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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日奈奈女士:
邮件已收悉。
此前,世报社的藤崎女士已发来邮件,向我做了说明。
感谢您的细致用心。您能对拙著《如果遇到磁单极子》抱有兴趣,我万分感激。但我想说明清楚,这是一本与畅销完全无缘的书。这本书目前已绝版,您是如何知道它的,我非常好奇。
您想以磁单极子作为绘本题材,我深感意外。但是,我一直期盼孩子们能对物理学产生兴趣,哪怕兴趣微小,因此格外欣喜。还请让我助您一臂之力。如有问题,请随时提出,我会尽力做出简明易懂的回答。如果有难以理解的地方,也请随时指出,无须顾虑。
还请多多关照。
帝都大学理工学院物理系汤川学
奈江正在重新阅读已不知读了多少遍的邮件时,门铃响了。她合上笔记本电脑,做了个深呼吸,站起身来。
走到门前,奈江用右手抚住胸口。她心跳很快,却又无法控制自己,只能放任不管。再次深呼吸后,她打开了门。
那个人正站在门外。那是奈江三十余年以来一直想见的人。
“好久不见。”他——汤川学说道。声音低沉,但充满温暖。
奈江想要微笑,双颊却僵硬得怎么也无法露出笑容。“请进。”她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发出细微的声音。
学走了进来。他身材高大,也许有一米八。最后一次见面时,他好像就已经达到了这个身高。那时他还在上初中二年级。
环视房间后,学回过头。“这里的配置和那个房间有微妙的不同呢。”
“其实不用预订套房的。”
“难得能聊聊天,你不想找个沙发和桌子完备的地方吗?坐吧。”
学弯腰坐下。这个房间里只有一张长沙发,奈江稍微隔开一些距离,在他身旁落座。
看到学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奈江低下头。“别那么看着我,我已经完全是个老太婆了。”
“那也没办法,连我都净是白头发。”
奈江抬眼瞥向学。“真是变得一表人才了啊。在网上一搜索,能找到很多你的照片。”
“照片数量和研究成果无关——你经常搜索我的消息吗?”
“对不起,让你不愉快了吧。”
“没有那回事,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我确实想看你的照片,但更想了解你的近况,哪怕一点儿也好。高深的论文我是读不懂了,不过你年轻时写过类似随笔的东西吧?我找到了那些文字。”
学无奈地皱起眉头。“那是在小众的科学杂志上发表的东西吧。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让我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的黑历史。”
“你还写了关于儿童虐待的文章吧?遭受虐待的孩子没有被爱的经历,因此长大后会产生虐待自家孩子的倾向——”
“那只是从别处学来的知识,和我自己无关。”
奈江深吸了一口气,心情稍稍平静下来。“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学挺起胸膛,抬高下巴,视线困惑地左右游移,似乎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不喝点儿什么吗?”过了片刻,他说道,“有点儿渴了,叫个客房服务吧。你有什么想喝的?”
“我随意。”
“喝酒没问题吗?如果可以,我想叫瓶香槟。”
“啊……可以啊。”
学站起身,走到写字台旁拿起听筒。看着他的背影,奈江不禁想道:果然和那个人很像。
那个人——就是学的父亲。
学打完电话回来了。“他们说现在就送来。”他坐回沙发上。
“你父母还好吗?”奈江问道。
他迟疑般侧过头。“妈妈的情况不好,”他回答,“爸爸在照顾她,但应该时日无多了。”
“怎么了?”
“是多器官功能衰竭,阿尔茨海默病也在恶化。”
“是吗……”奈江垂下目光。
“我一直想着如果能见面,有件事要问你。”学说,“是关于我父亲的,我的亲生父亲。我看过户籍表,那一栏是空的。我父母说你是他们的远亲,在离婚后生下了我,但那样的话,名字应该会留在户籍上。”
“那件事啊……”奈江点点头,“我想你父母是为了方便才那样说明的,不过似乎反而更混乱了。”
“你们没有结婚吧?”
“嗯,没有。两人那时都还年轻,而且他很有前途。”
“前途?”
“作为科学家的前途。”奈江的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夜色。
他那时是学生,经常来奈江工作的食堂,两人由此亲密起来。奈江当时二十一岁,如同冲出牢笼般离开了位于带广的老家,来到东京,与离家出走几乎无异。
他寄宿的地方在水道桥一带,房间狭窄,厕所与洗脸台都是公用的。屋内的书架上摆满了艰涩难懂的书。和他一起躺在被窝里时,奈江总是担心不已:要是地震来了,书架是不是会轰然倒下?
他温柔勤奋,更重要的是头脑聪明。无论什么机器都能修理,对医学知识的了解也如医生般详细,还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只要和这个人在一起,不管发生什么,都不用害怕。
如此出色的人,学业自然出类拔萃。在研究室教授的推荐下,他获得了本科毕业后前往美国的研究机构留学的机会。
“希望你跟我一起去。”他对奈江说,“我们在美国一起生活吧。”
奈江难以抑制内心的喜悦,一切都像做梦一样。但是有一天,她在他的房间留宿,当深夜醒来,看到他仍坐在桌前的身影时,她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跟他去美国。他现在需要大量时间,不能再让他为研究之外的事劳累。如果她跟去,只会成为阻碍。
“我不去了。”奈江说,“我会在日本支持你,你要加油哟。但我不会等你,所以请你在那边找个合适的人——”
他看起来非常痛苦,但并没有劝奈江改变主意。他是个聪明人,大概已经理解了奈江的真意。
两人就这样分手了。奈江伤心不已,但还是劝慰自己这样最好。然而,预料之外的事发生了,她没有按时来例假,从未经历过的奇异的恶心感接连不断地袭来。她意识到自己怀孕了,这一点不用去医院也能明白。
奈江陷入苦恼。现在该怎么办?不可能通知他,否则这件事必然会成为他从事研究的障碍,不能让他为多余的事操心。而且奈江原本就不知道他在美国的联系方式,因为她曾主动表示不用给她写信。
奈江无法想象堕胎。她明白那才是正确的选择,但她无论如何都想生下来,因为那是他的孩子。
不久后,食堂的女老板就发现了异常。奈江吃住都在食堂,很难蒙混过关。于是女老板通知了带广那边,奈江的父母立刻赶了过来。
“这是谁的孩子?你想怎么办?”责问劈头而来。父亲怒吼道:“快去给我打掉!”
奈江什么都没说,只是对这个命令摇了摇头。
女老板向奈江的父母道歉,表示是她监管不严。她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孩子的父亲是谁,但没有说出口,大概她也明白奈江的想法。
为难过后,父母开出了条件:生下孩子也可以,但要送给别人做养子。
“那是为了孩子着想。年轻女人独自抚养孩子,是没法让孩子好好接受教育的。找个经济宽裕、工作稳定的家庭送养过去,肯定对孩子更好。想放在身边自己养大,纯粹就是任性——”
每一句话都很正确,都无法反驳。奈江一次又一次点头。
不久,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学”这个名字是很久以前就想好的,奈江希望孩子能像他父亲一样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