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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九一〇年六月(一)(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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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三分半钟的长度,三人却觉得经历了三个小时那么长。

“这片子到底在讲什么?”孙希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姚英子摇摇头:“看装束像是俄罗斯那边的事,也不知真的假的。”

“我认识点法文,片子好像叫‘俄国革命’。好家伙,毛子可真够凶暴的。”孙希小声说着。姚英子正想问什么是革命,忽然听到身旁沉重的呼吸声,侧头一看,方三响鼻翼翕张,拳头举起来又放下。

姚英子这才想起来,他爹和沟窝村村民就是被毛子兵打死的,此时看到这种场面,难免会触景生情。她跟孙希商量了一句,赶紧把他从戏园里拽出去透透气。

老板正在戏园门口招呼观众,孙希过去问了几句,回来说这片子拍的是1905年俄国革命。因为日俄战争失败,导致俄国掀起一股反对沙皇的热潮,兵变四起。有一艘叫作波将金号的战舰上的小兵不满压迫,愤然起义,却被沙皇派去的军队残酷镇压。有一个叫吕西恩·农居埃的法国导演从波将金号里得了灵感,拍了这么一部片子。

“俄国人真是太暴力了,吓死人了。”姚英子听完,吐了吐舌头,“跟那边一比,上海可真是太平多了。”

“以后还是少看这种吧,晚上会做噩梦。”孙希说得满不在乎,可心里蓦地想起四明公所,一种说不清的烦躁浮上心头,似乎隐隐有什么毛刺在摆动。

这时方三响走到他面前问:“那些水兵为什么哗变?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吗?”孙希愣怔了一下,说他没问那么细。方三响又问,那这个“革命”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叫叛乱?孙希本想解释一下,随即想起来,国内那些乱党好像最喜欢自称为革命党什么的,比如跟自己同姓还是老乡的那个孙逸仙,就……总之少说为妙,便一捶他的肩膀:“哎呀,你不是老说捉大放小吗?片子都看完了,还纠结这些细枝末节做啥?”

方三响皱着眉头,试图从里面琢磨出点什么,姚英子却不耐烦地把他俩一推:“走,走,我请你们吃梨膏去。”

街边就有卖梨膏的小热昏,用苏北话哼哼唧唧唱着:“一包冰屑吊梨膏,二用药味重香料……”她买了三碗,三个人斜靠着戏院外的梧桐树吃起来。

“说好了,这个我请。”方三响严肃地说,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圆。

“老方你这可失算了。英子这个人,吃别的一般,吃起甜的没够。别看梨膏三个铜圆一碗,她能把你吃破产喽!”

姚英子羞恼地狠狠踩了孙希一脚,孙希赶紧躲闪,却不防撞翻了旁边卖茶叶蛋的土灶。火星飞溅,落到西装外套上,心疼得他赶紧伸手扑打。

方三响看着那两个人打闹着,心情渐渐放松下来。他依依不舍地用木勺舀出最后一点梨膏,甜丝丝的一入口,冲淡了口中的苦涩,只是戏园里的那段影像始终无法去除。

三人玩闹了一阵,天色黯淡下来。方三响说差不多该回医院了,姚英子提议说,回去的路上在外白渡桥上停一下,那里是欣赏落日的绝佳位置。

这座外白渡桥三年前建成,全钢架双孔结构,望之峥嵘威严,雄峙于苏州河与黄浦江的交汇处,外滩航运尽收眼底。外白渡桥在主道两侧铺了两条木板步道,外有扶栏,很多上海市民没事都会跑来这里看西洋景致。

他们三人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天色已略晚。晚霞如被红葡萄酒泼洒浸润一般,微微透着酡红,酡红边缘还亮着一丝余晖,映在远处黄浦江的浩渺水面之上。那些悬挂着万国旗帜的大小船只穿梭如织,如行于彩云之中,不知疲倦。

玩了快一天的三人伏在栏杆上,凝望着这壮丽斑斓的景象,一时间竟无人开口。过了好久,姚英子轻轻叹道:“真美啊,每次看都这么美。”少女踮起脚尖,努力让上半身朝桥外探去,想要伸手抓住最后一缕夕阳。

