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干什么!”松井不由自主地抬手遮脸。
“您就是松井先生吧?”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松井睁开眼睛,只见一个身着套装的女人正拿着麦克风站在面前。除了她,还有很多人在眼前挤来挤去,有几个人拿着照相机对他拍个不停。
“关于这起案件您有什么看法?有女人像您小说中写的那样被杀了。”
“这,关于这件事……”
“您认为凶手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这个,嗯,我只是感到震惊。”
一个男记者在一旁插嘴问道:“为什么您的小说中的受害人都是穿制服的女人?”
“啊?这……”
“这是您的爱好吗?”
“不是,当然不是!”
“下次被杀的会是怎样的女人?”又有别的记者提出了问题。
松井刚一犹豫,问题已接连向他抛来。
“这次会是空姐吗?”
“会不会是女高中生?嘻嘻。”
“或者是sm女王?”
声音铺天盖地涌来,松井只觉脑中乱成了一锅粥。他想,这一定是一场梦。
4
砰的一声,门开了。远藤兴冲冲地走了进来。
“老师,松井大师,太好了,终于来了!哈哈哈哈。”
他将一瓶酒咚地放在榻榻米上,顺势盘腿坐下。
“怎么啦?”
“你知道吗?《小说金潮》都卖疯了。你以前出版的单行本也要全部加印。”
“啊?加印?”松井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真是太好了!我们来干一杯。”
“哦,好好。”松井站起来,走到厨房水池边洗杯子。
加印!这是多么令人激动的消息啊!这个词以前仿佛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甚至想过这辈子或许都与这个词无缘。
“呃……”松井停下正在洗杯子的手,回过头来。他发现自己还没有问最关键的问题。“准备加印多少本?”
“数量嘛,”远藤微微一笑,“全部加印两万本。”
“两万……”
“你一共出过三本书,所以合计加印六万本。”
松井忽然觉得双腿有些发软。这是一个他连想也不敢想的数字。
“喂,就这么点小事,你就激动成这样可不行。尽管现在这世道书都不好卖,能卖出十几万册的作家还是有很多。我们也必须把目标定为尽可能高的数字。”
“可我还从来没有卖出过这么多嘛。”
“你这是什么话。这只是个开始。好了,你的心情我理解,我们先来干一杯吧。”远藤打开了瓶盖。
松井拿来洗好的杯子,远藤双手捧着酒瓶斟酒,溢出的酒弄湿了松井的手。
“问题是下一回。”喝了一会儿,远藤说,“照目前的情形看,下一期《小说金潮》一定会受到更大关注。估计读者会争相阅读,因为他们都想知道下一次被杀的会是什么样的女人。”
“下一次凶手还会按小说中的描写去杀人吗?”
“这个说不好。”远藤压低声音,“对我们来说,只能祈祷凶手永远不要被抓到,一直按你在小说中的描写不停犯案。”说完他嘻嘻笑了,令人毛骨悚然。
远藤回去后,松井独坐在榻榻米上发呆。他觉得这一切简直太难以置信了。
自从电视和报纸报道连续杀人案件和他的小说内容如出一辙后,他的世界为之一变。他忽然有了极高的知名度,作品自然也开始受到追捧。这些日子里,他一直被媒体追逐,还上了好几次电视。昨天开始才好不容易清净下来。
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松井拿过报纸。他觉得也许真的不需要想太多,就像远藤说的,该想的是如何利用好这个机会。
松井在文字处理机前坐定。他有些微醺,但下一回的连载不写不行了。由于自己写出来的故事会变成真实的案件,他忽然觉得这一回穿什么制服的女人被杀有了重大的意义。远藤希望他笔下的女人能穿尽可能漂亮的制服,说这样更容易引人关注。远藤说这番话时已醉意朦胧,口齿不清。
正要敲第一个键,电话铃响了。不会又是采访吧?这样想着,他拿起电话。然而,耳边响起的声音非常陌生。
“请问是松井清史先生吗?”说话的是一个男人,看样子与松井素不相识。
松井称是。
“我是那个凶手。”
“凶手?”
“穿制服的女人连续被杀案件的凶手,完全按照你的小说实施犯罪的凶手。”
“怎么会……别开玩笑了。”
“真的都是我杀的。多亏了我,你也出名了。这真是太好了。”
“我没时间听你胡说八道。”
“我不是胡说。是我给警察打电话,告诉他们案件和你的小说有相似之处。”
松井沉默了。那人的话没有在媒体上出现过。
那人低声笑了。“看来你有点相信我了。”
“为、为什么你要……去、去自首吧!”
“我要是去自首,你的好梦也就结束了。人是很健忘的。难道你还想过默默无闻的日子吗?”
被看透了心思,松井说不出话来。耳边再次响起那人恶毒的笑声。
“给你打电话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和你做笔交易。”
“交易?”
“很简单,你要按我的要求去写下一回。被杀的是拉拉队员,方法是脖子被勒窒息而死,地点就在她自己的房间里,被杀时穿着拉拉队的队服。”
“等一下,为什么我要听你的?”
