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下看,内容就更杂乱了。
梅田健介面无血色地逼近要太郎。
“都是你的错!是你把我们叫到这种鬼地方,我们才会一个接一个地被杀。把房江还给我!”
“梅田先生,你要镇定。樱木先生也是受害者,美祢子小姐也被杀了。”竹中加世子劝道。
“该死!混账!为什么这种倒霉事会落到我们头上!为什么房江要被杀!我绝不原谅罪犯!我要把他撕成碎片!”
这时名侦探神无月小次郎出现了。
“不管有多困难,我一定要找出凶手。我神无月侦探还没有破不了的案子。”
看到这里,小谷才知道在森林里发现的第二个被害人原来是梅田房江。
最让他觉得不可理喻的是神无月小次郎这个人物。这部小说中本无此人,倒是在薮岛清彦给其他出版社写的小说中经常出现。看样子是薮岛清彦把高屋敷和神无月弄混了。
这种混乱并未随故事的深入而得到纠正。
神无月对大家说:“可见梅田房江女士被杀,是在铁三砍柴回来后的下午三点到尸体被发现的六点半之间。我需要大家配合,请告诉我在这段时间里,各位在什么地方、做了些什么。”
“我在书房看书。”樱木要太郎首先回答。
“有人可以证明吗?”高屋敷问。
“五点左右我让淑子端了一杯咖啡进来。”
“这不能作为证据。”松岛说,“三点到五点有两个小时,用来作案足够了。”
“松岛先生,您当时在哪里?”高屋敷问。
“我在后院散步,和竹中先生一起。”
“是的,我们在一起。”竹中和夫点了点头。
“梅田先生,您呢?”
“我和房江在房间里。对吧,房江?”
“是啊。”梅田房江回答得也很干脆。
“那么美祢子小姐被害的这段时间里,只有您一人没有不在场证明。”神无月指着樱木要太郎说。
小谷叹了口气。这一章节他已看过多遍,再看依然觉得非常头疼。
侦探的名字出现了两个就有点乱,好在这比较容易处理。问题是在对梅田房江被害一案进行不在场证明调查时,梅田房江竟出现在房间里,还为丈夫出具不在场证明。竹中加世子则不知何时变成了竹中和夫,甚至连性别也换了。第二具尸体又成了美祢子的,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头疼。
看来已经到头了。他想,等这次小说连载结束后,自己也许不该再向他约稿了。《白雪山庄资本家之女密室被害事件》好不容易勉勉强强、磕磕绊绊地到了最后一章,而对于稿件中出现的众多自相矛盾、不可理喻的内容,最近一直都是由小谷自行修改。刚看过的第七回中,需修改的内容多得出奇,第八回、第九回的情况也基本相同。
问题是今天要取的最后一回。他想象不出情况会如何,所以尤其担心。
小谷把稿子放回包里。就在这时,店门开了,薮岛清彦走了进来。
5
薮岛在门口站定,戴着老花镜的眼睛四下张望。小谷冲他招了招手,他好像没注意到。
只能去迎一迎他了。小谷刚想站起来,薮岛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
“来得真早。我以为你还没来呢。”薮岛说着坐了下来。
“啊……”
小谷没说什么,心想你迟到了四十分钟,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服务生过来询问,薮岛点了一杯日本茶。
“老师,稿子呢?”小谷小心翼翼地问道。
“哦,拿来了。”薮岛点点头,环顾身边,说,“哎呀,放哪里了?”
“老师,会不会放在背包里了?”
“背包?我没带背包出来呀。”
“您正背着呢。”
“啊?”薮岛这才注意到自己背着背包,“哦,对了,是放在这里面了。你真厉害。”
“哦,这个……”小谷差一点说“您总是这样”。
“呃……有了有了。”薮岛拿出稿纸,“这可是篇杰作。”
“啊。那么我拜读了。”小谷双手接过稿子。
服务生端来日本茶。用余光瞥到薮岛很惬意地喝了一口茶,小谷粗略地翻了翻稿子。
上一回结束于高屋敷秀麿把大家集中在起居室内、准备揭开谜底的时候,这一回自然是接着叙述。
然而刚看了开头,小谷就发现完全不着边际。不知为何,所有人物竟然都到了东京,而且若无其事地在一起谈笑风生。小谷心想可能是他采用了倒叙法,在日后的聊天过程中引出案件。至于事件的解决,将通过某个人回忆的方式道明。这样做可以吸引读者一直看到最后。
不管怎样先看看吧。小谷打定主意,翻开稿子,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稿子一页页地翻过,只剩薄薄几页了,小谷依然没有看到破解谜团的经过。小说中的人物好像已完全忘却白雪山庄惨剧,过着平静的日子。
到底是怎样处理的?正想着,小谷看到了一段文字,顿时大吃一惊。
“好了各位,我们该走了。”高屋敷对大家说。
“是啊。”
“走吧。”
今天有一场久违的门球比赛,高屋敷率领一行人前去参加。走在路上,高屋敷想起了樱木要太郎。他忘不了这位一年前杀死女儿后自杀身亡的朋友,想起了两人像今天这样一起参加比赛的往事。
为了你,我一定努力打好今天这场比赛。
高屋敷对着天空暗暗发誓。
“啊?”小谷哗啦哗啦翻着稿子,又从头看了一遍,问,“老师,这就结束了吗?”
