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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看资料的和昌抬起了头。
这一天的第三项发表的内容,是关于brainrobotsystem——播磨科技内简称为brs的研究。站在大型液晶屏幕前的是三十岁左右的研究员。
“现在容我向各位报告,brs的无线化获得了良好的结果。”男研究员白净细长的脸上露出了紧张的神情。
他身后的巨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男人。男人年约五十岁,体形略微肥胖,看起来不像病人。他的头上戴着头罩,坐在椅子上。仔细观察后,才发现他的身体被皮革固定在椅子上。
男人的面前放了一张桌子,上面并排放了两条机械手臂,手臂上各有五根手指,和人类的手一样左右对称。两条机械手臂之间放了一张红色的折纸。
“开始。”不知道哪里传来一个声音。
不一会儿,画面左侧的机械手臂动了起来。对男性实验对象而言的右手臂灵巧地拿起了桌上的折纸。
会议室内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右侧的机械手臂也动了起来,手指拿着折纸。左右机械手臂像人类的手一样开始折纸。虽然速度并不快,但两条机械手臂的动作很流畅。
“这名男子因为车祸导致颈椎损伤,四肢都麻痹了。”男研究员开始解说,“脖子以上也只有一小部分能够自由活动,但大脑本身并无异状,所以借由接收想要动手时神经元活动的微弱信号,并根据这些信号活动机械手臂。虽然世界各地都积极尝试这种方法,但大部分都是采取借由外科手术,在大脑中植入芯片的方式,并没有这种不需要外科手术的头罩式,而且也从来不曾有过能够做这么细腻动作的案例。”
两条机械手臂顺利折好了纸鹤。镜头移向实验对象的男人,他缓缓地眨了两次眼睛。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可以充分感受到他很有成就感。
屏幕上切换成复杂的线路图和插图结合的影像,研究员将激光笔在画面上移动的同时,说明了这项研究比传统技术更进步的地方和今后的课题。他说话的语气充满自信。
太了不起了。和昌在听取简报的同时不由得感到佩服。公司每个月都会举行一次bmi的开发会议,每次都会有相当程度的进展,但并不能因此认为播磨科技的研究员很优秀。他们随时密切了解其他研究机构的动向,有时候也会模仿他人的技术,和自己的研究成果相结合。也就是说,随时处于开发竞争的状态,今天在这里介绍了新技术,明天其他公司就可能会开发出类似的技术。
bmi——脑机接口技术,是一项将大脑和机械融合的技术。
简直就是充满梦想的技术。即使身负重伤,只要大脑还能够发挥功能,人类就不必放弃人生,可以再度找回生命的喜悦。
没错,只要大脑还能够发挥功能——
和昌告诉自己,必须专心听下属简报的内容,但还是忍不住想起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瑞穗。因为工作,自己无法经常去医院探视,但只要能够挤出时间,他就会尽可能去医院。虽然即使去了,也无法为瑞穗做什么,只能看着她沉睡的脸庞。
护理师经常走进病房照顾瑞穗,每项护理工作都很复杂和细腻,和昌觉得自己根本无法胜任,但熏子似乎正在努力学习自行护理。因为如果想要带瑞穗回家进行居家护理,家属必须能够胜任护理的工作。和昌之前听熏子说这件事时,暗自惊讶不已。
即使在拒绝器官捐赠之后,和昌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让瑞穗出院。虽然瑞穗还有心跳,但也只是这样而已,他觉得只能接受女儿已死的事实,也做好了在不久的将来,瑞穗将在那家医院停止呼吸的心理准备。不,和昌至今仍然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熏子应该也一样。
只不过熏子并没有放弃。无论在医学上的根据多么渺茫,她仍然愿意在不知道有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上下赌注。或许即使是极短的时间,她仍然认为自己的女儿还活着,否则根本不可能打算把那种状态的女儿带回家里。
和昌觉得熏子是坚强的女人,自己根本望尘莫及。
当生人叫“姐姐”时,和昌的确感觉到瑞穗的手动了一下,但更强烈地认为那只是错觉。和昌知道有一种请碟仙算命的方法,他认为应该只是发生了和请碟仙时相同的现象。熏子说她没有动,和昌也不认为自己动了,但可能实际上有某一方在无意识之下动了,或是双方可能都动了。
和昌当然无意主张这一点。他想要尊重熏子相信瑞穗还没有死的想法,而且他自己也期待奇迹能够发生。
然而,在听取bmi的研究成果简报时,却不由得感到极度空虚。因为这些最尖端的技术,也无法拯救瑞穗。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觉得应该无法从瑞穗的大脑捕捉到任何信号。
当他回过神时,发现下属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brs的研究员已经完成了简报,正一脸不安地等待他的指示。
“哦,”和昌清了清嗓子,轻轻举起了手,“研究的进展似乎很顺利,在不动手术的情况下,可说是划时代的成果。问题在于如你刚才所说,到底可以将多少触感回馈到大脑。在具有障碍的病患中,如果能够找回健康时的感觉,即使风险比较高,有些人也愿意接受外科手术。”
研究员一脸紧张地回答:“我会继续努力。”
“我对目前的成果很满意,继续加油。”
“谢谢董事长。”
“这次没有请实验对象表达感想吗?”
