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你爱怎么想,想得到什么,那是你的自由。哪怕你不自量力。”
拓也沉默不语。
“为了达到目的,你要讨好我父亲,这也是你的自由。只有一点,你不要对我哥哥摇尾乞怜。那人和我的将来没有任何关系。”
“我不想对人摇尾乞怜。只是,我也不能完全不顾及他。”
“行了,你完全可以忽视他。”
“那恐怕……”
拓也正要解释,星子将方向盘打往左边,保时捷驶上行车道,从内侧超过了前面的小车后,又打了个急转,回到了超车道上。
“太危险了,您还是降点速度吧。”
“我说了不要对我指手画脚。听明白了吧,别理我哥。我不知道别人对你说了什么,我的对象,我只为自己找。我不会为了那种人找对象。顺便把话说在前头,仁科家族的继承人并没有指定就是他,你不要搞错了。”
星子似乎对为了辅佐直树而为自己和姐姐找结婚对象这件事非常反感。大概今天在家里为这件事闹得不愉快吧,不然也不会在这个时间来找自己,拓也想。
不过,拓也感到在这种时候被当作撒气对象叫出来,也算是自己期待的结果吧,这意味着自己在星子心中变得越来越重要了。
保时捷又行驶了一段时间后,星子的情绪似乎平静了下来。下了高速公路后,汽车驶上了回东京的车道。星子将速度降了下来。
经历了这一晚之后,星子便经常叫拓也外出。不过,他们既不一起吃饭,也不去喝酒,基本上就是拓也陪着星子购物,或者帮她开车。有时星子和朋友去跳舞,拓也就一直在车里等着。
两人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密切,这一点倒是实实在在的。拓也感觉进展得有点太顺利了。
正因如此,康子突然发难让拓也感到措手不及。
5
拓也至今也没有完全弄明白,康子为什么不愿意打掉孩子。他觉得,生下孩子对康子来说并不是那么有利可图。反言之,大概也正是出于这种感觉,自己才一直保持着与她的关系。
但康子坚持要生下孩子,并口口声声让拓也负责。当然,这是有条件的。“如果是你的孩子的话。”她说。
康子是否与别的男人发生过关系,这一点拓也并不清楚,所以他无法判断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自己的这一可能性究竟有多大。
但是,拓也认为,即便不是他的孩子,康子怀孕、生孩子这件事对他都是不利的。因为这很可能会让他与康子的关系曝光。
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绝不。拓也明白仁科星子的自尊心有多强。如果他与康子的关系被公开,不但与星子结婚的事会泡汤,就连他在mm重工的地位也会一落千丈。
因此,拓也在与康子做爱时产生了掐她脖子的冲动。如果可能,不如就这样掐死她了事。
必须尽快下手,他想。可是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对策,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就在拓也深感焦虑的时候,仁科直树将他叫到了办公室。
仁科直树名义上是开发企划室主任,但实际主持工作的却是姓萩原的副主任。因此,迄今为止拓也来开发企划室参加会议的时候,只和萩原交谈过。萩原已经在公司干了十七年,熟知公司业务,而直树不过是仰仗父亲的权势坐到了主任的位子上。也许他本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几乎整天把自己关在企划室隔壁的房间里不露面。
拓也走进直树的办公室时,前些天在高尔夫球场遇见的桥本敦司已经先到了。看来是为了星子的事,他想。
“都到齐了。”
直树望着拓也站了起来,用手指了指旁边开会用的桌子。桥本坐了下来,拓也挨着他落座。直树对办公室里唯一的部下说:
“中森小姐,你先出去一下。”
姓中森的女职员轻轻答应了一声,起身走了出去。至多是个主任专用办公室,还配着一个类似秘书的职员,这也是仰仗仁科家族的权势吧,拓也再次这样想,两眼目送着中森渐渐消失的背影。
