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法租界里有一条宁波路,毗邻宝昌路。路面平阔,一色沥青碎石铺就,两侧皆修有暗沟,上覆洋铁盖子。路边一排排小洋楼鳞次栉比,或是英吉利乡村风的尖顶花园,或是希腊拱券式的小楼,或是杂糅了拜占庭与文艺复兴风的法式折中主义塔楼。
即使在欧洲,也很少见到如此之多的建筑风格集中在一块。
若换作平时,孙希必然兴致勃勃地在宁波路上走一走,聊解对英伦的相思之苦。可如今他心神不宁地搅动着身前的咖啡,不时透过一扇帕拉第奥式大窗朝外看去。他即将要见的这个人,可是要打起十分精神来应付的。
上午十一点整,咖啡厅里的座钟准时敲响。仿佛算准了时间,一个三十多岁的男装女子踏着钟声走进屋子,左右看了看,径直朝孙希走来。
孙希赶忙起身,却不防撞到桌边,让咖啡杯里的棕汤洒出来一点。他狼狈地掏出手帕,胡乱擦了擦,这才重新坐下。又想到什么,他猛然站起来,替对方拉开椅子。
说来也怪,孙希平日见了谁都不怵,可一跟她眼光对上,却似老鼠见了猫一样——此人正是上海女子中西医学院的校长张竹君。
张竹君在对面坐定,先打量了他一番,似笑非笑:“辫子呢?”孙希从怀里露出一截辫梢,甩了甩:“租界里不查这玩意儿,我就给收起来了。”
“在哪里都不应该戴这种猪尾巴。”张竹君甚至不屑把声音压低。
“我小时候在海外长大,辫子一直没留起来,索性弄个假的敷衍一下。”
随即孙希自报了一番履历。张竹君听说他也是广东人,还是番禺同乡,态度和缓了些,不过她嫌孙希的粤语南洋味太重,两人最后还是改回了官话。
有身着蓝色制服的仆欧递过菜单,张竹君抬抬下巴:“我对咖啡没有研究,你让他点。”孙希咬咬牙,点了杯最贵的维也纳奶油咖啡,笑着说:“这里只有西饮,下次找个茶庄,我伺候您用几杯乌龙茶。”
“寒暄到此为止。说吧,一个红会总医院的高才生,来找我做什么?”张竹君双手抄在胸前,语带嘲讽,显然在来之前也做了一些调查。
“呃,实在是有件私事,希望能得到您的建议。”
张竹君道:“你卖相这么好,直接去找姚永庚说不就行了?”
孙希一怔:“我找姚永庚做什么?”旋即醒悟过来,这里面恐怕误会大了,连忙摆手道:“不,不,我要说的事,和英子没关系。”他赶紧端起咖啡啜了一口,掩饰尴尬。
张竹君唇角微微翘起:“既然不是为了英子,那就是冲着沈敦和来的喽?”
孙希“扑哧”一声,差点把咖啡呛进气管里。这位张校长未免也太厉害了吧?两人见面才说几句话,她就觉察到自己的真实意图了?
张竹君道:“北洋医学堂的学生,一毕业便被分配到各镇新军做医官去了,前途无量。唯独你舍弃大好仕途,跑来这寂寂无闻的红会总医院做实习生。这样的履历都看不出猫腻,当我盲吗?”
张竹君到底是做医生出身的,孙希的履历中只露出一点破绽,便被她看得通通透透。
既然被人一眼看穿,孙希也决定不再绕圈子。他压低嗓子,把冯煦的任务讲了一遍,然后道:
“实在惭愧。那晚您和英子讲话的地方,就在我房间的窗台下。我听到张校长您说了一句:沈敦和办慈善名头很大,可内里的龌龊,很少有人知道——所以这次是想请教,您只是随口一说,还是握有什么实据?”
张竹君眉头微挑。她猜到这个小伙子与北边的大清红十字会有关,却没料到是冯煦直接安排的间谍。她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突然反问:
“你年纪轻轻,为什么会蹚这趟浑水?公义?私仇?”