“有。关于这个问题,我想请大家看一样东西。”
研究员操作了手上的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纸,纸上用签字笔写着“简直就像在做梦,好像送给我一双新的手”。文字很工整。
“这是刚才那位病人用机械手臂写的,因为他无法说话。”
“是吗?太了不起了。”和昌对研究员点了点头,“他既然无法说话,可见伤势很严重?”
“对,只有舌头能够稍微活动,声带无法发挥作用,也无法自主呼吸。”
“是哦,原来是这样。”和昌说完之后,脑海中浮现了疑问,“嗯?怎么可能?不可能啊。”
“……董事长的意思是?”
“我是说,他不可能无法自主呼吸。”和昌指着屏幕说,“让我看刚才的影片,就是实验对象的影片,静止画面就可以了。”
屏幕上出现了影片。实验对象坐在那里。
“你们看,他不是在自主呼吸吗?”
“不,不是。”
“为什么?他并没有装人工呼吸器。”
“哦,原来董事长是在问这件事。”研究员点了点头,似乎终于了解了和昌的疑问,“没错,这位先生的确没有装人工呼吸器,因为他不需要装。”
“不用装?怎么回事?他无法自主呼吸,为什么不用装人工呼吸器?”
“因为他接受了一种治疗,动了特殊的手术……”
“怎样的手术?”
“这个嘛,呃……”研究员的眼神飘忽。
“那个……”有人举起手,是星野佑也,“我可以发言吗?”
“有什么事?”
“也许我可以比较清楚地说明这个问题。”
“为什么?你不是其他小组的吗?”
“是啊,但我得知这名病人的情况时,曾经和董事长产生了相同的疑问,所以自行调查了一番。”
和昌看了看仍然一脸困惑地站在那里的研究员后,将视线移向星野,对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说明。
星野站了起来,面对和昌,双手交握在身体前方。
“因为这位病人装了很特殊的横膈膜起搏器。”
和昌皱了皱眉头:“你说装了什么?”
“横膈膜起搏器,简单地说,就是借由电力刺激横膈膜,用人工方法活动横膈膜的装置,和心脏起搏器的构想是相同的。”
“有这种东西?是最新技术吗?”
“很久以前就有了基本构想,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已经有成功的案例。”
“这么早以前……”和昌摇了摇头,“我竟然一无所知,太惭愧了。”
“不知道也很正常,因为日本几乎没有使用这种方法,不仅器具很难买到,而且维护也很复杂,费用更是相当昂贵。最重要的是,大部分无法自主呼吸的人都卧床不起,只要切开气管,装人工呼吸器就可以解决问题,再加上横膈膜起搏器在安全性方面尚有疑虑,所以很难普及。”
“但这名男子决定要在体内装这种器具。”
“听说有几个原因。首先这名男子的症状适合装起搏器,另一个原因是技术有了进步,开发了划时代的产品,解决了之前的起搏器存在的问题。”
和昌探出身体问:“是怎样的产品?之前的产品又有什么问题?”