“当然。”薮岛看着小谷,好像在说:“难道你有意见?”
“凶手是……是樱木要太郎吗?”
“是啊,没想到吧。”薮岛得意地说。
“不是……不是意外不意外的问题。呃……谜底是怎么揭开的?”
“谜底?”
“关于杀人事件,不是设计了几个谜团吗?我想应该把这些谜底揭开才对吧?”
“谜底不是已经有了吗?罪犯是樱木。”
“这个我知道了。但为什么是他、动机是什么,这些至少需要交代清楚吧?上个月发表的第九回中,高屋敷终于要开始推理,故事却结束了。所以我认为这一回最好接着写才对。”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说什么呢?”薮岛忽然生气了,“不是一开始就说好了吗?这是最后一回。现在才说让我接着写是什么意思?”
“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小谷急得直摆手,“这的确是最后一回,这一点没有问题。我的意思是最好把侦探解谜的过程写进这一回。”
“你的意思是让神无月小次郎揭开谜底吗?”
“不是神无月——”小谷赶紧改口,“对,就当是神无月吧。总之这一回中需要有侦探破解谜底的过程。”
“不是已经破解了吗?杀町子的是樱木。”
“町子?”
“樱木在船上勒住町子的脖子,把她杀了。”
“那个……老师,请等一下。这是哪部小说的故事呀?这不是我们这部小说的内容吧?樱木杀的不是美祢子吗?”小谷坐不住了。他站起来,曲着腿,身体前倾,拼命解释,引得周围客人纷纷用异样的目光盯着他。然而他已顾不得了。
“美惠子是我的侄女,她还活得好好的。”
“不是美惠子,是美祢子。”小谷把刚才看过的原稿放在桌子上,翻到美祢子登场的片段,说,“您看,这里写的是美祢子。”
“美祢子……吗?”薮岛咕哝一句,重重地点了点头说,“这是非常令人痛心的事件。在把未婚夫介绍给大家的那天晚上,美祢子被人杀害了。”
“是的,是的,就是这个故事。”小谷松了一口气,坐回到椅子上。
“而且,”薮岛接着说,“她被杀后的情形实在是太奇怪了。尸体的背上插着一把刀,所以绝不可能是自杀。可窗户和门都关得好好的,还都是从里面上的锁。那么凶手究竟是怎么离开房间的呢?怎么样?不可思议吧?在推理小说中,这就叫密室。”
“老师,老师,”小谷又站了起来,轻轻摆了摆手,说,“这一点我已经知道了。我都看过了。”
“你已经看过了?”
“是的,因为这个工作是我负责的。”
“哦,你太厉害了!这个……这本书是什么时候出版的?因为写得太多,我记不得了。”
“还没有出书,现在还在连载。我看的是原稿。”
“原稿?”薮岛睁开了眼睛,“哦,你买了我这么多书吗?真难得。这就是作家的幸福啊。”
小谷感觉胃部隐隐作痛。他很想逃离这里,可最终拿到的稿子还得想办法修改。
“那么,现在我想请您来揭开您说的密室之谜。”小谷诚惶诚恐地说。
“揭开密室之谜?什么意思?”
“就是请您揭开秘密。请您说明密室的秘密——凶手是怎样离开房间的。”
“这个要由我来说吗?”
“是的。因为想出密室之谜的人就是您呀。”
“不对,没这回事。想出密室的是爱伦·坡——埃德加·爱伦·坡,在《莫格街谋杀案》这部小说中。罪犯太出人意料了!”
