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点点头,轻轻扬了扬手,便朝那栋楼走去,心里暗自嘀咕:到底加什么油啊?
沿着拉面店旁的楼梯上楼时,五代看了一眼手表,是晚上十点四十五分,但翌桧门口还挂着“营业中”的牌子。他打开门,走进店里。穿着围裙的浅羽洋子迎了上来。“不好意思,停止点单的时间——”说到这里,她蓦地顿住,同时停下了脚步,因为认出了五代。
“停止点单的时间是十一点吧,没关系。”五代扫了眼店里,还有两桌客人,“可以的话,我想坐吧台。”
像是在调整呼吸一般,洋子深吸了一口气。“那您这边请。”她露出职业的笑容,将他引到吧台。浅羽织惠表情僵硬地站在吧台内侧。
“晚上好。”五代打了声招呼,在椅子上坐下来。
洋子送来手巾,问道:“您要来点什么?”
“来瓶日本酒。”
听了五代的话,洋子眉毛一动。“喝酒不碍事吗?”
“我现在不在工作。”五代瞥了一眼织惠,又望向洋子,“您有什么推荐的吗?”
“那这个如何?”洋子打开饮料单,指着“万岁”二字,“味道很正,很好入口。”
“那就要冰镇的。”
“好的。”洋子走进吧台内侧,从架子上拿出一瓶一升装的酒,倒进玻璃冷酒器。
“请用。”织惠在五代面前摆上小碟,是下酒的醋拌鲜虾和裙带菜。
洋子送来玻璃刻花酒杯和冷酒器,替他倒了一杯。五代一口饮尽,不觉点头,原来是这般风味。酒香宜人,入口也很顺滑。
“您还中意吗?”洋子问。
“好极了,得当心别喝多了。”五代拿筷子夹了一口小菜,也很美味,正适合配日本酒。他瞄了一眼那两桌客人,都在谈笑风生,谁也没留意吧台。“刚才我看到堀部律师从这栋楼里出来。”五代抬头看着织惠说。
一旁正在收拾的洋子停下了手。
“您是在监视我们吗?”织惠问。
五代浅浅一笑,摇了摇头。“怎么可能,监视你们做什么?只是刚好看到,就想说来叨扰一下。”
织惠看向洋子,显然是用眼神在商量,能不能相信刑警的话。“是吗?”她旋即语气淡然地回答,似乎是姑且相信了。
有桌客人扬声招呼,洋子应了一声过去结账。
“律师是来送信的。”织惠微低着头,小声说道。
“信?”
“是仓木先生托他转交的。”
“啊……这样吗?”从拘置所可以向外寄信,但也往往请律师转交。
五代正想问信里写了什么,又沉默了,毕竟案件已经解决。
最后两桌客人都结了账离开了,洋子送完他们,回到五代旁边坐下。见酒杯空了,她用冷酒器给他满上。“内容是表示歉意,”洋子说,“仓木先生的信。”
“……这样啊。”
“您自然早就知道仓木先生是东冈崎案的凶手,但来我们这里调查时绝口不提,是这么回事吧?”
“因为上司是这么命令的……”五代知道自己的口气像是在辩解,他也觉得“命令”只是方便的借口。
“不过也无所谓啦,反正我是听检察官说的。”
“吃了一惊吧?”
洋子放松嘴角,哼了一声。“谁听了能不吃惊,我倒很想见识一下。”
“不过,”她又说,“当检察官问我恨不恨仓木先生时,老实说我也不清楚。他一直照顾我们,我觉得他是个好人。不,我到现在也这么觉得。一切的一切,一定都是迫不得已。纯粹的坏人怎么会惦念蒙冤自杀的人和他的家人?查出我们的下落也大费周折。但检察官好像在期待我说他的坏话。”
五代从上衣的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放到洋子面前。他把《周刊世报》的那篇报道剪了下来。“这个您看过吗?”
洋子瞥了一眼,厌烦地撇了撇嘴。“今天早上织惠看到,买回来了。非要看那种东西,真拿她没办法。”
“被乱写一气,很烦人啊。”织惠嘟起了嘴。
“记者来店里了吗?”五代交替看着两人问。
“来家里了。”洋子答道,“突然找上门来,让我们烦透了。他把三十多年前的事翻出来问这问那,我说我什么都不想回答,把他赶走了。”报道里说“对方表示拒绝”,实际语气却是大相径庭。
“记者知道仓木是这家店的常客吗?”
“不清楚,他没问这件事。要是知道,只怕更要纠缠不休。”
原来如此,五代明白了。报道对此只字未提,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多半这个叫南原的记者光是挖到仓木过去的案子,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洋子又给他倒了杯酒,冷酒器已经空了。
“堀部律师就是来送信吗?还有没有说什么——”说到这里,五代皱起眉,抓了抓头,“不好意思,您不用回答。”
“也没什么见不得光的,我可以回答您。”洋子说,“那位律师是来看看我们的情况。”
“……情况?”
“会不会因为深受打击而休业,有没有流言蜚语导致客人却步之类的,仓木先生有很多担心。”
“原来是这样。”
“所以我请律师转告仓木先生,我们都没事。希望他保重身体,好好赎罪。”
看着洋子说话时的表情,五代不禁心头一惊。她带着笑意,沧桑的双眼中蕴含光芒,这强烈地表明并不是随口敷衍了事。五代感受到了她的郑重。这对母女是发自内心地仰慕着仓木。
将杯中的残酒喝干,五代站了起来。“我要回去了,结账吧。”
“今晚我请客。”洋子说。
“不,没这个道理。”
“您不用在意,不过,下次请和同伴一起过来。”
这话出乎意料,五代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就在这时,背后传来哗啦开门的声音,回头一看,一个穿米色大衣的男人走了进来。今晚已经打烊了——他以为洋子会这么说,然而她却缄口不语,出声的是织惠。“不是说十二点左右吗?”织惠的语气里有惊讶、有责怪,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亲密。可以确定的是,对她们来说,男人并非陌生人。
“事情提前做完了。”说着,男人开始脱大衣。里面穿的是西装,一望便知材质上佳。他鼻梁高挺,下巴纤细,留着利落的短发,约莫四十五六岁。男人没看五代这边,只默默坐到一旁的餐桌,径自玩起了手机,似乎在说不用管他。
“五代先生,”洋子唤道,“谢谢您今晚惠顾,以后也请多关照,晚安。”
五代意识到,她是在说什么都不要问,快点回去吧。他向洋子道了声“多谢款待”,又向织惠点头致意后,便走向出口。顺道又瞥了旁边的男人一眼,男人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