星野为难地转动眼珠子后搓了搓手说:“如果要说明这些情况,恐怕会占用很长时间。”
和昌听到这句话,终于回过神看着四周。可能是因为看到董事长突然关心起和会议完全无关的话题,所有人都露出困惑的表情不说话,眼中露出了不安的眼神。
“不好意思,”和昌对星野说,“让你陪我闲聊,你可以坐下了。”
星野松了一口气,坐了下来。
“啊,星野……不好意思,你等一下来我办公室一趟。”
年轻的研究员担心地看了周围一眼,回答说:“我知道了。”
听到敲门声,和昌应了一声:“进来。”
“打扰了。”随着招呼声,门打开了,星野抱着一堆资料走了进来。
“刚才不好意思,因为我个人对这个问题很有兴趣,所以一时太忘我了。”和昌离开办公桌,请星野在沙发上坐下,“请坐吧。”
“是。”星野拘谨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找你来,不是为别的事,就是想了解刚才你还没有说完的情况。”和昌在星野对面坐了下来,“就是刚才说的那个什么,横膈膜……”
“横膈膜起搏器吗?我猜想应该是这件事,所以把数据带来了。”星野把资料放在茶几上。
和昌点了点头问:“你为什么对这项技术有兴趣?”
星野坐直了身体,收起下巴说:“原因很简单,因为我觉得可能对自己目前着手进行的研究有参考价值。”
“我记得你的研究和刚才的brs不同,是将大脑的信号传给肌肉,让病人可以自行活动手脚,不是吗?”
“董事长说得对,因为都是借由电气信号,让因为接收不到大脑的指令而无法活动的器官活动,所以我对横膈膜起搏器产生了兴趣。”
“原来是这样,但和横膈膜相比,手脚的肌肉活动不是复杂得多吗?你的研究内容难度更高,我不认为有参考价值。”
星野点了点头,翻开了资料。
“传统的起搏器是这样,电气刺激是单向进行,只是让横膈膜以一定的节奏活动而已,但这样会衍生出各种问题。”
“你刚才也提到这件事,到底有什么问题?”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误吞的情况。食物等异物可能会不慎吸入气管,即使可以借由其他方法补充营养,异物进入喉咙的危险性仍然存在。另外,还有排痰的问题。正常人如果喉咙卡痰时,会怎么办?董事长应该知道吧?”
“痰?那当然——”和昌轻咳了两下,“是不是这样?”
“没错,正常人会咳嗽。咳嗽有两种,一种是像董事长刚才那样的自主咳嗽,还有另一种反射性的咳嗽。当异物进入气管时,黏膜表面的感受器就会产生反应,将信号传达到大脑的咳嗽中枢,然后向横膈膜等呼吸肌发出指令,产生咳嗽——这是保护气管和肺部等呼吸器官的生理防御反应,称为咳嗽反射。咳嗽还具有把气管内累积的痰排出的作用,但传统的横膈膜起搏技术难以重现这种咳嗽功能,即使能够在形式上重现,也无法顺利和正常呼吸进行切换。关于这个问题,只要回想一下健康的人在不小心呛到时,常常无法顺利切换回正常呼吸的状态就能够理解。”
星野的说明很流畅,内容也条理清楚,通俗易懂。虽然有时候会看资料,但显然他已经清楚掌握了相关内容。
“最新型的横膈膜起搏器解决了这些问题吗?”
“虽然还没有到完美的程度,但已经大致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简单地说,就是让向起搏器发出信号的控制装置具有大脑的功能,不是单向发出信号而已,同时也接收黏膜表面感受器发出的信号,并根据接收的信号,改变发出信号的种类。比方说,接收到有异物吸入的信号时,就会向横膈膜发出咳嗽的信号,问题一旦解决之后,就恢复正常的呼吸。”
“原来是这样,听了你的说明,的确有可能做到,反而很纳闷为什么以前无法做到。”
星野露出严肃的表情摇了摇头。
“因为要真正做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开发者首先必须分析健康的人在咳嗽时,以及恢复正常呼吸状态时,脑内会进行怎样的信号交换,然后再建筑神经元网络的模型。接着,在模型的基础上,开发能够发出多频信号的控制装置。虽然为了方便起见而称为横膈膜起搏器,但其实除了横膈膜,还用电气刺激腹肌。我也并不是了解所有的情况,但可以想象这项研究付出的辛劳。”
星野的说明突然变得很难,但和昌已经了解,这是一项和传统技术无法相提并论的复杂而高性能的技术。
“对你的研究有帮助吗?”
