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好讨厌啊,好讨厌啊!好想赶快回家。不快点回去,补习班会迟到的,迟到肯定会被妈妈骂。可是,跳不过去就不能回家。好讨厌啊,好讨厌啊!山下老师是个大笨蛋!我不想跳了,这玩意儿我根本跳不过去啊——
涩谷淳一一边想着肯定跳不过去,一边朝跳箱跑去。他刚跑到踏板前,便猛地放慢了速度。虽然大家都说,他就是因为在踏板前放慢速度才会跳不过去,然而他一靠近跳箱,还是会害怕。
他无力地在踏板上一蹬,身体微微悬空。当然,这点高度根本不足以越过跳箱。扑通一声,他的屁股磕在了跳箱上。
“啊——啊——”涩谷淳一叫唤着从跳箱上爬下来,环视四周,确认没有人看到他刚才的窘态。练习地点位于两栋教学楼之间,从操场上几乎看不到这里。涩谷淳一刚松了一口气,却立刻发现有一个女人站在旁边大楼的后门处。涩谷淳一看了女人一眼,女人快步走开了。
即使是被不认识的人看到现在狼狈的模样,涩谷淳一也感到难受。他瞪着跳箱,怨恨从体内涌了上来。当然,这怨恨是冲着那个让他留下来的老师的。
涩谷淳一走向厕所。这是他开始练习后第三次上厕所了。其实他并不是很想去,也尿不出来,只不过是想要逃避跳箱的意识让他有了这样的行为。
从厕所回来的途中,涩谷淳一偷偷去教师办公室看了看。山下老师还没来。涩谷淳一希望山下老师可以快点来。
“怎么样了,涩谷?会跳了吗?跳一次我看看。”每当听到山下老师这么说,不管怎样也要试一试,不过反正也成功不了。每到这时,山下老师便露出为难的表情,给出这样或那样的指导。就这样,天渐渐黑了。“没办法,明天继续吧。”山下老师说道。
这已经是第四天了。截止到昨天,最初不会跳跳箱的其他同学都已经学会了,只剩下涩谷淳一一个人。
山下老师快点来吧,反正我也不会跳!涩谷淳一愤愤地看着办公室,但办公室的门依旧没有打开。
涩谷淳一回到跳箱前。他痛恨这个梯形的箱子。不久前讨厌的是单杠,再之前是垫子。山下老师喜欢器械体操。
涩谷淳一提不起一点兴致,但还是开始了助跑。不要在踏板前放慢速度——他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起跳。双手支撑在跳箱上。
双手动了——不,是跳箱动了。下一个瞬间,涩谷淳一的身体倒向一边。
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只感到头晕目眩,天旋地转,接着身体撞上了倒塌的跳箱。
涩谷淳一哭了起来。
2
看到新藤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忍马上就看穿了他想做什么。刚才在电话里,新藤听起来相当激动,见到他时,又发现他穿着平时不常穿的西装。忍开始只是隐约有这种预感,当与新藤面对面坐下时,才确信了这一点。
“老师……不,忍小姐。”新藤将空杯随手放在桌子上。
“嗯。”忍回答。
“今天你一定要给我答复。”
“什么答复?”
“就是那个啊……”新藤四下张望。因为是周六的下午,大阪市区的咖啡店里人很多。
旁边桌子坐着两个中年妇女,像是刚从百货公司购物归来,此时正互相夸示着战利品,大声说着话。忍和新藤进来的时候,她们桌上的冰激凌盘子已经空了。
新藤使劲探出身子,小声说:“结婚的事。”
“结婚?”
“对。”他又四下张望了一番,继续说道,“老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虽然我很有耐心,但也是有限度的啊。”
忍大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新藤气呼呼地问。
“我不记得说过让你等我。”
“啊,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当然说过了。”新藤看了看旁边,又看向忍,“你忘记两年前的事了吗?我向老师你求婚时,你说什么来着?你说想成为更加出色的教师,要去深造,希望我等你。这不是你亲口说的吗?”