在那两道刺刀般目光的注视下,孙希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摊开双手苦笑道:“不是因为什么大义,也没有什么私仇。只不过张大人掐着我的生活费,冯大人又允诺我可以公派出国,所以我一个学医的,才被迫成了间谍!可不是情愿的。”
张竹君盯着他,突然笑了:“你知道医生最讨厌哪种病人吗?”
“得了性病的?”
“错,是那种不诚实的病人。明明有求于医生,却还要千方百计隐瞒症状,自作聪明,真是不知所谓。我行医这么久,医术不敢夸口,但辨认真伪的眼力还是有的。”张竹君一边说着,一边打量,“你这孩子浮夸了点,倒也算诚实。刚才你若有半点迟疑与伪饰,我起身就走。”
孙希一阵后怕。刚才若自己摆出大义凛然的姿态,只怕这件事已经办砸了……跟这位张校长谈话,真是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真不知道姚英子是怎么在她的学校里熬过来的。
这时咖啡已经送到,张竹君拿起敞口小壶,把乳白色的奶油倾入杯中,让黑棕色的液体迅速变浅,一股香甜袅袅生出。她随意啜了一口:“礼尚往来。我也回答一下你好了。我不喜欢沈敦和,既是出于大义,也是出于私仇。”
“六年前日俄战争,沈敦和在上海筹办万国红十字会,呼吁各地捐款救援。当时我还在广东行医,看到这个倡议,深为触动,便募集了两万两捐款,动员数十名医生,以广东医界代表的身份北上。谁知抵达上海之后,沈敦和把银子收了,却不许我们广东救援队继续北上,说东北战乱频仍,形势复杂,不宜猝进,权且观望以策万全。”
“他的理由自然是冠冕堂皇,可内心的想法休想瞒住我。我自行医以来,这样的男子眼神实在见过太多,无非是不信任女人为医,觉得她们前往战地救援只是徒增累赘。呵呵,那两万两银子,都是广东女界所捐,他倒不嫌脂粉味重呢。”
“我争取了很久,未得允可,一怒之下干脆自己雇船带队北上。可惜刚到辽东,战事已经结束,我只好返回上海。沈敦和看不起女子行医,我偏要做出些名堂来,打肿他的面皮。不过若做这个事业,在广东是不行的,上海无论意识还是风气,都领全国之先,所以我便留了下来,创办了这所上海女子中西医学院。”
“所以……您怀疑沈敦和侵吞了那两万两银子?”
“他也许花在了正确的地方,也许没有,我不知道。但万国红十字会从来没有公示过账目明细。不止那两万两,我有理由相信整个募捐款项都存在问题。”
这倒是和冯煦的说法对上了……孙希心想。他急忙道:“那您手里有证据吗?”
张竹君摇摇头:“没有。这六年以来,我一直要求款项公示,可沈敦和百般推托,从来不把账册拿出来。偏偏这个人又很会折腾,又是关东善后,又是旧金山救援,又是建总医院,又是在报端发表各种宣扬红会理念的文章。大家被他的手段搞得眼花缭乱,我呼吁过很多次要清查账目,可惜应者寥寥。”
孙希一阵失望,这些信息并没有什么实质性帮助。看来自己还是想得简单了,冯煦背靠朝廷,都拿沈敦和没办法,遑论一个女医学校的校长?
张竹君敏锐地觉察到对方的情绪变化,轻轻眯起眼睛:“我虽接触不到账册,可六年时间,多少还是知道一点他的隐秘手段。”
“嗯?”孙希精神一振。
张竹君从仆欧那里要来一支笔,在自己的名片背后唰唰地写了一个名字:“你只要记住这个人就行了。他叫施则敬,是沈敦和的心腹,也是红会的会董之一。一应善款支给记账之事,由他掌管。你只要能接近他,那便有机会拿到账册。”
孙希诚惶诚恐地接过名片,放进口袋。虽说调查总算有方向了,可他一点也不感到轻松,心头反而愈加沉重。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还是医学更简单一点?”