“有很大的参考价值。”星野点了点头,“正如刚才董事长所说,我的研究课题是让身体仍然有障碍的人能够自行活动手脚,但实际上,光能够活动还不行。比方说,在碰到烫的东西时,还必须有能够立刻缩手的反射行为。因为自己的手和机械手臂不同,皮肤会烫伤。我觉得从中得到了一些解决这种问题的启示。”
年轻研究员双眼发亮,谈到自己的研究项目时充满热情。
“谢谢,我充分了解了。”和昌说,“再回到刚才的话题,最新型的横膈膜起搏器是由谁开发的?”
“庆明大学医学院呼吸器外科研究团队,我直接见到了论文的执笔者,向他了解了情况。”
星野说,论文的执笔者是一位姓浅岸的副教授,也参与了成为brs实验对象那名男子的手术。
“迄今为止,完成了几次手术?”
“听说有六个人,所有人手术后的情况都很顺利。”
和昌抱着双臂想了一下后开了口:“这些病人都意识清晰吧?”
“意识……吗?”星野看向斜下方。
“有没有因为意识障碍而卧床不起的病人?”
“这个……呃……”星野不敢正视和昌,偏着头,拼命眨着眼睛,“我并没有确认这件事,但我想应该没有。如果是卧床不起的病人,只要切开气管,装上人工呼吸器就可以辅助呼吸,更何况如果失去意识,没必要使用这么高精度的起搏器,因为这是为了方便病患进行正常生活所开发的产品。”
“但你并没有听说,失去意识的人不能装,对不对?”
“这……是的。”星野似乎下定了决心,直视着和昌回答,“董事长说得对,也许也能够用于昏睡状态的病人身上,因为据我听到的情况,这项技术并不需要任何来自大脑的信号。”
和昌看到星野认真的眼神,了解到这名下属的顾虑。公司几乎所有的员工都知道董事长的女儿发生意外,目前陷入了植物状态或是更加严重的状态。星野正因为知道董事长找自己的原因,才会带着厚厚一沓数据资料进来。
“谢谢你和我分享这些有益的信息。”
“不敢当。”星野低下了头。
和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打了神崎真纪子的电话,立刻听到电话中传来:“你好,我是神崎。”
“你进来一下。”和昌只说了这句话,就挂上了电话。
不一会儿,响起了敲门声,神崎真纪子打开门走了进来。她穿着灰色套装和白衬衫,一头黑发绑在脑后。
“我想请你联络一个研究机构,”和昌说,“是庆明大学医学院呼吸器外科,详细情况你问星野。星野,你愿意提供协助吗?”
“当然。”他回答。
“但是,”和昌抬头看着神崎真纪子,“这是我的私事,所以不要影响公司的业务。”
“是,遵命。”女秘书恭敬地鞠躬。
2
“不必着急,要慢慢地、慢慢地,因为皮肤变得很脆弱,所以请小心,不要用力摩擦。”
千鹤子在护理师武藤小姐的指导下,正在为瑞穗翻身。因为躺在病床上一直维持相同的姿势会造成瘀血,而且容易生褥疮。
千鹤子扶着外孙女身体的手很稳当,但脸上的表情很紧张。如果稍微发生一点儿小状况,她就会立刻手忙脚乱。
“妈妈,”熏子叫了一声,“注意左手。”
“啊?什么?”千鹤子看着自己的左手。
“不是你的左手,是瑞穗的左手,不要忘记她的手上连着管子。”
“哦……”千鹤子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
熏子虽然觉得快看不下去了,但还是忍着没有说出内心的焦躁。因为如果现在沉不住气,千鹤子可能这辈子再也不愿意参与照护瑞穗。这样就太伤脑筋了。
“别紧张,放轻松,就这样慢慢来。没错,这样很好。”武藤小姐轻声细语地对千鹤子说道。这名资深的护理师无论在任何时候都镇定自若。
千鹤子总算完成了工作。在照护瑞穗的所有护理工作中,翻身是最简单的。光是这项最简单的工作就这么辛苦,未来令人担忧,但熏子决定要发挥耐心。
意外发生至今快两个月,瑞穗的心脏持续跳动,各项数值也很稳定,让医生惊讶不已,也从来没有接到医院方面的紧急通知。
医生似乎也无法预测这种情况能够持续多久,正如脑神经外科医生进藤之前所说,很难预测小孩子的情况。
既然这样,熏子只有一个目标。她以瑞穗还能继续活下去为前提,开始着手进行各项准备工作。
主治医生对瑞穗奇迹般的生命力认输,认为如果目前的状态可以持续,在家照顾也并非困难的事,但有一个条件,必须最少有两个人有能力进行目前护理师所做的工作,必须随时有一个人陪在瑞穗身旁,一旦发生异状,可以立刻处理。
问题在于除了熏子以外,还有谁能够胜任。熏子无法拜托美晴,美晴有自己的家庭,和昌当然更不可能。
烦恼多日,最后决定拜托千鹤子。
照理说,原本应该第一个就想到千鹤子。在瑞穗出生后,千鹤子曾经在广尾的家中住了一个月,帮忙照顾孩子。
熏子之所以犹豫,是因为担心千鹤子的精神状态。