方三响有点紧张地把胳膊伸过去,生怕她掉进苏州河里:“下次有机会,我带你们去东北,那里的落日不太一样,但也很好看。”旁边孙希刚掏出一支香烟,闻言不由得嗤笑道:“要说泰晤士河的落日啊,你们可能没机会见到,那才真的是肃穆壮观。”

姚英子趴在扶手上,目不转睛地望着黄浦江的水线,太阳最后将在那里被吞没。她的双瞳里,似乎染上了云霞的颜色。

“从我小时候起,每次看到落日又是欢喜,又是难受。它好美,可这么美的东西,却一转眼就消逝了。我那时候就在想,如果一直能看到这样的景色,就好了。”“傻丫头,你忘了时差吗?地球另外一面的纽约,如今可正是朝日初升呢。”孙希哈哈一笑,“太阳永远都不会变,变的只是我们而已。”

姚英子凝望远方,喃喃道:“是啊,变的只是我们而已。”

“都是做医生的,明白这个自然规律。人终究会变老、得病、死亡。所以要及时行乐,别把自己弄得苦哈哈的——对吧?”孙希一边说着,一边用胳膊肘去顶方三响。方三响有点慌乱地答道:“只要尽了本分就好。”

姚英子忽然转过身来,背对着夕阳。飞旋飘散的乌黑长发,短暂地遮住了她精致的面孔,只有那一双清澈的眸子露在外面,映着半明半暗的云霞。最高明的画师,也调不出此时此刻她双眼中的颜色。

那一瞬间旋身的美态,让另外两个人心中皆是一漾。

“如果以后能一直像今天这么开心,就好啦!”她的语气说不上是祈愿,还是感慨。

在她身后的远方,依稀可见外滩如群山起伏般的巍峨建筑。在落日与霞光的映衬之下,这一切景象都被镶嵌上一层温润的金边。深沉的阴影赋予了这景致西洋油画般的质感,庄严而富有神性,如天堂一般永恒存在。

***

一张八开大小的《通信晚报》飘落在车站地板之上,悄无声息。

读者并未俯身捡拾,反而匆匆离去。于是它便那么平平摊开来,任凭不同的皮鞋、布鞋踏过去,印上一圈又一圈雨渍。

这是沪宁车站自办的文摘汇报,只摘录前日各大报章的新闻,供乘客候车消遣之用。此时那些小号铅字浸没在水痕之中,如蚁集蜂攒,只能勉强分辨出它们的形体:

摘自《申报》六月十日:“入夏以来,皖北惨遭水患,几于全境陆沉,无论冈洼,无无水之地,无不灾之区,举凡村镇、房舍、人畜以及上季所收之粮,皆为波涛席卷而去。”

摘自《新闻报》六月十日:“亳州被雨难,城中屋宇倾圮者不可计数。涡水上涨,桥梁漂没,船只沉溺,两岸数百家尽付东流,田中秋禾摧折已尽。”

摘自《神州日报》六月十日:“涡阳忽遇倾盆大雨,四境汪洋,涡河高与岸平,北关沿岸房屋漂流殆尽,河中尸骸随波而下。湖田已无粒米可收,高田之禾又为大风所偃仆,惨亦甚矣。”

即使报纸已被水渍洇得模糊不堪,这一条条记录看着仍触目惊心,其绝望惶急之情,跃然纸上。

更多的布鞋陆陆续续踏过来,很快将这张小报踩成一摊纸糊。而那些鞋子的主人,则在经过短时间的混乱之后,在候车室内站成了三排。

为首的两人,一个是外科兼解剖主任峨利生医生,一个是内科的王培元医生。他们身后则是十五名红会总医院的实习医护,方三响与孙希赫然在列。

他们每个人都斜挎两个竹布口袋,右手拎着一个贴着红十字标志的棕色松木箱。上海初夏的雨水,顺着他们身上的油布雨披边角不断滴下来,在脚下聚成一个小水坑。在队伍前方,还有两面白旗,一面上书“中国红十字会”,一面上书“华洋义赈会”。

昏黄的煤油灯下,沈敦和面色严峻地走到队伍面前,摘下了头上的礼帽:

“如今皖北水患频仍,眼见酿成奇灾。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诸君皆是总医院培养的精英,如今正有了用武之地。什么是好医院?不在于医院本身,而在于人。这是我红会专业力量第一次亮相,请诸君务求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孙希站在队伍之中,双目平视着前方,耳朵里听着沈敦和的讲话,心脏嗵嗵地剧烈跳起来。红会总医院救援皖北的决定,是在两天前下达的。孙希偷偷给冯煦拍了电报请示方略,对方的回答却出乎意料:“皖北事急,救难为先。”

