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亚纪子来到她的房间,向她解释说两人的关系武久也知情。“那个人几年前不是生过一场病吗?从那以后那方面就完全不行了。毕竟也这把年纪了嘛。所以无论我跟别人做什么,他都无话可说。他无法尽到丈夫的义务,我这么做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而且,那个人现在还能当作词家,全靠鸟饲先生帮忙,如果鸟饲先生抛下他,就不会有人委托他作词了。这一点他自己也心知肚明,因此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不必放在心上,今天的事就当没看到好了,明白了吗?明白了吧?”
多英无法接受这种事,沉默地低着头。不知亚纪子是怎么理解多英的反应的,她转身走出房间,不久多英就听到她跟鸟饲说:“没事了,我已经讲清楚了。”
那天后,多英再也没有在家里见过鸟饲。但看亚纪子的举止就知道,两人的关系并没有结束。她多次看到母亲趁武久不在家时,精心化好妆,兴冲冲地出门。
另一方面,亚纪子在外人面前完美地扮演着全心全意奉献的妻子的角色。她似乎从来没有想过和武久离婚。近年来武久的作品不太受欢迎了,但他年轻时创作过许多热门歌曲,因此有不少资产。武久也没有提出离婚。他的作品大多描写家人之间的感情,也有电视台邀请他参加这种主题的谈话节目。可以说在工作上,美满理想的夫妻形象对他来说是必不可少的。
然而,与被粉饰的表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家中冰冷的氛围。多英十五岁那年夏天,发生了一件具有决定性的事。那天晚上,多英正在自己房间睡觉,武久闯了进来。他一言不发地钻到被子里,带着酒臭味的气息喷在多英脸上。
当晚亚纪子和朋友出门旅行了。当然,实际上和她一起去的应该不是朋友,而是鸟饲。
武久强吻了多英,把舌头硬塞到她嘴里,又把手伸进她的内衣。
震惊之余,多英感到极度恐惧,身体无法动弹,发不出声音。
尽管脑海里一片空白,她却在刹那间想通了一件事。
啊,原来是这样。
对我来说,他就是外人。对他来说,我也是外人。他看我时,并没有用看亲生女儿的眼神。这件事我很早就隐约意识到了,所以在内心深处,我从未把他当成父亲。
而现在,他是在报复。这一定是他对妻子不忠的报复,所以我不能反抗。
武久舔着多英的脸,抚摩她全身。多英身体紧绷,一动不动地忍耐着,等待噩梦结束。
终于,武久下了床。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没有发生性行为,也许正如亚纪子所说,他已经力不从心了。
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后,很长一段时间,多英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她已经陷入了恍惚。
多英没有告诉亚纪子这件事。从学校回家后,她就立刻躲进自己的房间,尽量避免和武久碰面。武久也明显在回避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工作室,经常不回家。
滑稽的是,两人关系变化的罪魁祸首亚纪子却对此浑然不觉。她仍旧维系着婚外情,在外扮演贤妻良母。
考上大学后,多英开始独立生活。她本以为一辈子都不用再见到武久和亚纪子了,但在亚纪子的一再拜托下,她只得不情愿地参加偶尔举行的家庭聚会。在那种场合,多英也扮演了美满家庭的一员。
至于剽窃一事孰是孰非,多英也不知道真相,但她觉得武久的说法多半是事实。鸟饲和亚纪子应该料定了武久不会抗议,没把他当回事。
听说武久约鸟饲去别墅时,多英也感到意外。她很怀疑他们是否能心平气和地谈判。
亚纪子的确在电话里表示希望多英也到场。她当即拒绝,表示这件事和她无关。于是亚纪子说:“拜托你来吧。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过来就好。我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儿,温柔得不正常,说不定有什么不好的念头。”
“不好的念头?”
亚纪子顿了一下,说:“他可能想杀了我和鸟饲先生。”
“怎么会?”