在决定继续进行延命治疗后,千鹤子也迟迟不来探视瑞穗。听茂彦说,她认为自己没有资格。熏子再三打电话给她,告诉她没这回事,希望她来探视瑞穗。在瑞穗住院两个星期后,她才终于来医院。
看到外孙女昏迷不醒,千鹤子再度泣不成声。她流着泪,懊恼地自责,为什么当时没有及时发现。如果一直看着瑞穗,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真希望可以代替瑞穗受苦。如果可以用自己的生命交换,她很想马上这么做,因为自己活着也没有用。然后对瑞穗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你就在那里好好痛恨外婆,诅咒外婆早死。”她在病房期间,眼泪始终没有停过。
之后,她每隔几天都会来医院探视,但熏子发现一件事,千鹤子绝对不碰触瑞穗的身体,甚至不敢靠近。
熏子问她原因,她回答说,因为害怕。
瑞穗身上插满管子,正用自己无法想象的高度而复杂的科学技术,维持着这个小生命。如果不小心乱碰瑞穗的身体,万一引起重大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这和她不敢帮忙照顾生人的理由一样,母亲无法再相信自己。
即使熏子告诉她,不必担心,请她碰触瑞穗的身体,或是拜托她抚摩瑞穗的头,千鹤子也不敢伸出手。如果继续要求,她就会微微发抖,所以熏子也不敢强烈要求。
看到母亲这种状况,熏子觉得根本不可能拜托她协助居家照顾,但又想不到其他的人选,于是和茂彦商量这件事。父亲对她说,不需要犹豫。
“就让你妈帮忙,这样比较好,对双方来说,都是这样比较好。如果你妈知道你找别人帮忙,就会觉得自己没用,一定会更加自责。熏子,我拜托你,就让你妈去帮忙。”
听了父亲这番话,熏子也觉得言之有理。而且,在照护瑞穗这件事上,自己的母亲当然是这个世上最值得信赖的人选。
但是,即使自己提出要求,千鹤子也未必会答应。不,熏子甚至觉得千鹤子不可能答应。因为她一直不敢碰瑞穗的身体,所以猜想只要自己一开口,母亲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自己无法帮忙。
没想到千鹤子的反应出乎意料。当熏子提到正在考虑居家照护时,千鹤子露出有点儿惊讶的表情,之后一脸严肃地听熏子说明。当熏子拜托她帮忙时,她并没有露出太意外的表情,而是看着半空中的某一点沉思起来。
经过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她回答说:“只要你不嫌弃就好。是我害瑞穗变成这样,我必须受到惩罚。虽然我好几次都想用死来弥补,但即使我这种人死了,也无法改变任何事,只不过活着也很痛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如果能够把余生全部奉献给瑞穗,当然求之不得。只要你不嫌弃,我愿意做任何事,我也可以做任何事。”
母亲的话让熏子感到心痛,很庆幸自己没有拜托别人,一旦自己这么做,千鹤子必定会迷失自己存在的意义。
就这样,熏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帮忙一起照顾瑞穗的副手,但接下来的发展并非一帆风顺。千鹤子每天都来医院学习护理的方法,只是恐怕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因为千鹤子直到最近才敢碰瑞穗的身体。
“除了体温过低的问题以外,还要随时注意低血压的问题。这样的病人很容易因为一点小状况就导致血压急速下降,经常因为没有及时发现而导致病人的生命陷入危险。”
武藤小姐正在说明各种仪器的使用方法,千鹤子一边听,一边做笔记,脸上的表情甚至有点儿悲怆。
后方的门打开了,回头一看,身穿西装的和昌探头进来。
“啊……呃,现在方便吗?”他瞥了一眼千鹤子和武藤小姐后问熏子。
“没问题啊。”
千鹤子向他鞠了一躬:“你好。”
“妈妈正在学护理的方法。”熏子说。
“是吗?辛苦了。”和昌说道。
“不辛苦。”千鹤子轻轻摇了摇头。
“那今天就先到这里,”武藤小姐离开了病床,“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叫我。”
资深护理师走出病房,大家都向她道谢。
和昌走向病床,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地低头看着女儿。
“没什么变化吗?”