“这……”忍瞪圆了眼睛,“我不是这么说的。我说的是要去深造,所以不能答应你的求婚。”
“这不是一个意思嘛。因为要深造,所以回答是no,当你深造完,就会重新考虑。”
“是这个意思吗?”忍歪着脑袋。
“就是这个意思。”新藤拍了拍桌子,“今年春天老师你从大学毕业,这周开始就重回讲台了。这样一来,我两年前的求婚就重新生效了。所以我想问,对于我的求婚,老师你到底要多久才能给我答复呢?”
“可是,你这么着急要我回答……”忍皱起眉头。
“我明白了。这样吧,我重新向你求婚——老师,嫁给我吧。好了,请你给我一个答复吧!”
“这也太胡来了。简直就是破罐破摔嘛。”
“我是认真的。我认真地向你求婚。”新藤挺直了身子。
“那我也认真地回答你。”忍的表情也严肃起来,“请让我再考虑考虑。你问我需要考虑多久,我也不知如何回答,但我需要一些时间。”
新藤一脸沮丧地挠了挠头。“还要考虑什么呢?啊,难道你把本间那个笨蛋和我一起放在天平上考量吗?”
忍不禁笑了出来。“我没有和本间先生结婚的打算,他只是个不错的朋友。我觉得会有更适合他的人出现。”
“那你还要考虑什么?”
“要考虑的事情有很多啊。”忍莞尔一笑,“新藤先生,如果我讨厌你,现在就会立刻拒绝你。但是我并不讨厌你。我很迷茫,需要好好考虑。”
“你简直是在活活折磨我。不过,你的意思是,我是有希望的,对吧?”
“老实说,我想这正是我考虑的地方。”忍干脆地说道,“你是个很好的人,我爸妈也很喜欢你。”
“哎,是吗?”新藤的眼中露出喜悦。
“我妈说,干刑警这一行虽然很危险,但你不是那种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的人。而且这工作好歹是个铁饭碗,即便你一辈子都是普通警员,只要挨到退休,就可以领一笔可观的养老金。”
“阿姨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啊?”
“我也觉得如果嫁给你,一定会笑呵呵地活一辈子。”
“既然如此……”
“可是,”忍说,“说实话,我目前还没有心情考虑结婚的事。我最近刚回到工作岗位,满脑子都是工作的事。”
“这个我理解。”新藤垂着眉毛,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如果我现在和你结婚,我大概什么家务都不会做。无法为你准备晚餐,也无法为你洗干净衬衫,无法尽到妻子的职责。这样的婚姻是不会顺利的,只会给双方带来不幸。”
“这一点我有办法解决。我来做晚餐就行。”新藤拍了拍胸脯。
忍苦笑起来。“你还真敢说啊。不要忘了,案件随时都会发生。你说的那种状态是绝对无法长期持续的。双职工家庭必须严肃认真地考虑这个问题。”
新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希望多给你些时间,对吗?好吧,就按你说的办。”
“你能理解我,我很开心。”忍连忙点头。
“总觉得又被你糊弄过去了。”新藤挠了挠前额,“话说回来,工作很辛苦吗?”
“与其说辛苦,不如说是时隔许久重回讲台,找不到过去当老师的那种感觉了。”
“在教育孩子这件事上,你可是有着丰富经验的老师,怎么说出这么没自信的话呀?”
“我还差得远呢。”忍摇了摇头,这周刚见到的新学生的面庞浮现在脑海中。
他们都很优秀,但有时候也很令人烦心。接手四年级二班一个星期后,忍得出这样的结论。
上课铃一响,不用忍大声训斥,学生便都已在座位上坐好,这是他们优秀的方面之一。此外,他们还会认真打扫卫生,这一点也让忍很满意,她之前所在的大路小学和这里简直没法比。大路小学有时候打扫后比打扫前还要脏。
不愧是在教育方面要求严格的文福小学,忍不禁感到佩服。
至于令人烦心的地方——
比如在上语文课的时候。
“这一页哪位同学来读一下?嗯……上原同学。”
然而,上原美奈子直接拒绝。“哎,今天是九号,不是应该让学号是九号的人来读吗?”她随口胡诌。
“为什么?”
“因为山下老师以前就是这样做的。大家说对不对?”
