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见面的日子刚好下雨。中原沿着地铁的阶梯来到地面,撑着雨伞走向约定的地点。他们约在日比谷的一家高级观光饭店的咖啡厅,原本打算去对方的医院,但对方说这样太不好意思了,请他指定一个地方。中原不想和他在天使船的办公室谈这些事,所以就约在饭店的咖啡厅见面。以前在广告公司上班期间,和大客户见面时,都会约在这里。
饭店大门前很热闹,出租车和包车接二连三地停在大门口,看起来生活优渥的男男女女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饭店,门童的动作也很优雅。
走进自动玻璃门,中原来到大厅,走在柔软的地毯上,把雨伞折了起来。他的视线看向左侧的咖啡厅。那里是开放空间,宽敞的咖啡厅可以容纳一百多人。
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男人站在入口招呼他:“欢迎光临。”
“我姓中原。”
男人了然于心地点点头说:“正在恭候您的大驾,您的朋友已经到了。”
黑衣男人走进咖啡厅,中原跟在他的身后。中原打电话预约了这里,因为双方不认识,所以他认为用这种方法比较好。目前是晚上七点,预约这个时间并不会太困难。
黑衣男人带他走向后方的座位。这里很安静,应该可以好好谈话。
对方似乎看到了中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皮肤黝黑,体格健壮,看起来像运动员,年纪有三十六七岁,穿着西装,系了一条暗色的领带。
“你是仁科先生吧?”中原问。
“是。”对方回答。他站得很直,两只手贴在身体两侧,“谢谢你联络我。”他恭敬地鞠躬后,递上了名片。
中原接过名片后,也递上自己的名片:“我们坐下聊。”
桌上只有水杯,可能他觉得先点饮料太失礼了。
中原找来服务生点了咖啡,仁科也点了咖啡。
“很抱歉,突然约你出来。”
仁科听了,立刻摇了摇手,似乎在说他完全不介意。
“虽然很意外,但有机会和你聊一聊,真的太感谢了。”说完,仁科双手放在腿上,再度深深地鞠躬,“我的家人做了非常令人痛心的事,真的很抱歉。虽然刑事责任由当事人负责,但我也会尽力表达我的诚意。”
“请你把头抬起来,我联络你,并不是想听你说道歉的话。从那封信中,已经充分了解你的心情。如果只是想要敷衍一下,不可能写出那样的信,不,甚至不会想到要写信给遗族。”
仁科缓缓抬起头,看着中原,从他紧抿的双唇可以感受到他内心的痛苦。
这个人真的很老实。中原心想。这种态度绝对演不出来。之前通电话时,中原就有这样的感觉,直接见面后,中原更确信这一点。
中原昨天才看了仁科写的那封信。他打电话给里江,希望可以看那封信。里江欣然应允,立刻传真给他。他看了之后,再度打电话给里江,问自己是否可以和仁科见面。她当然很惊讶,问他为什么要见面。
中原回答说,因为想了解一下对方是怎样的人。
“目前我并不算是小夜子正式的遗族,所以能够以第三者的立场观察一下。虽然无法完全保持客观的态度,但我想了解一下对方,对我们并没有损失。”
里江听了他的说明,和宗一讨论后,答应了他的要求。
之后,他又打电话给仁科,约定今天见面。仁科的手机号码写在信上,虽然仁科对接到被害人前夫的电话有点不知所措,但得知是代表遗族后立刻释怀了。
中原对里江的说明并没有说谎,看了信之后,他的确产生了好奇,想知道是怎样的人写了这封信。但是,除此以外,中原无论如何都想和仁科见一面,了解富士宫、井口沙织和儿童医疗咨询室这几件事是否真的只是巧合。
“说起来实在太奇怪了,你刚才说是你的家人,但其实只是姻亲关系。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断绝关系,但你没有这样做,用好像亲生儿子的态度在处理这件事。虽然这么做很出色,但因为太出色了,已经不是感到钦佩,反而有点不自然。”
仁科摇了摇头。
“完全谈不上出色,因为我觉得岳父会做这种事,我也要负一部分责任,当然不可能断绝关系,这样未免太自私了。”
“这就是我说的太出色啊,你对他并没有赡养的义务。”
“虽然我没有,但内人有。而且,既然内人没有经济能力,当然应该由我这个丈夫支持。”
“但你太太不是决定不再接济她父亲吗?你根本没有任何疏失,也没有任何责任。即使你否认和这起事件有关,也没有人会责怪你。”
“内人是因为顾虑到我,才不得已做出这个决定,所以并非和我无关。”仁科的视线越来越低,最后终于低下了头。
咖啡送了上来,中原加了牛奶,用小茶匙搅拌着,但仁科仍然低着头。
“请你先喝咖啡吧。不然我也不好意思喝了。”
“哦,好。”仁科抬起头,喝了一口黑咖啡。
“请问你的家人怎么样?”
仁科听到中原发问,抬起了头。
“我不是问你太太和孩子,而是你的父母兄弟。他们对这起事件有什么意见?”
“当然觉得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没有叫你和你太太离婚吗?”
仁科没有回答,痛苦地撇着嘴,中原见状,立刻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果然这么说啊。”
仁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也有各自的社会立场,我能理解。”
“但你坚持不离婚,是因为你更珍惜你太太吗?”“我……必须负起责任,不能逃避。”仁科仍然一脸痛苦的表情,但说话的语气很坚定。虽然他垂着双眼,但眼中透露出坚定的意志。到底是什么让他这么坚持伦理?还是说,不光是伦理而已?中原忍不住思考。
“你是在富士宫出生长大的吧?”中原决定进入正题。
仁科的身体抖了一下,似乎有点意外,眨了几下眼睛,说:“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你的父母还住在富士宫吗?”
“我母亲还在,父亲在几年前去世了。”
“你老家在哪一带?”
“在名叫富士见丘的地方……”
“富士见丘吗?”中原从内侧口袋拿出圆珠笔,抽了一张餐巾纸,写了“富士见丘”几个字,“这样写正确吗?”
“没错。”
“是吗?我有一个朋友也是在富士宫出生长大的,年纪应该和你差不多。你就读哪一所高中?”
仁科一脸困惑,回答了他的问题。那所高中不出中原的意料,在当地是数一数二的升学高中,但他真正想知道的并不是高中。
“太了不起了,那中学呢?”
仁科狐疑地皱着眉头说:“你应该没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