“嗯,”熏子回答,“最近都很稳定。”
和昌默默点了点头,他的双眼仍然注视着瑞穗沉睡的脸。
熏子注视着丈夫的侧脸,无法不猜想他内心的想法。他在想什么?对于已经被宣告脑死的可能性相当高的女儿,仍然用这种方式继续活着,到底有什么想法?虽然他嘴上没说,是不是觉得这样的行为很荒唐?是不是在内心很不以为然,觉得是愚蠢的行为?和昌在工作上都接触最先进的科学技术,当然不可能相信灵魂的存在。
和昌转头看向熏子说:“现在方便吗?我在电话中也说了,有事情想要和你商量。”
“可以啊,不能在这里说吗?”
“如果可以,我想和你单独商量。”说完之后,他瞥向瑞穗,“之后再告诉瑞穗。”
他可能认为自己很幽默。
“好啊。”熏子回答后,看着千鹤子说,“妈,那就拜托一下。”
千鹤子有点儿紧张地点了点头说:“那你们去吧。”
走出病房后,和昌问熏子:“你妈没问题吗?”熏子之前就告诉他,将会请千鹤子协助居家照护。
“有问题就伤脑筋了。”熏子注视着走廊前方回答。
“如果你仍然感到不安,随时告诉我,护理员的事,我可以想办法。”
“嗯,谢谢。”
听说熏子打算居家照护时,和昌就认为必须雇人照顾。因为他知道熏子一个人无法胜任,但她拒绝了。因为之后经济上必须仰赖和昌,她想自行完成力所能及的事,而且有外人一天二十四小时在家也会让她感到不自在。
他们走进医院一楼的咖啡厅,坐在窗边的座位。点了饮料后,熏子突然想到,他们夫妻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面对面了。最后一次可能是决定离婚的时候,虽然两个月前决定取消离婚的协议,但当时只是通电话而已。
和昌也有点儿坐立难安,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后开了口。
和昌说的内容完全出乎熏子的意料。
“让她自行呼吸?这是怎么回事?”
“利用计算机发出的信号,让横膈膜和腹肌活动,当灰尘进入气管,就可以咳嗽,也不容易积痰。”
“等一下,有办法这么做吗?”
“必须做详细的检查之后才能明确知道,但在理论上没有问题。这称为人工智能呼吸控制系统,简称aibs,是庆明大学医学院和工学院共同开发的技术。前几天,我见了其中一名开发人员,听他说明了情况,虽然需要动手术,但只是把几个电极植入体内,和体外的控制器和电线连接,控制器的体积也不大,比人工呼吸器更方便。你觉得怎么样?”
和昌问熏子的意见。
熏子眨了眨眼睛,低头看着桌子,拿起不知道什么时候送上来的茶杯,喝了一口红茶。
“要不要切开气管?”
“不需要,因为不需要装人工呼吸器,所以当然没必要。”
“是哦……原来不需要装人工呼吸器。”
熏子完全没有真实感。意外发生至今,瑞穗靠人工呼吸器活到今天,她一直以为瑞穗以后的生活中也无法摆脱人工呼吸器。
“既然那么方便,为什么大家都不装?”