冯煦做过安徽巡抚,消息灵通,他都说皖北事急,看来局势真的十分凶险。

孙希没奈何,只好暂且收起心思,只是心情依旧无法平复。看报纸上的报道,皖北是极凶险的地方,他没想到加入红会总医院后,不光要当间谍,还要冒险深入灾区腹地,这和他原来想象的医生生活可截然不同。

孙希苦恼地用右手拽了拽挎包,下意识地瞥了旁边的方三响一眼。后者足足挎着四个布袋,身上背带紧绷,纵横交错,看着好似五花大绑。方三响抿着两片厚嘴唇,蚕眉平对,全然不似队伍里的其他人那么紧张。

这倒不奇怪。别人还在上海读预科学校时,他已经在营口医院里救护伤员,这种场面早见识过了。

“喂,老方,现在可是快半夜十二点啦。”孙希用手肘碰碰他。方三响看了一眼车站天花板上悬吊下来的大钟,闷闷道:“还有四分三十秒。”孙希笑嘻嘻道:“不知道沈先生能给你拖延多少时间。”

方三响看了眼候车室的入口,外头漆黑一片,只有哗哗的雨声传来。沈敦和还在一二三四点地侃侃而谈,旁边曹主任赶紧比了个手势,指了指车站钟。沈敦和意犹未尽地收了个尾,一抬手,曹主任递来了一个酒盅。他动情地说道:

“六年之前,万国红十字会救援辽东,沈某手中无医可用,一直深以为憾。如今红会终于有了自己的力量,再不必受制于人。今日壮士出征,沈某无以饯行。备薄酒一盅,略表心意,待诸君归来,再行庆功!”

听到会董如此激昂,队员俱是精神一振。沈敦和一饮而尽,然后把酒盅摔落在地,酒盅登时碎成八瓣。“登车!”

一旁的乘务员拉开铁滑栅栏,救援队员从检票通道鱼贯而入,朝站台走去。铁轨上早有一辆两车厢列车升火等候,这是专为总医院加开的专列,直抵南京。

孙希和方三响进了车厢之后,把东西都搁到行李架上,然后对坐在车窗旁。孙希伸出手:“喏,愿赌服输。”方三响摇摇头,从腰间掏出一方白手绢,里面包着一把角洋。他一个一个数出来,似是不舍。孙希眼睛很尖:“咦?这不是英子原来用的手绢吗?”

“我上次拿它包过头,她就不要了。”方三响数出六枚角洋,心疼地递了过去。

孙希笑道:“我就说她不会来吧?皖北水灾可不比上海时疫那么小打小闹,水患、饥荒、瘟疫、乱民、匪患,哪个都是要命的事……谁敢把姚永庚的女儿送过去?”

话音刚落,他忽然发现车窗外的检票口一阵混乱。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把脸贴上玻璃,希望看得更清楚一些。

借助煤油灯的照明,他们看到在检票口前,一个娇小的身影欲要强行冲进来,却被沈敦和与曹主任联手拦住。孙希还没动,方三响已经张开双臂,两侧卡扣一扭,硬生生把车窗抬了起来。没了玻璃阻挡,声音清晰地传来。

“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去?就因为我是姚家大小姐吗?”姚英子的声音穿透层层雨幕,充满愤怒。

曹主任拼命劝解,可惜声音太小,听不太清。过不多时,姚英子的声音又一次高亢起来:“你们觉得我在医院只是玩玩,你们根本没把我当医生对不对?”

这一连串激烈的质疑,打得曹主任溃不成军,连连后退。孙希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把角洋,扔给方三响:“你赢了,拿这些钱去拜佛烧香吧——唉,没想到她真跑来了。”

方三响毫不客气地收起钱来:“你那么精细的人,难道没发觉?咱们院里的人待她有些过分客气,看她的眼光好像看贵客似的。那些同事,哪个在做业务时主动找过她?换了你是英子,你会怎么想?”