“你听我把话说完。我的下一个目标是拉拉队员。只要你按我说的去写,就会在社会上再次引起轰动,你的小说和名字肯定备受瞩目。怎么样,我这主意不错吧?以前是我按你小说的描写选择谋杀对象,这次你必须按我说的去写小说。”
“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哟,是吗?这么说下一起案件和你的小说没有任何关系,你也不在乎?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来人们会怎么看你?人们一定会说之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巧合。现在争先恐后采访你的报社、电视台记者会不会忽然对你失去兴趣呢?”
松井想不出话来反驳。对方说的也许是对的。
“好了,你慢慢想吧。反正现实世界里,下一个被杀的人一定是拉拉队员。这一点你记住了。”说完,那人挂断了电话。
5
《小说金潮》的出版日期是每个月的二十日。在刊登有《制服的厄运》第四回的那一期上市之日,一大早好几家书店前难得地排起了长队。这种情况通常只有偶像明星出裸体写真集时才会出现,因此书店店员都吃惊不小。
买到杂志的人首先翻看的当然是《制服的厄运》这一篇,他们最关心的是这次被杀的是怎样的女人。
这一回的故事讲的是一个拉拉队的女孩儿,身穿制服在自己的公寓里被勒死。得知此事后,很多女人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因为她们至少这个月不用担心会含冤死去了。当然也有一部分女人感到惶恐不安,她们自然就是拉拉队的成员。
“各大学、高中纷纷提出抗议,说加入了拉拉队的女孩子们都怕得要命,纷纷要求退出。我们自然没理会。毕竟罪犯模仿小说作案不是我们的责任。这次的反响真是非同小可,大家都在议论小说杂志有几十年没出现过这种盛况了。”远藤的声音在电话中听上去异常兴奋,最后他补充道,“接下来就看是否还会发生同样的案件了。听说警方派出了大量警力保护大学和高中拉拉队的女学生,不知凶手会不会落网。”远藤显然有点偏袒凶手。
远藤的这一愿望变成现实是在杂志上市后的第四天。一个女大学生死在杉并区的一栋公寓内,现场情况与小说中的情形如出一辙。她被勒死在床上,身上穿着拉拉队的队服。
和上个月相同的情形重现了。刑警又来到松井的住处刨根问底,接着记者蜂拥而至,而且人数激增。
松井清史名声大噪,作品销量极好,单行本纷纷突破十万册,稿费也水涨船高,约稿不断。
就在这时,那个人再次打来了电话。
“按我说的去写没错吧,现在你已经成为最受欢迎的作家。恭喜啊!”男人讥讽道,“好了,现在我给你提供下一个目标。”
“别再做这种傻事了好不好?”松井说。
“哟哟哟!尝到甜头就想退出吗?你这如意算盘打得也太好了。”
“你这样做很危险,早晚会被抓住。”
“所以为了不被抓住,我才和你做交易。不好意思,你得成全我,还有很多女人必须接受我的惩罚。这些臭女人,稍微长得好看点,鼻子就翘得高高的,伤了人还不知反省。”
松井对这番话很是理解。他猜这人一定是被那些受害者伤害过,而且伤得不轻。通常如果罪犯连续杀害自己交往过的对象,警察可以很轻松地找出受害人的共同点,即她们伤害过同一个男人,由此锁定凶手。而此人利用小说中的故事情节实施犯罪,就轻而易举地让人误以为是变态狂所为,以此来逃脱嫌疑。他一定是看了松井的小说预告后想到的主意。
那人说:“我的下一个目标是公司的前台女秘书。她失踪了,在山上被发现时已经死亡,身上穿的自然是前台秘书的制服,同样也是窒息而死。你觉得在她脖子上缠一条爱马仕丝巾怎么样?”
“现在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已经很大了,都要求暂时不要刊登我的小说,至少不再写杀人场面。我不知下一回能否按自己的想法去写。”
“哟哟哟!你们整天挂在嘴边的言论自由哪里去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
“总之你就按我说的去写,不然我就揭露你与我合谋的事。就这样。”对方不由分说挂了电话。
松井握着电话筒,不知所措。
要求不再刊登他的小说一事并非他信口胡编。目前金潮社还没有对他提出自律的意见,但这种情况随时可能发生。不少行业纷纷请求金潮社不要让与他们行业相关的女性出现在小说中,其中意愿最强烈的是航空公司和模特经纪公司。
然而,松井不能违背那人的意志。他很清楚,一旦和那人的交易被曝光,别说好不容易得到的名声和地位不保,作家生涯也将终结。
三天后,刑警们又来了。
“下一回的内容定下来了吗?”元木问。
“没有,我正要想。”
“那么请听听我们的希望好不好?”
