欢迎光临。”

“用榎田的姓名预约了。”熏子说。

“感谢您的光临,”服务生鞠了一躬说,“您的朋友已经到了。”

跟着服务生走进包厢时,发现一身西装的榎田喝着日本茶等在包厢内。他放下茶杯,对熏子露出爽朗的笑容。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不,我也刚到。”

女服务生转身离开,当熏子坐下后不久,她送了小毛巾进来,问他们要点什么饮料。

“要喝什么?”榎田看着熏子。

“我都可以。”

“那就喝香槟,庆祝我们隔了这么久,终于又见面了。”

“嗯,”熏子露出笑容,收起下巴说,“好啊。”

服务生离开后,榎田再度注视着熏子问:“最近还好吗?”

“嗯,马马虎虎。”

“你女儿的身体好一点儿了吗?”

“是啊……”熏子用小毛巾擦着手,“已经完全好了,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不,你不必向我道歉。这样真是太好了,你今天晚上出门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请妹妹帮忙照顾。”

“原来是这样,那就放心了。”榎田丝毫没有怀疑熏子的话。

熏子完全没有向他提起瑞穗发生意外的事,并不是没有这种心情,而是根本无暇向他说明情况。在意外发生的几天后,曾经收到他传来的电子邮件,熏子只回复说,因为女儿生病,这段时间暂时无法见面。榎田回复说:“既然这样,我就暂时不联络你了,请你好好照顾女儿,自己也要保重身体。不必回复这封邮件。”

三天前,熏子寄了电子邮件给榎田:“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吧?如果你有时间,很想和你聊一聊。”榎田很快回复,决定了今晚见面吃饭。

香槟送了上来。榎田点了餐后,拿起杯子干杯。喝着冒着无数小气泡的液体,熏子想起这是瑞穗发生意外那天之后,自己第一次喝酒。那天晚上,与和昌讨论器官捐赠的时候喝了酒。

“是感冒吗?”榎田问。

“啊?”

“我是问你女儿,因为听说她生病了。”

“哦……是啊,类似感冒,浑身无力,但现在已经完全好了。”熏子在说话时,感到内心产生了沉重的东西。那是悲伤,也是空虚。这种不舒服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想要皱眉,但她拼命忍住了,嘴角露出笑容。

“是吗?夏天的感冒如果拖久了很麻烦。”榎田说完,向前探出身体,看着熏子的脸,“那你呢?”

“我……吗?”

“我是问你的身体状况,刚才你走进来时,我觉得你好像变瘦了,对不对?”

熏子坐直了身体,微微偏着头说:“不知道,这一阵子都没有称体重,所以不太清楚,但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因为我很久没去健身房了,还担心会发胖。”

“所以你并没有生病?”

“没有,我没问题。”

“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榎田点了点头。

料理送了上来。第一道是使用蟹膏和蟹内脏做的开胃菜,菜单上写着之后还有生鱼片、毛蟹蟹盖蒸蟹肉和涮松叶蟹。

榎田像往常一样,提供了丰富的话题,也引导熏子表达想法。虽然谈话的内容丰富多样,但还是以家庭和育儿为中心。当榎田把熏子视为两个健康孩子的母亲而发问时,熏子就不得不说谎,空虚让心情更加沉重。

于是,熏子主动聊起了和家庭无关的话题。

“榎田医生,你最近有没有看什么电影?如果你喜欢的电影出了dvd,请你推荐给我。”

“电影吗?我想一想,是合家观赏的吗?”