经他这么一提醒,孙希回想平日里种种小事,还真是如此。比如中午去食堂吃饭,其他女孩子都是三五成群,却很少叫上姚英子。大部分时候,她都是跟孙希和方三响凑一桌。有一次孙希半开玩笑,问:“你天天凑过来,是看中我俩谁了吧?”,结果被姚英子暴打了一顿——现在回想起来,她其实是没别的选择。

“英子聪明得很。她知道,这次是总医院第一次出战亮相,如果她去不了,以后很难在医院里立足了。”

孙希颇为意外地打量了他一眼:“看你平时闷不吭声,原来观察得这么仔细。”方三响自嘲道:“我是久病成良医。”他随即又轻轻摇了一下头:“我担心的不是英子不来,而是她来了怎么办。”

“喂,喂,你赢了钱还卖乖,太过分了。”

“这次咱们可不是野餐郊游啊,我担心她会不会……”

方三响一边说着,一边把目光投向检票口。那边的争执快分出胜负了。在姚英子的猛烈攻势下,曹主任已然败退,沈敦和也快招架不住。

这时火车前方响起一声悠扬的汽笛,白色的蒸汽从车头横喷而出,眼看就要发车了。方三响和孙希都有些焦虑,探出头去,想看看到底什么结果。

那个娇小的身影突然钻过两人阻拦,噌一下钻过铁栅栏,朝着这边飞跑而来。可这时发车的哨子已然吹响,火车先是前后顿挫了一下,然后缓缓朝前开去。

那身影却没放弃,还在拼命追赶。她堪堪跑到车厢旁边,却来不及冲到车门——即使冲过去也没用,车门已经被乘务员锁上了。方三响果断把上半身探出车窗,拼命伸出手大喊:“英子,抓住!”

姚英子咬紧牙关,加快几步,随着向前移动的车厢狂奔,一边把胳膊朝上伸去。方三响大半个身子往外一挺,用力抓住对方手腕。孙希在后头大叫:“抓臂骨,别抓关节!”他立刻改换,抓到小臂桡骨中段,这才发力一拽。

他体格甚大,拽起姚英子来,如同东北棕熊抓一只兔子,登时让她双脚离地。方三响和孙希两人齐心协力,顺着车窗把姚英子拽进来。

在其他人惊骇的目光下,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全不顾一头湿漉漉的散发。孙希从自己水壶里倒了杯罗汉果茶,让她小口慢慢喝,又递过一把小檀木梳子。方三响则起身去了另外一节车厢。

“你这胆子也忒大了,不要命了啊!”孙希惊魂未定,比她看着还紧张。

姚英子一边梳头一边道:“放心好了。沪宁这条线上用的是太平洋式机车,锅炉起速很慢,肯定追得上。”

“谁问你机车型号了?!”孙希按住额头,一脸无奈,“你怎么就这么跳上火车了?”

“哼,我是红会总医院的医生,现在救援队出征,我为什么不能来?”姚英子气呼呼地说,“有本事他们派人去皖北,把我抓回去!”

“你知不知道,你一时冲动,害我输给蒲公英六个角洋?”

这次轮到姚英子一愣,随即不乐意了:“你们两个赤佬,竟然拿这种事打赌?!”孙希说了说赌注内容,姚英子梳头的动作不由一顿,低头轻声啐了一口:“这个蒲公英,真是自作主张!我可没他想的那么不受欢迎。”

这时方三响走回来,身后还跟着王培元、峨利生两位教授。原来他第一时间去通知了两位带队医生。两位医生听说姚英子居然强行扒上火车,都震惊不已。他们提起煤油灯,先检查了一下,确认她并无外伤,可怎么处置这个姑娘,却犯了难。

峨利生医生只管业务这一块,救援队的事务实际上由王培元医生全权负责。他是总医院唯一的华人教授,一时间全车厢的人都看向他。

王培元医生身材不算高大,圆脸圆鼻头,眉毛有点斑白,看上去慈眉善目,像一个老和尚。他在医院也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考试时总给学生加几分,最差的也能攀到及格线,总爱说一句话:“我很欣慰。”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乱来?”王培元有点心疼地埋怨了几句,转动脖颈去看贴在车厢门侧的线路图,“下一站在安亭,你赶紧下车吧!”