“那就……开始吧。”
直树在拓也和桥本对面坐下,双手交叉着放在桌上,低下脑袋,思忖该怎么开口。他的脸虽说有些阴郁,但轮廓清晰,算是帅哥型的容貌吧。拓也听很多女职员称赞直树长得帅,看来所言非虚。
“我还是不拐弯抹角了。”直树考虑了一下后开口道,“我就单刀直入了。”
拓也和桥本一起点了点头。不用说,一定是为了星子的事,二人不约而同地这样想。
“把你们找来不为别的,是为雨宫康子怀孕的事。”直树说。
拓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注视着直树端正的脸。桥本也愣住了。直树似乎对两人的反应很满意,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但眼神全无笑意。
“很吃惊吧?也难怪,我第一次听说你们也是康子的男人时,吃惊得差点跳起来。”
“你们也……”拓也说着,抬头望向直树,“这么说,主任您也……”
“不错,是那么回事。”直树说。
这是个什么女人啊,拓也的眼前浮现出了康子的脸。接着,拓也将视线转向桥本。桥本也同样看着拓也,耸了一下肩,轻轻摇了摇头。
“太吃惊了。虽然我知道她有别的男人。”
“我查过了,就我们三个。”
接着直树说出了原委。原来康子几乎同时对直树和拓也提起怀孕的事,说的内容也相差无几。直树让她打掉孩子,她无意服从。拓也想,应该大致不差吧。
“说实话,伤透脑筋。”直树苦笑着说,“所以,我首先想到的是查一下其他男人。我知道康子与别的男人也有交往。”
“您雇侦探了?”拓也问道。
“没有,我跟踪了康子。既累人又好玩。一开始怎么都找不到她和其他男人约会的迹象,有点着急恼火。”
直树看了一下两人。“桥本应该是上周四,末永是上周二和这周三和康子约会过。没错吧?”
“主任您是周一吗?”
拓也半开玩笑地说。
“那当然。上周五和这周一。”
直树平静地答道。
“虽说时间各不相同,但和她约会的人只有我们三个。”
“真有耐心啊。”
桥本用发自内心的钦佩语气轻声说了一句。
“那是因为我太闲了。”
“所以,”拓也说,“您查到了我们。您准备怎么做?您想搞清楚谁是孩子的父亲吗?”
“那是再好不过了。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你们谁能肯定不是自己的孩子?我先声明,我不能。也许我是孩子的父亲。”
听直树这么说,拓也和桥本都不出声了。直树满意地点了点头。
“坦白地说,我觉得事情很糟糕。如果是我的孩子,那个女人恐怕一辈子都会要求高额抚养费。再说,发生了这种事,作为仁科家的长子,我在公司的地位就保不住了。”
“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只好忍气吞声和她结婚吗?”拓也说。
“那女人要的大概就是这个,但这不可能。”直树看着拓也和桥本,“我想知道,你们做了怎样的心理准备。如果你们中的哪个是孩子的父亲,打算用何种方式来承担责任?”
由于直树的目光先落到自己身上,拓也便开口道:
“说实话,我很为难。”
“说得是啊,还有个星子夹在中间。就算不是你的孩子,因为这事让人知道你和康子的关系也十分不利。”
直树的唇角轻轻翘了一下,又将视线转向桥本。
“你怎么样?”
“我也一样。”桥本答道,“说实话,对星子小姐选对象这件事我已经退出竞争了。但除此之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我不想就此毁了前程。”
“那,怎么办呢?”
“怎么办……”
桥本含糊地重复道。
直树点着头,猛吸了两三口烟。拓也望着烟头上袅袅升起的白烟,等着直树说下去。
“我想,你们也考虑过吧。”
说着,直树又停了下来。拓也和桥本一声不吭。直树闭上了眼睛。“我一直在考虑,如果康子死了,对大家是不是最好的……”
坐在拓也身边的桥本,喉咙里发出了奇怪的响声——是咽唾沫的声音。
沉默了片刻,直树将吸得很短的烟蒂在玻璃烟灰缸里掐灭。
“她死了的话对我们中的任何一人都是最好的……”直树重复了一遍之后注视着两人,“你们没这样想过?”