“我知道,”小谷强忍着想哭的感觉说,“在文学史上最早涉及密室的是爱伦·坡的《莫格街谋杀案》,这个我知道。但现在我说的不是《莫格街谋杀案》的故事,而是《白雪山庄资本家之女密室被害事件》。这个故事中的密室之谜不是您想出来的吗?所以只能由您来解释。”
“密室?”薮岛瞪圆了眼睛,“町子是在船上被杀的。”
小谷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他感觉身上的力气一瞬间被抽空了。
不行了。他想,以后不能再找薮岛写小说了。
“好吧。那么请您告诉我町子被杀的原因。只要告诉我这一点,余下的我来想办法。”
“町子?被杀的是美祢子。”薮岛板着面孔说。
小谷强忍住挥拳砸向眼前那张脸的冲动。
“是的,是美祢子。美祢子被杀的原因是什么?”
“这个嘛,因为她知道凶手的秘密。除了她,凶手还杀了一个人,而她目击了此事,所以也被杀了。”
“等等,您说另一个人……”
“应该还有一个人死了。”
“是梅田房江吗?”
“嗯,是吧。”
“可梅田房江是在美祢子死后被杀的,所以美祢子不可能目击房江被杀。如果反过来倒可以成立。”
“反过来?”
“因为目击了美祢子被杀,所以梅田房江也被杀了。”
“哦,是这样啊。”薮岛一脸佩服。
“这样还比较合理。”
“那就这样吧,就这么定了。余下的事就拜托你了。”薮岛准备起身离开。
“请等一下。用这个理由解释梅田房江被杀没问题,可美祢子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她为什么被杀?”
“美祢子……吗?”薮岛陷入沉思。他的脸有些扭曲,看上去很痛苦。
终究是不行了。就在小谷准备放弃时,老作家忽然抬起了头。
“对了,我知道了!”
“什么?”
“美祢子目击了町子被杀,所以也遭到毒手。”
6
“真是没办法!好在这是最后一次从那家伙那儿取稿了。”小谷苦笑着拿出一沓稿纸。
“您可真不容易啊。”金子哗啦哗啦翻着小谷递过的稿子,附和道。稿纸上留下了无数推敲过的痕迹,到处都是红色的大字。
“揭开密室的秘密就不说了,连凶手的杀人动机他都不记得。我反复问他,却一点用都没有。没办法,只好自己动手看着写了。”
“每次都这样,辛苦您了。”
“我想了很多方法,最后决定用干冰作为制造密室的关键。我设想首先用干冰固定住门钩,等干冰融化后,门钩落下,于是门就锁上了。怎么样,这个设想够新颖吧?”
“是啊。”
“关于杀人动机,我改成是由于凶手畸形的爱。他太爱女儿,不想把女儿交给别人,所以萌生了杀意。我觉得这又是一个伟大的构思!”
“我觉得挺好。”
“那么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就送印刷厂吧。我约了人。”说着,小谷拿起包,离开了房间。
等小谷的身影完全消失后,金子叹了口气。坐在一旁的吉野惠好像一直在注意他们,同情地说:“您可真不容易啊,总编。”
金子看着手表苦笑道:“没办法,陪着他说了一个多小时老年人的话题。”
“小谷先生今年多少岁了?”
“退休十年了,应该有七十了吧,在返聘的合同制员工中还是个主力。”
“好在他说这是最后一次向薮岛先生约稿了。”
“他总是这样说,可到头来还是会找薮岛先生约稿。薮岛先生的书卖得还可以,我们也不好拒绝。”
“哦,卖得还行?这么说还是有点意思喽。”
“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有意思!就拿这次的《白雪山庄资本家之女被害事件》来说吧,和上次的《暴风雨孤岛天才歌姬密室杀人事件》简直如出一辙。只是故事背景和人物名字不同,情节发展完全一样。”
“啊,是吗?可密室之谜和杀人动机不是小谷先生自己想出来的吗?”
金子脸上顿时布满阴云,摇摇头说:
“这已经是小谷先生第三次修改薮岛先生的稿子了。他本人好像已经忘了,前两部作品也是密室事件,密室诡计也是干冰,动机也是畸形的爱。”
“咦,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这个人也开始糊涂了。”
“难以置信!这样的连载也要出书吗?”
“没关系,反正读者也不记得上一部作品的内容,毕竟他们的平均年龄已达七十六岁了。”
金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扭头望向窗外,心想小谷此刻一定又在那家涩泽咖啡馆,喝着已五十多岁的服务生端来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