孙希提醒道:“老师,这趟是给红会专开的车次,不到南京不停呀!”王培元用手去摸已经半秃的头顶,有些为难:“就不能跟司机商量,稍微停一下放个人吗?”姚英子道:“沪宁线是单线行车,时刻一耽搁,整个运行图都要乱掉的。”

王培元是传染病学的专家,对铁路运行不在行,这下子可犯了难。姚英子抓着他胳膊轻轻摇晃:“王教授,你看我都上来了,就行行好嘛!您不是经常教导我们说医者需有大爱吗?我去皖北救人,这难道做错了?”

这一下可把王教授给问住了。他转头看看峨利生医生,后者全程扑克脸,对此不置可否。末了王教授叹了口气:“好,好,你能有这样的觉悟,我很欣慰。既然火车停不下来,你就先跟着我们吧——可有一样,得听从指挥,可不能像刚才那样,说走就走了。”

“得令!”姚英子大喜,狠狠地拥抱了王教授一下,吓得他差点跌在地上。王培元在方三响和孙希两人脸上扫了一圈:“你们这些毛躁小子……”话没说完,摇着头离开了。

姚英子得意扬扬地坐回座位上,孙希钦佩道:“人家都是因材施教,你这是因材撒娇啊!对曹主任就来硬的,对王教授就来软的。”

“要你多嘴!”

姚英子拿起梳子来继续梳头,梳完才发现发夹不知掉到哪里去了。邻座一个留着短发的女孩子怯生生地伸出手,递来一段细绳:“我这里有多的,用我的吧。”姚英子粲然一笑,道了声多谢,随手把头发绾了个简单的马尾辫。

孙希和方三响并肩坐在对面,注意到了她的细微变化,心中俱是一松。

经历了这么一段小插曲,火车恢复了安静。车轮有节奏地响着撞击声,车厢微微晃动着,像是一个摇篮。这些红会医护昨天一天都在忙着打点行装,疲惫不堪,不一时便头挨着头,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他们此时还不知道,这将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最安宁的一次休息。

六月十二日中午,这一趟专列徐徐抵达南京。没想到迎接医疗队的不是欢呼,而是一筐硬邦邦的冷馒头和一间简陋的私塾教室。

王培元一打听才知道,红会总部提前汇了活动经费给当地分会,谁知分会的会计居然卷款跑了。这一次红会一共派出了四支队伍,除医疗队之外,还有三支赈济队,算上雇用的民夫,得有二百多号人。那会计卷款跑了不要紧,这些人一下子可陷入了尴尬境地,进退两难。

这次救援淮北的大部分善款,是沈敦和在上海组建了华洋义赈会募捐而来,再发给红会,所以财务流程上有些混乱。

抛去总会为这桩丑闻焦头烂额不谈,医疗队在那间私塾里足足等候了一天,始终无法动身。好在王培元是南京人,他找到一个在金陵航渡公司的熟人,弄到一批船票,先行连夜渡过长江,徒步跋涉到浦口。

此时皖北传来消息,水灾局面愈演愈烈,难民大潮已逼近宿州、灵璧一线。王培元当机立断,不等赈济队跟上,先行北上救灾。

可如何北上,是个极大的难题。

因为连日大雨,浦口西北方的滁州也陷入了麻烦,池河、濠河、板桥河全面涨水,官道不通,乘船更加危险。医疗队要向北走,只有一条津浦铁路。可这条铁路尚在修建中,根本没有通行车辆。

最后还是沈敦和想了个法子。他给远在京城的冯煦拍了电报求援,冯煦找到督办津浦铁路的大臣徐世昌,给南段总局直接下达命令,协调来了一辆施工运料车。

于是这支医疗队坐在一大堆钢轨、枕木、道钉之间,一路叮叮咣咣地颠簸到了蚌埠集。

到了蚌埠集,便无法继续走了,因为前方就是淮河,大桥尚未修通。医疗队别无选择,只好先下车,去蚌埠集内休整,因为所有人都疲倦到了极限——这时已经是六月十五日。

“英子你没事吧?”