拓也瞄了一眼桥本。比自己小一岁的桥本将手放在额头上,一动不动。他明白直树的意思,所以不能随便回答。
“我已经想好了一个计划。”直树说,“我不明说想必你们也明白。这个计划需要你们帮忙。不不,这种说法不太好。应该说没有三人的通力合作是无法办到的。不尽快下手的话,事情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拓也和桥本还是一语不发。不一会儿,直树又开口了。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他靠在椅子上。“你们需要些时间考虑吧。我已经订好了宾馆的房间,后天晚上我们再开个碰头会。我想你们也清楚,已经没有时间了,请记住。”
他用低沉的声音最后叮嘱了一句。
这天夜里拓也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直树的提议进行了一番梳理。直树已经下定决心了。不过,即便他不说,解决问题的办法也只有这一个,拓也想。
只有杀了康子。
这是摆脱目前困境的最有效的办法。
拓也还想过制造突发事件使康子流产。但是,那样做的话,难保康子不闹起来。
只能杀了她,拓也想。不能为了这么一个女人毁了前程。
暂且将康子放在一边,拓也又开始琢磨直树这个人。虽然对直树和康子有染感到有些意外,但直树把自己和桥本召集起来共谋此事却让拓也对直树的印象产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原以为他是个什么都干不了、只会把自己关在与世隔绝的办公室里的无用之辈。
一次很独特的机会让人对直树刮目相看,这是拓也真实的感想。
与直树共享一个秘密,对拓也来说非常有利。如果有他帮忙,自己与星子的事情也会进展得相对顺利。
问题是桥本,这个人究竟是否可靠?不,首先是他有没有勇气谋杀康子?
如果是一块绊脚石,只要铲除就行了——这一念头掠过拓也的脑海。当他察觉自己居然将杀人看得如此轻巧时,不禁摇了摇头。
两天后,三人如约来到市内一家宾馆。这间双人房中,放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拓也和桥本坐在椅子上,直树则坐在床上。
“yes还是no?大家有没有下定决心?”直树注视着两人。
拓也用眼角观察桥本,桥本轻轻点了点,于是他也点了点头。
“好。说实话,我原本考虑如果你们还犹豫不决就用不着回答了,请你们立刻离开。”
直树说着拿出一副扑克牌,给拓也和桥本各发了一张。他们看了一下,是王。接着,直树将剩余的扑克牌送到拓也跟前,让他随意抽一张。
“什么意思?”拓也问。
“用这个方法说出你们的答案。”拓也答道。
拓也没再追问,侧身挡住桥本的视线,抽出一张牌。黑桃k。接着,桥本带着一脸费解的神情抽了一张。
“好了,接下来是决定命运的时刻。”直树说着,取出一只白纸做的小盒子。“yes的话,把王放到盒子里,no的话,放另一张牌。都是王的话,这件事就定下来了。如果其中有一张不是王,我们的商议就到此为止,康子的事情大家各自解决。”
想得周到,拓也不由得钦佩起直树来。采用这个办法,哪怕这件事没成功,直树也不知道谁投了yes,谁投了no。而对拓也和桥本来说,即使投了yes,他们俩也不知是谁投的。
拓也确认了一下手中的牌,投入盒中。接着,桥本也将牌投了进去。手中的另一张牌和其他牌放在一起,一遍又一遍地洗,直到大家都满意了才停下。
“现在揭晓结果。”
直树为了不让两人看见,在盒子里查看了两张牌。拓也凝视着直树:他瞬间皱了皱眉,接着抬起了头。
“不幸的结果。”直树说,“不过,这是对雨宫康子而言。我们的意见完全一致。”
他翻开那两张扑克牌。
最好的办法是不被怀疑,直树说。即与康子的关系不被其他人发现。
“这一点本人很有把握。”桥本轻轻扬了下脑袋,“我一直很小心谨慎,应该没人知道。”
“你想得太简单了,事实上,主任不是知道我们两个人了吗?”