“surelyitis……(当然)”孙希一遇到无法回避的麻烦事,就会下意识用英文来遮掩。
“我告诉你,在中国,从来没有什么单纯的医学问题。”张竹君从椅子边站起身,把杯中咖啡一饮而尽,“时间还早,你陪我出去走走。”
她的口气很平淡,可完全没留出商量的余地。孙希虽觉纳闷,也不好深问,便连忙结了账,拿起大衣,殷勤地给张竹君把大门推开。
两人出了咖啡厅,在宁波路上向东漫步而行。此时夏意已盛,阳光如新鲜奶油一般流泻下来,无论是房屋还是绿植均浮起一层黏稠的光泽,惬意如欧洲风情。张竹君一路上欣赏着各色洋房,似乎兴味颇足。
“你可知道这一带为何全是各式洋房?”张竹君忽然问。
“法国人喜欢浪漫?”
“错!那是因为十年之前,法租界公董局通过一项《房屋建造法案》,要求在这一片区域建造须经批准,不得修建中式房屋。经过十年发展,这里几乎把中国味道全数摒弃,俨然成了模范殖民区——”张竹君说到这里,用拐杖随手朝前一指,“只有一个例外。”
孙希顺着拐杖朝前望去,看到在一片欧式风情的小楼之间,赫然矗立着一栋歇山顶五楹大殿,翘檐重瓦,漆红廊庑,看起来格外突兀。在那大殿的进门处,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大匾,上书“四明公所”四字。
张竹君走到公所前面,仰头看了良久,忽然回首道:“你可知道,为何在这一片洋房之间,会有这么一栋中式建筑?”
孙希摇头,他这里来得并不多。张竹君负手徐道:“这座四明公所,乃是在沪的宁波同乡集资所建,殿后有二十多间义舍,哪位老乡身死不及回灵,就暂寄棺柩于此。只因此地被划拨给了法租界,公董局一直视这里为眼中钉,处心积虑想要拔除。同治十三年、光绪二十四年,法国人以棺椁不利卫生为由,先后两次要求筑路迁坟。宁波人奋起反抗,第一次死七人,第二次死十七人。法国领事不得已,只得同意保留此地。”
孙希张大了嘴巴,没想到这栋建筑背后,藏着这等血案,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张竹君道:“姚永庚是宁波人,所以英子对这件事知之甚详,特意给我讲过。广东有句话:天上有雷公,地上海陆丰。我本以为海陆丰民风最为彪悍,没想到宁波人血性也这么足。”
“若不是宁波人那几十条性命,只怕公所早被夷平,换成了外国洋楼。洋人在中国各处跑马圈地,唯独在这个小会所碰了个壁。天下的道理,都被这个小小的公所说尽了:今日你退一尺,明日他们就敢进一丈,唯有团结抗争、不畏牺牲,才是自强之道。可惜啊,如今这个朝廷腐败、苟且,是怎么也不会明白的。”
孙希一听说起政治,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张竹君却没放过他:“孙希你是个聪明人,你该知道,这样的天下,不能持久。与其戴一条假辫子,不如把心里那根真正的剪掉。”
“完了,完了。这要让曹主任知道,非把我扭送官府不可。”孙希心中暗想,有点口干舌燥。张竹君没有逼迫,只是冷笑一声:“中国没有,也不应该有单纯的医者。这一点,你迟早会明白的。”
她信步走到公所里面,殿前有个香炉,上头积了厚厚一层香灰。张竹君恭恭敬敬上了一炷香,这才重新走出来,抬手叫了一辆黄包车。临走之前,她又探出头来:“今日你来找我,真的只是为了沈敦和的事?”