孙希伸出胳膊,示意她从车厢里跳下来。“还好……”姚英子还嘴硬,可她往下一跳,不防身子一个趔趄,差点从道砟上摔下去。孙希把她搀扶下去,然后转身顺手把宋雅也接了下来——就是借给姚英子头绳的那个女生。

两个姑娘的状态差不多,都是面容憔悴,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总是不停地用手指头捋自己的头发,感觉每一根都沾满了滑腻腻的煤灰。

过去的几天对她们来说,可真是前所未有的经历。事实上,对这支队伍里的绝大部分人来说,皆是破天荒头一次。每个人下了车厢之后,都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远处方三响正挥汗如雨地把行李箱一一搬下来,只有他对这种艰苦见怪不怪。

在铁道工地附近驻守着一支蓝装军队,一问番号,原来是第三十一混成协的一个营。这个协是安徽唯一的新军力量,这次奉命为筑路提供保护。孙希心细,注意到这些士兵手里端的步枪已经打开了保险栓,子弹带也掀开搭扣,一副如临大敌、随时可以射击的架势,也不知是在防谁。

他们听说这支队伍是去蚌埠集,只是漠然地动了动嘴角,也不知是同情还是嘲弄。

王培元、峨利生两名带队医生招呼大家整队集合,简单地说了几句,然后徒步离开铁路工地,朝着三里之外的蚌埠集走去。

这附近最近下了不少雨,道路泥泞不堪。这一队人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走去,泥水飞溅。幸亏在出发之前,王培元要求所有人统一换上短袍和筒裤,否则情况会更糟糕。

“孙希,还有多远啊?”姚英子第四次问。

“再坚持一下,快了,快了。”

“要是有车的话,踩一脚油门就到了……”姚英子嘟囔了一句。事到如今,她就算能返回上海,面子上也挂不住。自己义无反顾跳下去的火坑,只能自己往上爬。

孙希看出她的心思,道:“到了蚌埠城里头,就能好好用热水洗个澡啦。我特意带了块香皂,消毒又去油。”

其实他自己也浑身发痒难耐,感觉衬衫和皮肤之间,紧贴着一层脏兮兮的汗盐,恨不得拿开水烫开才舒坦。

不过,比起身体上的不适,他心里更藏着一种郁闷。这次能坐运料车到蚌埠,是沈敦和与冯煦合力运作的结果。孙希不太明白,他们俩不是死对头吗?怎么突然又开始合作了?那夹在中间的自己到底算怎么回事?间谍的工作还干不干了?

孙希正低头琢磨这事有多荒唐,一时间忘了看前头。前头是个高土坡,他猛地撞到方三响的后背,差点弹回去跌下坡底。

“喂,老方你停下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孙希刚抱怨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随后姚英子也气喘吁吁地爬到了坡顶,看到两个人都呆愣愣地站着,眼神发直。“你们两个看什么呢?”她一边问着,一边朝前方望去。

随着视野变化,一幅难以言喻的画面映入姚英子的瞳孔。

在灰蒙蒙的铅云之下,蚌埠集低矮的城墙下方覆盖着一层纷乱的杂色,青灰色、深褐色、浅绿色、暗肉色,它们被彼此分割成了无数细碎层叠的小点,密密麻麻地覆在城外的每一寸土地上。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这些碎点竟是一个个人。

男女老少皆有,数量根本无法清点。他们聚在官道中央,聚在田埂塘边,聚在沟渠堤圩,聚在林木窝棚,像绝望的蚁群爬满所有能落脚的地方。没有棚屋,没有锅灶,连芦席和苫布都很少。

人群像一摊污泥一样涂在地面上,他们半裸着身体,露出黝黑的乳房或嶙峋的胸膛,姿态各异,表情却全都麻木得像是泥塑,仿佛被吸光了所有的精气。放眼望去,那层层叠叠的肢体上,分布着疽疮、癞癣、脓疥、斑疹、久不痊愈而腐烂的伤口……所有能用肉眼看到的人类病症,这里几乎都能寻见,显现出一片病态的斑斓。

虽然聚着如此之多的人,可周围十分安静。没有飞鸟,没有猫狗走兽,连树上的树叶都被摘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树杈。一头大牛的骨架匍匐在一处污水坑中,骨架上的肉早被剔得干干净净,只剩无数苍蝇落在上面,舔舐着骨缝里的污血。一股源自屎尿沤集的刺鼻氨气,悄然弥漫在这方荒芜而拥挤的空间之中。

方三响、孙希和姚英子三人呆愣在原地,声带像被手术针缝住了韧带似的,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这时宋雅也从后面跟上来,看到这情景,忍不住尖叫了一声。那一片斑斓的杂色突然起了变化。头颅纷纷从污秽中抬起,无数道呆滞的目光齐齐投注到这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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