“可我的确有这种感觉。总之你一定要来,有你在场,他就不会做不好的事。”
“我才不要管这种事。”多英挂了电话,直接把手机关机。
她觉得太荒谬了,完全不想和他们打交道。
但随着时间流逝,多英开始感到不安。亚纪子说话一向夸大其词,但这次她的话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再回顾这些年的种种,多英觉得她的想法并非不可能。
犹豫了很久,多英还是驾驶奥迪前往别墅。但她不打算在那里过夜,一想到要和武久待在同一屋檐下,她根本无法入睡,于是决定和以前一样住酒店。
在别墅,她看到了那凄惨的一幕。那一瞬间,她明白了武久真正的意图。他想先杀死亚纪子再自杀,就这样了断一切。
多英马上想到报警,拿出了手机。但按下按键前,她陷入了混乱。
该怎样向警察说明情况呢?父母殉情?不,不对。母亲和母亲的丈夫殉情?也不对。母亲是被杀害的,也就是被迫殉情。母亲先被她的丈夫杀害,然后丈夫用猎枪自杀——
想到这里,多英突然冷静下来,甚至放下了手机,抬头重新打量两具尸体。
如果就这样报警,结果会怎样呢?
亚纪子跟她谈过遗产继承的事。仿佛在密谋般,母亲压低了声音说:“他没有收养你,现在的情况下,你无法继承他的遗产。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活得久一些,至少不能在他之前死。”
多英想起了那时的话。如果就这样报警,她无法得到遗产。
她其实觉得那种东西无关紧要,从来没有想过要遗产。但看着死在摇椅上的瘦小男人,她心里出现了另一个想法。
真的可以就这样结束吗?
那一晚已经过去十多年了。虽然多英不知道这个男人受过怎样的煎熬,但那绝对比不上她所承受的痛苦。她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又有多少次就算睡着了,也会被噩梦惊醒?只要成年男人靠近,她就心惊肉跳,全身冒汗,不知偷偷练习了多少次,她才能正常说话。
不能就这样结束。她还没有得到补偿。
于是她决定伪造现场,让两人的死亡顺序反过来。
多英这么做不是想要遗产。这只是为了拿到自己理应获得的赔偿金的手续。
伪造了现场后,多英决定先回酒店。可能的话,她希望由鸟饲发现尸体。如果能让警方对鸟饲产生怀疑就更好了,伪装会更难被识破。
然而鸟饲没有来。或许那时她的计划就已经失败了。
听到脚步声,多英回过神来。汤川走了过来,双手拿着罐装饮料。
“有可可、奶茶和热汤,您要喝哪种?”
“我喝奶茶吧。”
“好。”汤川说着递出一罐饮料。多英接了过来,罐身还很烫。
“我想了想,”汤川说,“武久先生杀害了您的亲生母亲,给您造成的有形无形的损失难以估量,因此,您应该可以向武久先生提出赔偿损失的请求。”
多英意外地望向汤川,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您觉得怎样?”汤川问,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这可能是个好主意。但在那之前,我必须先接受审判。”多英说,“我的所作所为构成什么罪?诈骗罪吗?”
汤川拉开可可的拉环,喝了一口后,开口道:“您可以明天早上去和熊仓局长解释,就说之前心慌意乱,有些地方说错了。因为害怕走火,您把枪支丢到了庭院里,又不小心用那只手碰了母亲的脖子。现在还没有做正式笔录,改口完全来得及。”
多英眨了眨眼睛,双手握紧了那罐奶茶。“可是,您的朋友是警察……”
“所以他没来这里。”汤川说,“如果他在场,会有许多不便。”
也就是说,那个姓草薙的警视厅刑警也同意这个决定?多英感到内心深处涌出一股暖流。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要帮我?”
汤川微笑着点了点头。“为了感谢您借伞给我们。如果不是您帮忙,我们参加朋友婚礼时就要大打喷嚏了。”说完,他喝了口可可,皱起眉头,“太甜了,放一半量的砂糖就够了。”
多英把奶茶放到旁边,从包里拿出手帕,她又忍不住要流泪了。这一次,她终于明白眼泪是为谁而流——是为了抚慰终于可以逃离黑暗的自己。
从明天起,她再也不用演戏了,也再也不需要伪装了。想到这里,她就感到心灵仿佛长出了翅膀。
日本基层审判机构,负责审理家庭纠纷案件和未成年人犯罪案件。
日本裕仁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926年到198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