“就这一件还不够麻烦啊……”孙希嘀咕了一句,面上挂着勉强的笑容,“下次我弄点好乌龙茶,伺候您品品。”
张竹君什么都没说,扬手让车夫走了。
孙希目送她离开之后,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来。这位张校长虽是女流之辈,可实在太强势,在她面前只有俯首听命的份。
他小心地把名片收好,然后也叫了一辆黄包车,直奔公共租界而去。车子即将接近外白渡桥时,远远可以看到在苏州河南岸有一栋哥特式的高大教堂。
这教堂叫作联合礼拜堂,位于苏州河与黄浦江的交汇口,毗邻英国驻沪总领事馆。距离教堂数米之外的花园里,是一家上海最好的汉弥登番菜馆,既能欣赏到黄浦江的繁忙兴旺,又可以看到苏州河的隽秀,是第一等的好去处。
孙希进到番菜馆之后,看到姚英子和方三响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西式方桌旁。他轻车熟路地把大衣交给印度仆欧,走过去落座。
姚英子不悦道:“你怎么晚这么久?今朝是难得的休息日,不要浪费。”孙希笑道:“我不是找红帮裁缝定做了西装吗?他们要补量一下尺寸。”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眼方三响。后者浑身不自在地坐在沙发椅上,动作拘束,连面前的刀叉都不敢触碰。孙希笑道:“老方你怕什么?今天我们好好打一下姚大夫的秋风,又不用你破费。”方三响摇摇头:“嘉勉状是给我们三个人的,吃饭费用自然是三人分担。”
他们前几日解决了祥园烟馆的赤痢,自治公所特意颁发了嘉勉状。虽然这只是个空头荣誉,但对他们三个实习医生来说,也算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于是姚英子提议出来吃顿饭,庆祝一下。
孙希正想借故出来见张竹君,自然举双手赞同。方三响却有些犹豫,他向来俭省,出来吃洋菜是极奢靡的事。最后还是姚英子说“你还欠我一个救命的人情,你去了咱们两清”,他才勉强同意出席。
现在他突然提出要分担餐费,姚英子登时不满:“说好了我请,你充什么富贵阿公?”孙希也笑道:“其实我很好奇,老方你平时没日没夜地做工,按说攒下来的钱也不少了,难道今天要一次出清(用完)?”
方三响闻言,立刻变得窘迫起来。姚英子咄咄逼人:“你有钱,好呀,那都你出好了。”孙希见方三响额头隐隐渗出细汗,知道他当真了,赶紧打圆场:“你们别吵了,我有一个办法。今天这顿,一分为三,maincourse(主菜)让姚大夫出,dessert(饭后甜点)我来出,appetizer(前菜)就交给方大夫你啦!”
姚英子拍手笑道:“这个办法好!也算公平啦。”
方三响先前在同济上学时,是听德语授课。他的英语水平只限于知道一些基本的医学术语,日常用语却匮乏得惊人。他不知appetizer是开胃小菜,还以为孙希说的是三道大菜,心里算了算价格,咬牙应允了。
姚英子知道方三响没吃过西餐,径直把菜单拿过来,自作主张替他点了菜。方三响也不去管,专注于餐厅送的牛油面包。这东西是免费送的,香甜绵软,可以趁机多吃点。
孙希和姚英子暗笑他的吃相,又不敢公开表露。孙希拿起一个圆面包,慢条斯理地拿刀切开,往里涂牛油:“哎,对了,三响,刘福彪后来又找过你没有?”
“找过,我没见。”方三响淡然道,继续把面包往嘴里塞。
刘福彪那一伙人当天被送到总医院之后,在次日便脱离了危险,被青帮的徒子徒孙们接回家静养了。刘福彪派人携重金来了好几次医院,要感谢方三响,均被拒绝。
刘福彪没办法,只好让樊老三跪在医院门口,自扇了一天耳光,脸肿得简直没法看,引起了好多人围观。最后还是曹主任看不下去,好说歹说给劝走了。
“你小子脾气可真倔,青帮这么大人情,不趁机结交一下,反而一点面子都不卖。”孙希半是敬佩,半是埋怨。
“真要受了他的礼,以后便和青帮脱不开干系了。”方三响只是脾气耿直,却不傻。从那两个断手农夫的遭遇就知道,刘福彪那些人心狠手辣,走得太近迟早要出事情。
“哎呀,今天放假,你们不要说这些无聊事了。”姚英子一听这名字,就想起那间肮脏的厨房,做了个欲呕的表情,“不能说点别的?”