“是啊,是啊。”周围的同学附和道。
问题就在这里。无论忍做什么,他们都会发牢骚,说山下老师这样,山下老师那样。山下老师是他们三年级时的班主任。在文福小学,入学、三年级、五年级时会分班,一般情况下,一名教师会在不分班的两年里连续担任同一个班级的班主任。像忍这样直接接手四年级的班级,并没有先例。
“山下老师是你们三年级时的班主任。”忍大声说道,“从四年级开始,由我竹内老师来担任你们的班主任。所以,你们要按照我的方法做,知道了吗?”
“知道了——”孩子们这样回答,看起来是接受了,可一旦遇到什么事情,还是会有人提起山下老师。
唉,这可就麻烦了。忍垂头丧气。
不过,忍在忌妒非常受欢迎的山下老师的同时,也由衷地佩服他。从孩子们提到他时的表情就能知道,他深得他们的喜爱。
这么受欢迎的老师,为什么突然调走了呢?忍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老师,你果然还是应该要个孩子吧?”
说话声将忍从回忆拉回了现实。“孩子?”忍没听懂新藤的话,看着他。
新藤咧嘴一笑。“就是有个自己的孩子啊。因为你没有养育孩子的经验,所以才无法了解孩子的内心。”
“所以,我就要为此接受你的求婚?太可笑了,我可从没听说过这种事。”
“还是不行吗?”
新藤拿起账单,忍也站起身。他们接下来要去看电影。
3
与新藤约会后第二周的星期二,忍得知了山下老师突然调走的原因。这天上体育课时,忍让学生练习跳跳箱。班上最飞扬跋扈的上原美奈子举起了手。
“老师你不可以让我们练习跳跳箱。”
“为什么不可以?这也是山下老师说的?”
“不是,学校禁止跳跳箱。”
“哎?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奇怪的规定?”
“是真的,大家说对不对?”美奈子和往常一样,征求同学们的同意。
忍把孩子们留在教室,前往办公室。教导主任正边喝茶边看报,他虽然上了年纪,头发却仍然浓密。
“啊,你问这个啊。”面对忍的提问,教导主任不紧不慢地答道,“我忘记告诉你了。确实,学校目前禁止跳跳箱。”
“为什么?不让学生跳跳箱的体育课,我可从没听说过。”
“你的话没错,但之前发生了事故,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事故?”
“嗯,是去年的事了。”
教导主任将事情的始末告诉了忍。去年年底,上一任班主任山下老师为了让全班的孩子都学会跳跳箱,每天都带他们进行特别训练。如果不会跳,就要在放学后留下,到校园的角落练习。大多数孩子都学会了,只有涩谷淳一因为太胖,一直跳不过去。在一次放学后的单独练习中,跳箱倒了,弄伤了他的脚。
“涩谷?啊……”那个动作迟钝的孩子啊——忍正想这么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虽然那孩子伤得并不重,但这件事很难办。涩谷的母亲是pta的负责人,家长中就属她最啰唆。她跑到学校,大声斥责,要求马上开除山下老师。”
“山下老师就因为这个被调走了?”
“是的。”教导主任点点头,“糟糕的是,涩谷的伯父是市议员,学校实在难以拒绝涩谷母亲的要求。不过,学校让山下老师干到三月底才走。”
这件事让忍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想到能来这所学校教书是因为山下老师被调走,心情就变得复杂起来。
“山下老师不太走运,不过他也有一定责任。再怎么说,也不能让孩子单独练习跳跳箱。”
“可是,跳箱怎么会那么容易倒呢?”