“不,我一个人看的。”

榎田推荐了几部电影,并说明了这几部电影的卖点。虽然他说得很精彩,但熏子觉得走出这家餐厅时,自己应该会忘记一大半。因为她只是想让榎田说话。

料理接二连三送了上来。榎田点了冰酒,熏子慢慢喝着酒,吃着螃蟹料理。虽然每一道料理都美味可口,但她并没有心情品尝,只是机械式地送进嘴里。吃到一半就觉得吃饱了,最后送上来的寿司她几乎都没动。

“等一下为两位送上甜点。”听到女服务生这么说时,熏子内心感到厌烦。

“你吃得比平时少。”榎田说。

“嗯……是啊。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突然吃饱了。”

“希望不是不合你的胃口。”

“当然不是。”熏子摇着手,“很好吃,真的很好吃。”

榎田轻轻点了点头,握住了服务生刚送来的茶杯,但并没有拿起来喝。

“我在这里等你时,胡乱想了很多事。”他看着茶杯说了起来,“你这次传给我的电子邮件,到底隐藏了什么信息。如果只是想和我见面,当然没有任何问题,但我总觉得并不是这样而已。不瞒你说,其实我今晚想要跟你商量一件事,虽然之前好几次想要说,只是始终找不到契机。不,也许应该说,你始终没有给我机会。”

熏子握紧了放在腿上的双手:“你要商量什么事?”

“我在想,”榎田说到这里,舔了舔嘴唇,看着熏子说,“能不能让我见一见你的两个孩子?我想见一见瑞穗和生人。”

熏子被榎田严肃的表情震慑了,不得不移开了视线。

“但是,”榎田继续说道,“我刚才也说了,你始终没有给我机会。起初我以为只是我想太多了,但后来发现并不是这样。你彻底回避了孩子的问题,对不对?”

虽然榎田说话的语气很温柔,却像一把锐利的刀子,刺进了熏子的胸口。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说不出话。

“播磨太太。”榎田叫着她。熏子一动也不动。

榎田改口叫着:“熏子。”她忍不住抬起了头。

“即使不是今天也没关系,如果你有什么心事想要告诉我,请随时和我联络。只要你不嫌弃,我愿意当你的听众。虽然我可能什么忙也帮不上。”

榎田的声音打进熏子的心里,在下一刻迅速膨胀。这些温暖的话语反而让她感到痛苦。

悲伤的浪潮扑了过来,熏子完全无力抵抗。熏子刚才努力发挥克制力的心灵堤坝终于溃堤了。她注视着榎田,泪水流了下来,眼泪扑簌簌地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滴落在地上。

榎田瞪大了眼睛。熏子无从得知他内心有多惊讶,因为她根本无暇推测,甚至无暇擦拭眼泪。

“打扰了。”这时,包厢外传来声音,接着,纸拉门打开,女服务生出现在门口,手上端着放了两份甜点的托盘。

熏子的眼角捕捉到她刹那间倒吸了一口气,愣在那里。她应该发现了女客人的眼泪。

“甜点不用了,”榎田用平静的声音说道,“麻烦你帮我结账,尽可能快一点儿。”

“哦,好……”女服务生立刻关上了拉门,似乎觉得看到了不该看的画面。

“走吧。”榎田说,“要直接回家吗?还是想去别的地方坐一坐?我知道几家可以安静聊天的店。”

熏子的身体终于可以活动了。她调整了呼吸,从皮包里拿出手帕,按着眼角说:“不,我不想去店里。”

“是吗?那我帮你叫车,你要回广尾吧?”

“不,”熏子摇了摇头,“我想去你家……如果……方便的话。”

“去我家?”

“对、对不起,我知道自己的要求很厚脸皮,如果不行的话就算了。”熏子低着头说。

榎田想了一下后说:“好吧,那就这么办。不知道该说是幸好,还是我早有准备,我房间刚好整理过了。”

熏子知道榎田努力在开玩笑,却无法挤出笑容。

榎田住在东日本桥,两室一厅的房间,一个人住有点儿大。客厅和饭厅连在一起的房间超过三十平方米,正如他所说,房间整理得很干净,就连随意放在中央桌子上的杂志看起来也有时尚的感觉。

熏子在榎田的示意下,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要喝什么?我家有很多酒,但我想还是先喝矿泉水比较好。”

“好。”熏子回答后,要了矿泉水。

她在喝水时,榎田不发一语,也没有看她。熏子觉得即使自己最后什么都没说就离开,榎田应该也不会有任何意见。

“你愿意听我说吗?”熏子放下杯子问道。

“当然。”榎田回答,露出真挚的表情看着她。

该怎么说?又该从何说起?——各种想法在脑海中交错,最后,熏子说出了这句话。

“我的女儿……瑞穗她可能会死。”

榎田的眼睑抽搐着。他难得露出慌乱的样子。

“可能的意思是?”