这时恰好仆欧过来,拿来一瓶红酒,给每个人浅浅地斟了小半杯。孙希端起酒杯转了转,一脸促狭:“好啊,聊点别的——英子,你方向定了没有?”
“哎呀,烦死了。张校长催,沈伯伯催,连你也在这里老三老四。”姚英子一提这个,就苦恼地捧住了脸,“我们还不如聊青帮呢。”
“要不来外科吧,我罩着你。”
“不要,我听人说外科就是做木匠和学绣花,麻烦得紧。”
“那产科或者妇幼?我认识的女医生几乎都是选这个方向。”
“张校长也劝我朝这个方向走,可我一想到要应付小孩子就头疼。”姚英子一脸苦相。
方三响正色道:“你还是尽早做决定比较好,样样都行,就意味着样样都不行。”
孙希怕他又讲出难听话来,赶紧拦住,举起酒杯道:“好啦,酒也醒得差不多了,趁正菜没上,咱们干一杯。”
“以什么名目?”姚英子问。
孙希想了想:“不为过去,不为未来,单为眼下的幸福生活。”姚英子说这个有意思,也举起了酒杯。两人看向方三响,他眼神闪动,犹犹豫豫举起杯子来。
三个玻璃杯在半空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三人刚放下杯子,旁边过来一个人,先拱手说打扰,然后问:“是红会医院的姚医生和孙医生吗?”
孙希与姚英子一看,脸熟,是开院典礼当天替他们拍照的那个记者。记者拿出几张名片,满脸笑容地散给三个人。原来此人叫农跃鳞,是《申报》的长约记者,这是仅次于社评主笔的职位,能坐这位子的不是一般人。所以他头发不多,玳瑁腿的眼镜却很厚,额头朝前鼓出,显得既聪明又憔悴。
农跃鳞说本来今天在这里约了一位工部局的官员采访,恰好看到邻桌是前不久刚采访过的医生,便过来打个招呼。
“几位恕罪。鄙人刚才无意中听到你们的祝酒词,很有意思。《申报》最近在做一个提倡新生活的栏目,各界声音都有。鄙人想如果有医生能参与议论,当然是最好不过了——不知能不能随便说几句?”
这事自然让孙希出面最为妥当。他整了整领结,朗声道:“英谚有云:waterunderthebridge,这句话译作中文,是说过去的事情,纵然百般去想,亦不可挽回。而未来难以预期,譬如明日是否下雨,下个月是否地震,全是上帝的安排,非杞人所能揣测。所以只有眼前的确定的幸福,才值得我们祝福与珍惜。”
农跃鳞低头记录着:“那么请问三位,对时局是如何看待的?”孙希不由得皱皱眉头:“这跟时局有什么关系?”农跃鳞道:“既说眼下的幸福生活,是不是意味着,你们对时局还算满意?”
“我们是医生,研究的是人体组织,可不是人类组织。”孙希回答得很是机智。
农跃鳞扶了扶眼镜:“可医生并非生活在真空里。比如去年预备立宪,诸省咨议局请愿代表团上京,要求以一年之期召开国会,其中就有不少医生代表。这件事你们听说过吗?”
三人面面相觑,皆没有作声。农跃鳞又问:“那么对袁世凯、孙中山、宋教仁这几个人,几位有何评价?”