“确实很奇怪,不过凡事都有意外啊。”教导主任长叹一声后,用乐观的口吻说,“虽说禁止跳跳箱,也只是暂时的。等这一阵过去了,就能恢复了。”
最终,这天的体育课只做了垫上运动。事故的主角涩谷淳一的确很迟钝,连一个前滚翻也做不好,更别说跳箱了,忍心想。
相比之下,芹泽勤的表现出色得令人惊讶。看着四肢修长的他侧翻的姿势,忍不禁想为他鼓掌。
“真棒啊。是谁教你的?”忍问芹泽勤。
芹泽勤只是目光锐利地看了看忍,便把头转向了一边,什么也没说。他好像不怎么喜欢忍。
体育课结束后,忍收拾完垫子,检查了跳箱。跳箱很新,也很牢固,只要放好,无论孩子们多么用力,应该都不会倒才对。
真奇怪啊,忍心想。
这天放学后,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意外。说“意外”或许有些夸张了,不过的确令忍有些在意。
忍去教室检查值日生打扫的情况。从玻璃窗往里看时,发现芹泽勤在用扫把打涩谷淳一的屁股。他们并不是在打架,涩谷淳一没有抵抗,默默地扫着地。芹泽勤一声不吭,一个劲儿地打涩谷淳一的屁股,偶尔还会打他的头。即便如此,涩谷淳一仍沉默不语,只是一副要哭的表情。其他学生则视若无睹,似乎对此司空见惯。
忍打开教室的门。芹泽勤立即动作灵敏地从涩谷淳一身旁走开了。涩谷淳一瞥了忍一眼,又继续扫起地来。忍虽然觉得不对劲,但并未说什么。
第二天课间休息时,忍朝上原美奈子招了招手,把她叫到身边。
美奈子平时盛气凌人,而且早熟,但也是最先接近忍的孩子。美奈子经常向忍问这问那,说明她还是对忍很感兴趣的。不过,她问的问题都让忍难以应对——老师,你有男朋友吗?你被人搭讪过吗?你胸围多少?你穿塑身内衣吗?总而言之,美奈子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子,消息也很灵通,告诉了忍很多事情。一班的中畑老师是巨人队的球迷,三班的挂布老师是阪神队的球迷,当他们俩在走廊上相遇时,能听到噼啪的火花声——这也是美奈子告诉忍的。
忍将希望寄托于这个小万事通,试着打听芹泽勤和涩谷淳一的事。
“啊,那个啊。”美奈子皱紧了眉头,果然知情,“那是钝涩不好。”
“钝涩?”
“就是涩谷啊。迟钝的涩谷,所以叫钝涩。也可以叫他涩啬——明明家里很有钱,却是个吝啬鬼。”
这绰号真伤人。忍同情起涩谷淳一来。“为什么说是涩谷不好?”
“都是因为他,山下老师才被开除的。明明是他太迟钝才受的伤,却怪罪于老师。我们都很讨厌他。”
原来是这样,忍终于明白了。
“在我们之中,最讨厌钝涩的就是芹泽了,因为芹泽最尊敬山下老师。”
“啊,是吗?”听到美奈子突然蹦出“尊敬”一词,忍有些不知所措,“但不管怎么说,也不能欺负同学啊。”
“嗯,我知道。”美奈子说,“我们都只是不搭理钝涩,只有芹泽一直欺负他。”
“你可以劝劝芹泽嘛。”
“我?如果我这样做,会被大家嘲笑,说我喜欢上了钝涩,那我还不如去死。如果是和芹泽传绯闻,我还可以接受。”
“芹泽确实长得帅。”
“就是就是——啊,不行,是我先看上他的,你可不许对他出手。”
现在的小学四年级学生,脑袋里到底都装着些什么啊。
后来忍特别留心观察,发现芹泽勤经常欺负涩谷淳一,实在令她看不下去。忍两次在课堂上看到芹泽勤向涩谷淳一的后脑勺丢纸团,她因此警告了芹泽勤。还有一次,忍在课间休息时,看到涩谷淳一背后贴着写有“请揍我”的纸条,于是孩子们都跑到他身后殴打他。不用说,贴纸条的当然是芹泽勤。
这样下去可不行,忍心想。可是她很犹豫,不知该不该直接找当事人谈话。
4
四月即将结束,忍决定召开一次家长会。她考虑这件事很长一段时间了。孩子在四年级换了老师,家长肯定放心不下。
家长会的出席率很高,家长们果然很在意这件事。不过,在和几位家长谈话时,忍发现他们最关心的是“我的孩子交给女老师真的没问题吗”。有的家长拐弯抹角地表达了内心的不安,有的家长则直截了当地说“我不放心”。
忍越听越生气。女老师哪里不好了?女人可比男人更加严厉,只怕你们的熊孩子扛不住。做好心理准备吧!怒火在忍的心中熊熊燃烧,可这些话当然不能说出口。她笑眯眯地招待着家长们,耐心地说明自己的教育方针。
第十位家长正好是涩谷淳一的母亲。看到她的容貌,忍差点叫出声来,因为她就像是从藤子不二雄的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一般,看起来是典型的热衷教育的妈妈。
“我的孩子喜欢深入思考,算数和理科什么的都很擅长,但这也只是相对来说的,其实他的语文和社会也学得很好。那个孩子,怎么说呢,他二年级时的班主任说他智力测验的分数很高。”她呵呵笑了起来,轻轻推了推三角形的眼镜。
“啊,这样啊。”忍只能诚惶诚恐地回应。
“我听说这次的班主任是位女老师,真是松了口气。我想竹内老师你也听说了那件事。之前的老师太胡来了,居然让我的孩子受伤。我们家淳一感兴趣的是读书、绘画这种高雅的艺术。把他交给竹内老师你这样美丽的女老师,我终于可以安心了。”
“不不不,您过奖了,呵呵。”忍立即将桌下大开的双腿并拢,“请问,涩谷同学在家时会经常说起学校的事吗?”忍切入正题。
涩谷淳一的母亲用力点了点头。“嗯,经常提起,比如学校举办了什么活动,老师教了些什么。”
“有关朋友的呢?”