“我们是一丘之貉,所以我可以告诉你们。但确实像末永说的,不能掉以轻心。而且,也难保康子没对人说起过。”
“对这一点,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拓也说。
“说得不错。所以我们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
直树取出一张a4大小的纸,用圆珠笔写下了“不在场证据”五个字,并在字下面画了两道线。
“一旦和案子扯上关系,警察一定会调查我们。如果能证明当时不在场就消除了嫌疑。如果不能证明,他们会一直缠着不放。”
“您想在时间上做文章吗?”
桥本用手帕擦着额头问道。额上并没有出汗,大概是他过分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吧。
“如果有一趟警察不知道而我们知道的火车就好了,遗憾的是没那种火车。”
“不过,还是可以想象一下的。”
拓也凝视着似乎很有信心的直树说道。直树点了点头。
“警察首先会考虑是单独犯案还是另有同伙,他们根据经验来作判断。可我们是三个人,可以做文章。”
“怎么做?”
“接力!”
“接力?”
“不错。尸体就是接力棒。”
直树在纸上写上“东京厚木名古屋大阪”,每个地名之间都空出一定的间隔,并在“大阪”上打了个叉。
“在大阪杀了康子。但是,发现尸体却在……”直树手里圆珠笔的笔尖经过名古屋、厚木,停在东京,“大约五百公里以外的东京。”
拓也重重地吸了口气,望着桥本。桥本两眼紧盯着纸面。拓也慢慢将气吐了出来。“请解释一下。”他对直树说。
直树又加上了a、b、c三个字母。
“a、b、c代表我们三个人。计划实施当天,a在大阪,b在名古屋,c在东京。首先,a杀了康子,假设是在晚上六点半。在这之前,a要准备一个六点半之前不在现场的完美证据。”
直树在“大阪”两字的旁边写上:“六点三十分,a在大阪杀了康子”。
“然后,a将尸体装上车,运到名古屋。a在名古屋车站附近的某个地点,假设在x这个地方扔下车辆,坐新干线返回大阪。顺利的话,刚过九点,最迟可以赶上九点半的新干线,十一点之前能抵达大阪。a要尽量创造机会遇到一个第三者。这样a不在场的空白时间就在六点到十一点之间。”
直树停了下来,像是等待两人的反应似的抬起头来。拓也嘴上没应,但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b。”直树的圆珠笔落在“名古屋”上,“b要事先制造一个十点之前的不在场证据。然后去x处,开上a扔下的车,进入东名高速公路,开往厚木服务区。到达厚木大概是在凌晨两点。出了厚木服务区之后,去事先说好的地点,暂且假设是y,c已经在y处等着了。”
“c怎么去y?”拓也问。
“当然是开车。”直树回答,“把尸体移到那辆车上。然后c往东京方向,b返回名古屋。”
“b太辛苦了,要开六个小时的车。”桥本说。
“b最轻松了。”直树当即否定了桥本的话,“虽说时间长了一点,但只是开车而已。a必须亲自下手,c还要完成处理尸体那样的重要任务。”
“要让尸体在什么地方被发现呢?”拓也问。
“哪儿都行。尸体被发现的时间越早越好。那样比较容易推定死亡时间。”
也就是说,既然制造了不在场证据,康子被杀的时间越准确越好。
“让我整理一下。”桥本说。
他有这种习惯,在会议进行到一半时要求让自己整理一下之前讨论的内容。
“我还没完全想好细节。死亡推定时间,最好留有一些幅度。按您的计划,应该是五点到八点之间最合适。警察会按这个时间来调查,问五点到八点之间你在哪里。”
“这种情况下,b和c当然能很轻易地回答出来,用不着说谎,事实上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不在场证据。”
“a应该怎么回答呢?六点之前已经有了不在场证据,但之后直到十一点完全是空白的呀。”
“a在大阪。尸体是在东京发现的。”拓也抢在直树之前说道,“要在五点到六点之间赶到东京杀了康子,再回到大阪是做不到的。”
直树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也就是说三人都有不在场证据。但前提是警察没有发现这件事有abc三个同伙。”
“还有个很大的问题。”拓也说,“究竟谁来承担a的角色。谁都不想成为直接的凶手啊。”
“话虽如此,但必须有人干。”
“还有一点,就算a按计划杀了人,也不能保证b和c能很好地完成接下来的任务。恕我多虑,我的意思是b和c完全可以将责任推到a头上。即使a被警察抓住了,b和c也可以说共谋杀人的事情都是a一个人编出来的。”
“原来是不信任另外两人啊,这也不是不能理解。这么大的事,还是得有一个形式,让大家都脱不了干系。”
说着,直树取出一张纸和红印泥。“我看这样吧。在定下承担a任务的人之后,他先在这张纸上写‘我们三人共同谋杀了雨宫康子’,然后按上指印。b和c在边上签名并按指印。算是一种联合署名的方式。这张纸由a保管。这样无论b还是c都无法出卖a。”
直树抬起头来,像是在问:“还有问题吗?”