“有两大理由,第一是没有必要,因为大部分无法自主呼吸的病人都躺在床上无法动弹,所以人工呼吸器就够用了。另一个原因是金钱问题,因为无法使用保险,所以金额相当高。”
“金额相当高,要多少钱?”
和昌摇了摇头:“你不需要知道。”
既然和昌这么回答,可见费用很惊人,也许并不是一两百万日元能够解决的问题。
“为什么?”熏子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想要为瑞穗装这种器材?瑞穗整天都躺在床上,人工呼吸器也没有问题。”
和昌耸了耸肩。
“庆明大学的人也这么说,还说没有想到会有这种病例,更不了解失去意识的人装这种器材有什么意义。”
“你怎么回答?”
和昌停顿了一下后说:“我回答说,只是想让我女儿呼吸。”
“呼吸……”
“我一直在想,我能够为瑞穗做什么。如果我的时间很自由,当然也可以协助照护她,但这并不现实。刚好在这个时候,得知了aibs的事。在了解情况之后,就想要让瑞穗呼吸。虽然那并不是她自主呼吸,而是计算机让她呼吸,但我总觉得她用肉体进行的呼吸和人工呼吸器不一样。”
和昌在说话时微微晃动着脑袋,眼中露出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焦躁。他比任何人更清楚,利用最新的科学技术,让瑞穗进行形式上的呼吸,只是自我满足而已。
熏子在内心为自己刚才的一丝怀疑道歉,原来和昌也坚定地希望瑞穗活下去。
“有风险吗?”
“因为要动手术,不能说完全没有风险。如果判断控制信号和呼吸器官无法顺利反应,就会立刻中止。到时候就会切开气管,改成装人工呼吸器。”
“嗯。”熏子用鼻子发出声音,“可以让我考虑一下吗?我也想和这家医院的医生讨论一下。”
“当然没问题,如果你想了解进一步的情况,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庆明大学。”
“好,我也许会这么做。”
和昌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拿起了咖啡杯。他可能做好了被熏子断然拒绝,说不愿意做这种莫名其妙的手术的心理准备。
和昌挽起西装的袖子想要看手表,这时,熏子发现他衬衫的袖子有点儿脏。可能已经穿了超过两天,他向来不在意这种事。
“我问你,”熏子说,“你应该有人吧?”
“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女人。我们原本打算离婚,你有女朋友也很正常。如果是这样,希望你可以告诉我。”
和昌皱着眉头:“才没有呢。”
“真的吗?你没有必要隐瞒,因为我无所谓,当初是我提出要取消离婚的决定,而且是因为瑞穗。”
“我知道。”
“照顾瑞穗需要很多钱,我没办法赚那么多钱,所以决定依靠你。虽然今年春天,是我提出要和你离婚,说起来,我真的很自私。”
“没这回事。”
“不,我很自私,所以我无意束缚你。或许你现在没有,但如果有喜欢的人,记得告诉我,我会努力不影响你们。”
和昌坐直了身体,直视着熏子,但可能想不到该说什么,默默地咬着嘴唇。
“对不起,”熏子小声嘀咕后低下头,“我真是一个讨厌的女人。”
一滴眼泪滴落在腿上,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流泪。
3
进入十二月后不久,瑞穗在庆明大学附属医院接受植入aibs的手术。和昌、熏子和千鹤子都在候诊室等待。在手术之前,医生花了三个小时向他们说明情况。
三个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等待。岳母千鹤子双手在脸部前方交握,用力闭着眼睛,可能正在祈祷手术成功。
但是,到底怎样才算成功?
如果aibs能够顺利发挥功能,当然算是成功,但即使aibs无法发挥功能,也可以切开气管,装上人工呼吸器,所以也不会有任何问题。瑞穗最近的状况很稳定,医生判断能够承受手术的负担,才决定今天动手术。只要没有发生重大意外,瑞穗就会活着离开手术室。
活下去——
得知和昌他们正在评估手术的可能性时,包括主治医生在内,每个人都提出了疑问,无法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
使用人工呼吸器就已经足够了。
因为瑞穗能够恢复自主呼吸的可能性连万分之一都不到。
甚至不知道她到底还能够活几天。
和昌每次都回答:“这只是我这个做父亲的自我满足。”
于是,大部分人都不再说什么。他们可能认为让瑞穗在这种状态下继续活着,就是父母的自我满足。
负责手术的庆明大学研究团队的态度稍有不同。他们并不认为这个手术能够为瑞穗的人生带来重大的改变,但期待能够对自己的研究带来极大的正面帮助。从沟通阶段开始,他们似乎就不把瑞穗视为病人,而是视为实验对象,而且是允许失败的实验。和昌与熏子在手术前签了同意书,无论手术会对瑞穗的身体造成任何影响,都不会追究研究团队的责任。
“播磨先生。”和昌听到叫声抬起头,看到身穿蓝色手术服的浅岸站在那里。他是研究团队的实质领导人,虽然个子矮小,但身材很结实。
和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结束了吗?”