“她在游泳池溺水了,心跳一度停止,之后虽然恢复了心跳,但始终无法清醒。医生说,应该是脑死状态。”

熏子缓缓地诉说着像噩梦般的相关情况,突如其来的悲剧,夫妻俩为器官捐赠的事讨论了一整晚,翌日去医院时原本打算同意器官捐赠,却在最后关头改变主意,以及如今每天都在照顾昏迷不醒的女儿。熏子的说明条理清晰,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榎田露出哀伤的眼神频频摇头,小声地说:“太难以置信了。你女儿的不幸也令人难以置信,但更无法相信你的坚强。你今晚和我吃饭时,内心藏了这么大的事吗?为什么能够……”

熏子从皮包里拿出手帕按着眼角:“因为我打算作为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和你见面,所以我希望至少今晚可以遗忘痛苦的现实,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像以前一样,享受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我决定要扮演这样的自己,但还是做不到。”

榎田皱着眉头,看着熏子的眼睛。

“你决定不再和我见面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我决定不离婚了。”熏子握紧了手上的手帕,“我想为瑞穗做力所能及的事。无论别人说什么,我都认为她还活着。在我接受她的死亡之前——虽然我不知道会不会有这么一天,但在这一天之前,我想尽力照顾她。为此,将需要庞大的资金,因为我必须照顾瑞穗,所以不能外出工作。即使离婚,我丈夫也会提供经济援助,但还是会感到不安。因为这个,我决定不离婚了。我已经和我丈夫谈过,他也同意了。”

榎田抱着手臂。

“既然不打算离婚,所以就不能和其他男人在外面见面吗?”

“这当然是原因之一,但我更害怕会输给自己的内心。”

“什么意思?”

“因为持续和你见面,我就会想要离婚,但因为有瑞穗,又无法离婚。我担心日子一久,自己的思想会向奇怪的方向扭转。”

“你的意思是……”榎田似乎察觉了熏子的想法,但并没有说出口。

“没错,”她回答说,“我担心自己有一天会希望瑞穗早点儿断气。”

榎田摇了摇头:“你不会变成这样。”

“希望如此……”

“我当然无意要求你,既然你这么决定了,我也会尊重你的想法。只是身为医生,我很担心你的心理状况。如果你有任何烦恼,欢迎你随时来找我。如果你认为在外面见面不太妥当,来诊所应该没问题吧?”

榎田的话温柔地打进了熏子的心里,她忍不住想要把自己托付给他。但正因为这样,继续见面才是一件危险的事。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再度巡视着室内说:“你家里很漂亮。”

榎田露出意外的表情回答说:“谢谢。”他可能不知道熏子为什么突然称赞他的居家环境。

“不瞒你说,如果今天晚上你约我来这里,我觉得应该可以答应。因为我想抛开所有的痛苦,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做回一个女人。”熏子对榎田露出微笑,“女儿遭遇这种事,我却在想这些,真是一个坏母亲,又坏又笨的母亲。”

冷静的医生耸了耸肩说:“谢谢你告诉我一切,如果和你共度了幸福的时光后才知道真相,我会陷入自我厌恶,恐怕会有好一阵子无法站起来。”

“对不起……”

“等你心情平静后告诉我,我送你去可以拦到出租车的地方。”

“谢谢。”熏子说完,喝着杯子里的矿泉水。奇妙的是,这杯矿泉水比今晚吃的任何一道料理更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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