“那……”桥本开口了,“那,到底谁来承担a的任务呢?这也由主任决定吗?”
直树望着桥本。
“我说你来当a,桥本,你能同意吗?”
直树问道。桥本睁大双眼摇了摇头。
“这不就是吗。我先声明,这件事的分工和在公司担任什么职务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应该公平地做出决定。”
直树又取出刚才用过的扑克牌。
“我们每人抽一张牌,抽到大牌的优先决定想要承担的任务,你们看怎么样?”
拓也稍稍考虑了一下。“可以。”他回答。桥本也点头同意。
“不过,能不能让我先检查一下扑克牌?”
拓也说。直树隐隐地歪了一下嘴角,将扑克牌送到拓也跟前。这副牌和普通扑克牌没什么不同。拓也又将牌递给桥本。桥本也仔细地检查了一下,交还到直树手中。
“二位对扑克牌没什么异议吧?”
直树反复洗了几次之后,将扑克牌放在桌上。他轻轻一推,扑克牌像小山一样倒下,散了开来。“从末永开始抽吧。a最大,2最小。牌点大小一样的话,重新抽牌。”
拓也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伸出手来。不知何故,在那一瞬,康子的裸体从他脑海中闪过。
拓也直接将抽到的牌翻开。“啊!”桥本轻轻地叫出声。
“不错的牌啊。”直树说。
拓也抽到的是红心k,他松了口气。另外两人不会同时抽到a吧。
“那好,轮到桥本了。”
在直树的催促下,桥本伸出手来。就在快要碰到扑克牌的一瞬,他突然停了下来。连拓也都能感觉到桥本在微微颤抖。
桥本做了一次深呼吸,接着,如同要豁出命去似的抓起一张牌,翻开。他果然又像要叫起来那样张大嘴巴,但大概是受到了太大的刺激,他并没有叫出声来。他抽到的是一张梅花4。
桥本用手捂着嘴,两眼紧盯着桌上的梅花4。他的模样既像在下定决心要由自己去杀康子,又像在思考要怎么打破眼前的困境。
“下面轮到我了。”
直树看了看扑克牌,闭上眼睛,抓起一张,举到脸旁,翻了过来,“啪”的一声拍到桌上。
黑桃2。
桥本顿时长长吐了一口气。拓也沉默着,凝视着直树。他想,主意是直树出的,这样的结果说不定对大家都是最好的。
直树紧闭双唇,一动不动。差不多一分钟后,他的唇畔露出了冷笑。
“好吧。我们已经分工好了,下面来联合署名吧。”他望着两人说,“随后再来谈细节。”
6
离厚木还有十公里——拓也看了看表,再次集中精神。不到最后绝不能掉以轻心,谁都难保不会发生什么事情。
桥本应该已经在厚木等了。在那里将尸体转移到桥本车上,再返回名古屋,自己的任务也就结束了。回程中也必须十分小心。即使车上没有装尸体,也不能留下这一时刻在这一带行车的记录。
又一辆车迅猛地超了过去。时速八十公里的客货两用车对那些司机来说实在是一种障碍。
选择这样一辆车将尸体送到厚木也是直树的主意。
“六七点钟,天还亮着呢。我想在车上杀了她。在小车上杀了她后再把尸体拽出来放到大卡车上,动静就太大了。如果是客货两用车,只要包上布,扔进行李厢就行了。即使别人往里看,也看不出运的是什么。”
直树说他想到了一辆车。他有个在丰桥经营木材业的亲戚,车库里停着一辆几乎不用的客货两用车。当天清晨,他可以坐新干线到丰桥,下车后,开着客货两用车去大阪。