“如果是不让我发表小说或写杀人场面,我是不会听的。”
刑警感到很为难。
“有人因你的小说而被杀,而且和你的小说中的死法相同,难道你心里不觉得难受吗?这一回请无论如何不要再写杀人场面了。就这一次,拜托了。”
“你说的这些正属于限制言论,恕我难以从命。”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我拒绝。”
“那就没办法了。”元木叹了口气,“那么请告诉我们下次打算杀什么样的女人。这样多少会方便我们事先防范。”
这个问题让松井感到为难。如果说实话,凶手下手时可能会遇到困难,弄不好还可能被捕,
“……是空姐。”经过反复权衡,他这样说。
“哦,穿制服女性的老套路。”刑警们心领神会地回去了。
第二个月的二十日,《小说金潮》如期面市。当然,《制服的厄运》第五回中,被杀的不是空姐,而是一名某一流企业的前台女秘书,她的尸体是在山上被发现的。
正如小说中所写,就在《小说金潮》面市后的第五天,在秩父山上发现了一具某商社前台女秘书的尸体。死者的脖子上勒着一条爱马仕丝巾,和小说中的描写一模一样。
6
“社会舆论实在太可怕了,我们的压力非常大。作为出版社,我们不得已做出这样的决定。事出无奈,我非常遗憾,但就到此为止吧。”远藤表情僵硬地说。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金潮社要求松井近期内不要在小说中再写杀人场面。
“只能屈服于权力了?”松井说。
“说到底这只是自律。好在你的知名度上去了,单行本卖得也非常好。《小说金潮》跟着沾了点光。差不多也该停手了。”
“可《制服的厄运》还没有结束,还需要继续杀人。”
“你是职业作家,这种事情当然要由你想办法处理。现在警方也要求下一回原稿一出来首先让他们过目。太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也不行。上个月你不是跟警察说第五回被杀的是空姐吗?所以警察都已经准备好保护几乎所有空姐。杂志出版后,空姐却变成了前台女秘书,调查工作因此极度被动,他们非常生气。”
“我临时改变了想法,空姐就成了前台女秘书。”
“过去的事情就算了,总之这一回不能再有杀人场面。记住了?”说完,远藤就回去了。
松井感到非常棘手,因为他知道凶手一定不会答应。
果然,当晚凶手又打来电话,要求杀游览车上的女导游。
“她被推落悬崖导致死亡。头部摔碎,脑浆迸裂,鲜血喷涌,反正怎么残忍你就怎么写吧。”听得出来,凶手很有些自得其乐。
松井拿着电话筒不知所措。如果无视凶手的要求,凶手必定会把真相昭示天下;如果按凶手的要求去写,出版社又不允许。这可如何是好!
情急之下,他想到一个主意,问道:“你准备在哪里实施杀人计划?”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不希望小说中的杀人现场和现实中的一致。警察看到原稿后,会在二十日之前去现场蹲守。我可不希望你被抓住。”
“哦。好吧,我告诉你,我杀游览车女向导的地点是……”凶手说出一处位于福井县境内的名胜。
当天夜里,松井开始动笔写小说。里面并没有杀人的情节。
7
十九日,《小说金潮》面市前一天,松井来到福井县。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要来这里。他独自来到凶手说的那处悬崖边,等待夜晚的降临。
坚硬的岩石远远地伸向日本海,下面几十米处传来海浪拍击堤岸的声音。他往前走了几步。
过了一会儿,黑暗中出现了一个人影。是一个年轻女子,一身游览车女向导的装束。
果然猜中了!松井点了点头。凶手要和警察打时间差,提前了作案时间。
看到松井,女向导很意外。
“是你叫我来这里的吗?”
看样子是凶手把她叫到这里的。
“你不能留在这里。”松井说,“快回家。”
“啊?可是……”
“快回去,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不知是不是被松井说话的样子吓着了,女向导慌不择路地离开了。
看着她走远,松井松了一口气。第一步总算成功了。
接下来就只等凶手来了。一旦凶手来了……
松井战战兢兢地往悬崖下面看去。他想,一旦凶手现身,必须设法让凶手从这里掉下去。
是的,他要制造一个自杀的假象。
他反复回味小说中关于这一段的描写。实际上那是《制服的厄运》的最后一回,内容是凶手跳崖自杀。
如果今天能顺利让凶手从这里掉下去,警察一定会认为凶手一直按小说中的描写实施犯罪。最后一回中凶手跳崖自杀了,所以现实中的凶手也决定去死。
面对大海,松井露出了微笑。他很高兴自己如此聪慧。
就在这时,他感觉身后有人来了。
“你竟敢背叛我!”
就在这非常耳熟的声音响起的同时,他被推了出去。
“太让人吃惊了!我做梦也没想到凶手竟然就是他自己。但仔细想想,这也好理解。他太急于成名了。”远藤靠在编辑部的桌子上,对年轻同事们说。
“难道他认为只要现实中发生和书中情节相同的案件,他就能出名吗?”一个女编辑问。
“应该是吧。一想到这些,我觉得自己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也许是我总说要设法引起人们热议,让他感觉到了压力。”
“他竟然连自杀也在小说中预告了。”
“是啊。我拿到最后一回原稿时,完全没有想到这竟然是他的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