“也有,比如山本同学忘了带作业被老师批评。”
“这样啊。”
涩谷淳一在学校受到同学的冷遇,所以他根本不会向家长提起和朋友玩耍的事,而且也隐瞒了被芹泽勤欺负的事,这并不奇怪,如果被同学知道他向家长告状,恐怕他会被欺负得更厉害。
之后,忍和涩谷淳一的母亲又随便聊了几句,结束了谈话。这个母亲对孩子在学校的情况一无所知,得意扬扬地离开了。中年女人的香水味还残留在屋里,久久未能散去。
忍又和其他几位家长谈过后,轮到了芹泽勤的母亲。这位母亲与涩谷淳一的母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看起来很年轻,乍一看和忍年纪差不多,干练而优雅。
在闲聊过程中,忍了解了芹泽勤母亲的情况。她在一家保险公司跑外勤,今天是从公司直接来到这里的,腋下还夹着装有公司小册子的黄色提包。她的丈夫是设计师,在家中办公。他离开公司单干,于是全家搬到了现在的房子。芹泽勤是二年级结束时转到这所学校的。
就这样聊了一阵子后,忍慢慢将话题拉到了核心。“芹泽同学好像很喜欢三年级时的班主任山下老师。”
“啊……嗯,好像是这样。”她有些吞吞吐吐。
“山下老师调走后,芹泽同学应该很受打击吧?他在家时有没有显得很沮丧?”
“我没太注意……我几乎不在家,我可以去问问我丈夫。”
看来芹泽勤还是跟在家工作的父亲沟通更多。
“请问……”她又开口道,“那孩子是不是在学校惹事了?”
忍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趁这个机会把芹泽勤欺负涩谷淳一的事告诉了她。
芹泽勤的母亲那对漂亮的眉毛皱了起来。“那孩子居然做这种事……我知道了,今晚我会好好教训他的。”
“请不要这样,我会很为难的。”忍慌忙说,“如果孩子知道老师和家长串通一气,就不会向我们敞开心扉了。我只是想让您了解一下目前的情况,继续关注这件事情就好。”
“可是,这样放任不管,涩谷同学也太可怜了……”
“我会想办法的。我会负起责任,解决这个问题,还请您再等一等。”
“我明白了。那就听老师您的,交给您来处理。”
“对了,”忍说,“说到山下老师,他真受欢迎啊。没有一个孩子说他不好。”
“是吗?”芹泽勤的母亲歪着头,淡淡一笑,“我想,只是因为他是个年轻的男老师,孩子们对他有所憧憬吧。”
“我想也是。”忍表示同意。
在芹泽勤的母亲之后,是上原美奈子的母亲。她一坐到椅子上,便压低声音说道:“我前面的那位家长,就是芹泽同学的妈妈吧?真少见啊,平时都是他爸爸来的。”
“是吗?”