“您特意从丰桥搞一辆车吗?”桥本一脸惊讶地问道。
“如果租车的话会留下证据。而且,从丰桥搞辆车过来也是有理由的。”直树看着拓也说,“你在厚木将尸体移到另一辆车上后,回到东名高速公路,从丰桥出口出来,将车开回原地。然后,你叫一辆出租车回名古屋。即使警察对你起疑,只要不发现客货两用车,他们就不会去丰桥的出租车公司调查。”
由直树安排从厚木出发运送尸体的车就这样定了下来。
“还有一个问题……您准备怎样下手?”
拓也问道。直树脸上稍稍露出了痛苦的表情。目前为止,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
“还没想好。”直树终于开口道,“流血的话不太方便,我来想办法吧。”
“悉听尊便。”拓也说,桥本也点了点头。
关于如何将康子叫到大阪来的方法也由直树自己决定。
“桥本考虑一下处理尸体的地点,末永安排名古屋和厚木交接尸体的地点。”
拓也回答:“明白了。”
“执行计划的时间就定在下周日吧,十一月十号。请末永准备一下,当天你必须待在名古屋。你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去出差应该没问题吧。”
“我会想办法的。”拓也说。
这天,他们在决定了这些事后就解散了。下次碰头定在三天之后,在那之前各自要安排好自己负责的事情。
那天之后,拓也听到了和自己有关的传言——星子喜欢上了他,两人已经约会过好几次了。有几个同事向拓也当面确认事情的真伪,他这才知道还有此事。拓也本人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与星子的事。
这么说来,消息应该是康子放出来的。
应该不会吧,拓也转念一想,康子这么做完全无利可图啊。
谜底很快就揭开了,原来是直树用公司内部电话传播的消息,他承认是自己干的。拓也问直树为什么这么做,直树说马上给他解释,请他去开发企划室。
拓也满腹疑虑地来到企划室。直树没有待在平时一直窝着的专用办公室,而是在部下的办公室里翻文件。拓也走到直树身边问道:“您叫我吗?”直树转了一下眼珠,望着拓也。随即,视线又回到了文件上。拓也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
“你得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举止。”直树开口道。他说得很含糊,听不太清楚。
“什么?”拓也追问。
“有关你的传闻,让我很为难。”
拓也沉默着,用眼角瞄了一下直树,不知该如何回答。旁边几个正在干活的职员也竖起耳朵听着,他们格外小心地不弄出半点声响。
“请注意自己的行为,不要让人误解。我父亲……”直树顿了顿,“虽然不清楚专务怎么打算,但我正在为星子四处物色结婚对象。像你这种不在考虑范围内的人,请不要给我造成干扰,我很为难。”
“听明白了吗?”直树的视线离开文件,抬起头来。
拓也一脸不知所措,沉默不语。他完全不明白直树为什么说这番话。
“明白了没有?”