浅岸点了点头,看了熏子她们一眼之后,将视线移回和昌身上。
“手术已经结束,目前正在观察后续状况。”
“情况怎么样?”
“机器开始运作。”
“机器是指……”
“aibs。”
和昌轻轻吸了一口气之后,回头看了熏子一眼,再度看着医生。
“所以手术成功了?”
“目前没有任何异状,你们要看她吗?”
“现在可以见到瑞穗吗?”
“当然,这边请。”
浅岸快步走在走廊上,和昌跟在他身后,熏子和千鹤子也跟了上来。她们母女俩握着手。
他们跟着浅岸来到恢复室,看到瑞穗正躺在床上,身旁有两名医生,正看着复杂的仪器。
“老公,你看瑞穗的嘴……”熏子小声说道。
“嗯。”和昌应了一声,他知道熏子想要说什么。
意外发生后,一直插在瑞穗嘴巴里的管子消失了。虽然固定管子的胶带造成了瑞穗嘴巴周围的皮肤过敏,但很久没有看到她的嘴巴周围这么清爽了。目前用于补充营养的鼻胃管也拆了下来,完全是瑞穗以前健康时熟睡的样子。
仔细一看,发现她小小的胸口微微起伏着。瑞穗在呼吸。
浅岸和看着仪器的几名医生小声说了几句话后,走向和昌他们。
“肌肉的活动很出色,目前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但因为之前一直没有自主呼吸,所以肌肉力量有点儿衰退,吸气的力量还很弱。在肌肉力量恢复之前,会辅助使用氧气面罩的氧气疗法。”
“会不会不舒服?”
浅岸听到熏子的问题,露出纳闷的表情:“什么不舒服?”
“就是——”
“没关系啦,不必担心这件事。”和昌对着妻子的侧脸说,然后又看向浅岸说,“之后呢?”
“目前先观察情况,等手术的患部恢复,确认呼吸稳定之后,就可以回原本的医院。通常是七天左右,但也许会多几天。”
“我了解了,那就拜托了。”
浅岸离开后,三个人再度走向病床。
熏子把脸凑到瑞穗嘴边:“可以听到她的呼吸……”然后就因为哽咽说不下去了。
看到熏子的样子,和昌很庆幸动了手术。即使连执刀的医师也认定这名病患没有意识,不可能感到不舒服,妻子感受到女儿微弱的生命气息,就如此感动不已。这样不就足够了吗?
熏子仍然不愿意离开瑞穗身旁,她一定想要一直听着女儿的呼吸声。年轻医师拿着氧气疗法的面罩,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熏子,”和昌叫着她,“走吧,不要影响治疗。”
这时,熏子才发现医生,赶紧道歉说:“对不起。”
走出恢复室,在走廊上走了几步,熏子说:“要记得买乳霜。”
“乳霜?”
“你不是看到瑞穗的嘴了吗?之前贴胶带的地方过敏了,太可怜了。”
“对哦……”
“啊,对了,还有,”熏子停下了脚步,在胸前握着双手,“还要买圆领的衣服。”
“圆领?”
“嗯,之前因为无法拿掉呼吸器,所以只能穿开襟的衣服,但以后可以穿套头的衣服了,毛衣、t恤和运动衣都没问题。”熏子双眼发亮。
和昌频频点头:“你可以买很多衣服给她穿,她不管穿什么都好看。”
“没错,不管穿什么都好看,我明天就去百货公司。”熏子的视线在半空中飘忽,可能想象着为瑞穗换上了各种衣服,但突然想起了什么,露出严肃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