“嗯。他爸爸不是设计师吗?穿衣服很有品位,也没有啤酒肚,是个大帅哥呢!”她说话时两眼放光。
有其母必有其女,忍终于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5
家长会的四天后,忍见到了山下老师。忍不是特地去和他见面,而是因为教育指导研究会的关系,去了他任教的小学。两人在学校里打了招呼,并相约放学后在附近的咖啡店见面。
山下个子不高,但肩很宽,看起来十分健壮,还留着运动员常有的发型,因此很像运动员。
听到忍这样的评价,山下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说:“和做运动员的时候相比,已经没多少肌肉了。”
“你以前从事什么运动?”
“体操。从初中到大学一直都是。”
山下穿着西装,但仍能感受到他那饱满的肌肉。忍心想,不愧是练过体操的人。
“别看我现在这样,其实我还上过报纸呢。我在全国高中运动会上拿过第三名,不过只上了大阪的地方新闻一栏。”
“哎?好厉害。”
“都是过去的事了。”山下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正因为有这些经验,你才那么爱教孩子们器械体操吧?”
听了忍的话,山下的眼里蒙上一层阴影。“原来你已经知道跳箱的事了。”
“不,我不是讽刺你,请别生气。”忍慌忙摆手。
“我没有生气,那确实是我的疏忽。让孩子们练习器械体操时,我本应在旁边保护他们的,但时间一长就大意了。我深刻地反省过了。”山下沮丧地垂下了头。
“不过,多亏了你,二班的学生几乎都很擅长体操。”
忍的话让山下的脸上又重现光彩。“是吧?那帮孩子刚升上三年级时,一大半连腹部绕杠都不会,经过努力锻炼后,总算学会了。对孩子们来说,学会了一直认为无法学会的东西,可以增强他们的自信心。他们在那一年成长了许多。”他刚说完,又露出了懊悔的表情,“对于那起事故,我真的很抱歉。比起被调走,我更难过的是,体操给孩子留下了危险的印象。”然后,他又嘟囔了一句,“我至今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跳箱会那样倒下来……”
“是啊,”忍探出身子,“我也做了调查,但还是想不明白。教导主任说,凡事都有意外。”
“意外吗……”山下将双臂环抱在胸前。
接下来,忍将涩谷淳一和芹泽勤的事情告诉了山下。
山下渐渐忧愁起来,眉头紧皱。“芹泽欺负涩谷……唉,真是不让人省心的孩子啊。明明是我的错。”
“芹泽同学好像特别喜欢山下老师你呢。”
“啊,确实是,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他的运动神经很出色,所以我也特别热心地教他体操。”说到这个,山下喜上眉梢,但随即又绷紧了脸,“不过,欺负同学是绝对不可以的。竹内老师,看来我甩给了你一个沉重的包袱啊。接下来全靠你了,拜托了。”说完,他低下头,向忍鞠了一躬。
忍给山下打了很高的分数。因为在这种情况下,通常大多数人会说:“那我出面提醒他一下。”然而这种做法并不恰当,等于是把现任班主任看成了傻瓜。山下的话看似是不想负责任,其实是把事情全权交给对方,是对对方的一种尊重。
“也许我还会来找你商量的,到时候就拜托了。”忍也谦虚地回答道。
“欢迎随时找我。话说回来,老师你年纪轻轻,却如此优秀,听说还去了大学进修深造。女性在社会上会越来越活跃的,请你一定要加油。”
“谢谢。”
“抱歉,我想问个失礼的问题,你结婚了吗?”
“没有。”
“是吗?不过,我想你早晚有一天会结婚的。可即使结了婚,也请你不要放弃工作。如果因为结婚而失去了自己的光芒,那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我会记住你的话的。山下老师,你很理解女性呢。”
“哎?没有啦。”他挠了挠头,“我也是走了很多弯路才明白这些的。”说完,他抬起了头,似乎在凝望远方。
6
与山下见面的第二天,忍约芹泽勤在学校谈话。为了不让其他学生看到,忍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芹泽勤冷漠地将脸转向一边,那态度像是在说,我可不承认你是我的班主任。
“你好像很讨厌涩谷同学。”忍说道。
芹泽勤转过头来,以锐利的目光直视着忍。“是钝涩告诉你的?”
“不是,我是从其他同学那儿听说的。我也好几次亲眼见到你欺负他。”
芹泽勤冷笑了一声,又把头转了过去。“是他的错。”
“是吗?涩谷同学因为跳箱受了伤,也吃了不少苦头呢。”
“谁叫他连跳箱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