直树注视着拓也问道。
“明白了。”拓也只好这样回答。
直树点了点头,合上文件,不再说什么,消失在隔壁的办公室里。
拓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马上接到了直树的电话。
“不好意思。”直树先道了歉,“我想不事先打招呼你也会配合我演好这出戏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
拓也不禁高声问道。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是我计划中的一部分啊。实际上,我发现已经有几个人知道你和星子的关系了。消息应该是从宗方先生那里传出来的。这样放任自流的话会坏事。我们这个计划的前提是,合谋的三人之间不存在密切关系。但如果你是星子丈夫的候选人,我和你就有了密切关系。一旦我们之间一人受到怀疑,警察也许就会发现另一个是同伙。”
“这倒有可能。”
“所以我设计了这出戏。只要我不承认你是星子丈夫的候选人,我和你就没有什么关系。而且,其他员工还会认为我们关系很糟。这种伏笔,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会起作用。”
“我明白了。”
拓也说道。他想,直树倒挺醉心于这次的杀人计划,否则他不可能想得那么周到。
“不过,主任。”
“嗯?”
“您刚才完全是在演戏吗?您说您在物色星子小姐的结婚对象……”
直树好像看透了拓也的心思一般,在电话另一头笑了起来。
“看来你挺担心的。其实,星子和谁结婚与我没有任何关系。父亲让我帮她物色,说实话,对我来说是一种负担。”
“原来如此。”
“嗯。所以,请不要担心,全力投入到我们的计划中去吧。”
宛如在工作方面发出指令一般,直树说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变得非常严肃。
三天之后,三人再次在那家宾馆碰头。
“康子的公寓附近有一个迷你高尔夫球场。那里没有照明,夜里一团漆黑,几乎没有行人。如果将尸体扔在那里,第二天一早肯定会被人发现,而且很有可能被当成路人劫杀案。”
桥本说道,露出一脸鲜见的自信神情,表明自己这两天已经做了很周密的调查。拓也认为,迷你高尔夫球场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直树也表示同意,桥本的方案就这样定了。
关于尸体的交接地点,按照先前说好的,由拓也负责选定。拓也选择的名古屋那个点,就在车站东侧的一个停车场,而厚木的交接点则是下高速公路后北行几公里之外的一块空地。
“我画了张草图,请不要搞错了。”
两人看了一下拓也递过来的纸条,点了点头。
“那好,所有细节都已经敲定了,我们从头再将计划整理一遍。”
直树就像在制订一个愉快的计划那样,说话声显得格外兴奋。
7
时针指在一点三十分,快到厚木服务区的出口了,比预想的更顺利。
漫长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拓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真是漫长的一天。一大早借出差的名义离开东京,已经过去多少小时了?
拓也向公司申请出差,要去名古屋取公司准备购买的研究设备的报价单,并顺便了解对方的实际业绩和设备性能等情况。尽管是一天就能来回的距离,但他另编了些理由,使公司同意他在外留宿一晚。拓也申请出差,上司几乎没多问。
到了名古屋,拓也便假意去拜访一开始就不打算合作的公司,对方的态度却是十分热情。
半天就能达成的出差目的,拓也故意拖延时间,并为第二天留了一些工作。他装出的工作热情让对方公司的人兴奋不已,他们提出要带拓也体验一下名古屋的夜生活。但拓也只和他们一起吃晚饭到十点,随后彬彬有礼地回绝了邀请。他说想回酒店汇总今天的洽谈结果,对方也就不好强求了。
拓也来到车站前预订好的商务酒店,办完入住手续,进房间换了衣服,拿着房间钥匙便出门了。他向约好的停车场走去。
停车场并不拥挤,车位空了很多。拓也不费周折便找到了那辆客货两用车。和想象的差不多,车停在最靠边的角落里。
拓也透过玻璃向车内望去。行李厢里横放着一个用蓝毛毯包裹着的又长又大的货物。因为知道真相,他似乎看见了在毛毯紧裹下显露的凹凸形状。
蠢女人——拓也想着,冷哼了一声。如果她没有提那些过分的要求,自己也就给她一些钱作为补偿了。
拓也走到车后部,取了用胶带固定在隐蔽处的车钥匙。他打开右侧车门,上了车。调整好车内后视镜,回头看了一下后车厢。不知直树是用什么方式杀了她,没见着血和其他脏东西。
木已成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他嘴上咕哝着,一脚踩下油门。
出了停车场之后,拓也直接向东行驶。十一点三十五分,客货两用车进入位于名东区的名古屋服务区。
到了厚木的出口。
拓也驶入最左侧车道。
下了高速公路,沿着一二九国道向北行驶。平时总是很拥挤的道路,这个时段车辆却十分稀少。过了厚木车站后不久,车向左拐,路灯一下子少了很多,眼前出现了一排看上去像仓库一样的建筑。
车子驶进一条狭窄的道路后,拓也减低车速,徐徐前行。铺得很好的道路,通往一块看似放置器材的空地。
空地一角停着一辆白色小轿车。拓也一边靠近那辆车,一边辨认车牌号。就是它,桥本的车。为了方便尸体的交接,拓也将车尾对准桥本的车尾停好。
“很准时。”
拓也下了车,桥本也从小车里出来。虽然只有车前灯的一点光亮,拓也还是发现了桥本紧绷的表情。
“装着吗?”
桥本看着拓也的客货两用车问,声音有些颤抖。
“当然。”
拓也打开客货两用车的后盖。见到毛毯裹着的东西,桥本立刻移开了视线。随后,他打开自己车的后备厢。
拓也跳上客货两用车的行李厢,用下巴示意桥本快上来。
桥本上了车,双膝跪地,闭上眼睛对着尸体合了合掌。他是想安慰自己?这种心理拓也无法理解。如果要在这种时候合掌,还不如别去杀人。
“还带佛珠来了呢。”
睁开眼睛后,桥本说了句俏皮话,但口气仍是硬邦邦的。
“你抬那一头。”
拓也指着看上去像腿部的一侧。桥本点点头,僵硬地抱住毛毯。
拓也抬起尸体的上半身。比想象的重很多,而且体积很大。没有一点体温。
“尽量不要变动尸体的姿势,不能让人看出来有人动过。”
他记得直树说的关于尸斑、死后僵硬度等话。
“真重啊。”
桥本弯着腰,喘着气说。他身子往下沉。确实很重。救护工作者经常说,搬动没有意识的人是一件很难的事。
“这么重,我一个人没法处理。”终于将尸体搬到了白色小车上,桥本一脸埋怨地说,“拜托了,你一定要帮帮我。”
“都已经到这份上了,哭哭啼啼有什么用。我马上得返回。”拓也关上了客货两用车行李厢的门。
“你只要早上赶到不就行了吗?这里到扔尸体的地点也就一小时的车程,扔完之后再赶回去也来得及呀。”
“不行。我让酒店的前台七点叫我起床。”
这也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据。
“来得及呀。”
“胡说什么,赶不上怎么办?”
“不会有什么问题,酒店的人只会一时觉得奇怪。我这个任务才更重要。我扔尸体的时候你帮我望一下风也行啊。”
“酒店一时的疑心也许就会成为重要证词。你要是男人,就按说好的办。”
拓也这么一说,桥本露出气呼呼的神情,转而又可怜兮兮地说:
“知道了。那请你帮我把尸体再往里送一送,这样关不上后备厢。”
“再往里送的话,往外搬就困难了。”
两人开始往上提尸体。突然,毛毯一角掀了起来。
“哎?”
一瞬间,拓也移开视线。接着,他伸手打算将毛毯盖回去。从毛毯掀起的缝隙中,他看见了尸体的脚尖。他停了下来,整个人僵住。
桥本也沉默了。
奇妙的沉默持续了几秒。拓也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桥本。桥本也看着拓也。
“哎。”拓也低声招呼了一下桥本,目光移向尸体。他开口了。“这……不是康子啊。”
“怎、怎么办……”
桥本终于出声了,像狗那样喘着粗气。
“什么怎么办……先看一下。”
拓也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翻开毛毯。一见到尸体的脸,桥本不由自主地跌倒在地,尖叫了起来。
“怎么回事?”拓也低声吼道,“怎么是仁科直树的尸体?”
注释
据日语的习惯,女子称男子为“你”是关系密切或比较随意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