姚英子忍不住道:“农记者,你的栏目不是提倡新生活吗?与这些人有什么关系?”农跃鳞停下记录,正色道:“原先是皇家定策,百姓凛然遵行。如今人人都要参政议政,岂不就是一种新生活吗?诸位都是先进的西学精英,对时局难道一点看法都没有?哪怕是有什么疑问也行。”
饭桌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这时一直闷声不响的方三响却忽然开口道:“农先生,那些政治上的事我是不懂,不过我倒一直有一个问题,想得到解答。”农跃鳞眼睛一亮,这人在三人里最不起眼,但记者的直觉告诉他,这人背后似乎有故事可以挖。他迅速翻开一页新纸,捏住铅笔。
姚英子和孙希同时在桌子下面踢方三响,这么擅自做政治发言,只怕曹主任的血压又要上升了。可方三响恍若未觉,缓缓开口讲起老青山惨案来。
他口才欠佳,但这惨案是亲身经历,讲起来格外真切。孙希是第一次听说这段往事,姚英子之前知道一点,但并不详细。两个人同时缩回脚去,屏息凝神。
方三响从全村人被觉然所骗讲起,一直讲到父亲去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眼睛红红地看向农跃鳞:“……后来多亏了魏伯诗德先生与吴先生及时赶到,我才侥幸脱困。可有一个问题,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们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命?”
农跃鳞沉默地写好最后一个字,把铅笔塞回胸口,道:“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不过我会把你的故事如实地登出来。这是个好问题,乱世兵燹,个人遭逢,究竟是何道理?虽是一家之不幸,足以引起《申报》的读者们深思——未尝不是一种议政。”
他转头瞥了一眼,看到受访者已经走进餐厅,便对三人一拱手:“感谢诸位谠论直言,克日见报。回头鄙人请客,替三位订上一年《申报》,闲暇时不妨看看。你不去关心时局,时局也会来关心你。”
农跃鳞走了以后,孙希看着方三响:“啧,原来……你还有这么一段往事啊!”方三响怅然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但我还过不去。”
孙希恍然道:“难怪你见我第一面,就问是否见过嘴角生两颗黑痣的人。原来你一直在找那个日本间谍。”
“不错。他是我们沟窝村的仇人。我这些年来,逢人便问,就是不想放过一点可能。”
方三响说得咬牙切齿,眼圈泛红。孙希赶紧举起酒杯劝解道:“别多想啦,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如今能在十里洋场做起医生,这不就是后福了吗?来,来,喝一杯。”
姚英子也一起举杯劝起来,方三响不再推拒。三人又喝了一轮,前菜陆陆续续端了上来。孙希叉了一块红酒鹅肝放进嘴里,还没咀嚼,油香便在口中弥散开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英国别的都冠绝寰球,唯独饮食这块差得太远,这一点不得不佩服法国人的精致。”
姚英子笑盈盈道:“这里的大厨,在巴黎也是难得的。整个租界,不会有比他家更好的法餐了。”她见方三响还没动刀叉,催促道:“哎,这appetizer可是你付账,不吃可就亏了啊!”方三响一听,这才单手拎起叉子,扎了一只焗蜗牛到嘴里,囫囵吞下去,活像猪八戒吃人参果。
三人毕竟都是少年心性,虽然各怀心事,可吃着吃着都放松下来。孙希故意插科打诨,说些欧洲逸事笑话,引得姚英子咯咯直笑。方三响说得虽少,嘴里却没停过,刚才的愁绪也便暂时忘却了。
酒足饭饱,结账时方三响才发现,中了孙希的小小圈套。他还要坚持,孙希拍拍他肩膀,笑眯眯道:“今天就别死撑面子啦,你就让大小姐请一次。你辛苦攒的那些钱,还是留着礼敬佛祖吧。”
“嗯?”方三响眼神一闪,仿佛被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孙希连忙解释:“谁让咱们住一栋宿舍楼呢?每隔半个月发钱的日子,你就要去一趟静安寺。这也没什么,我也偶尔会去教堂呢,别太沉迷就好。”方三响没吭声,似乎完全不想提及这个话题。
姚英子见时间还早,提议说不如去新开的虹口活动影戏园看戏。这是上海第一家影戏园子,西班牙人投资的,放的多是从欧美舶来的镍币西片,每周只要有邮船抵达,都有剧目更新。
孙希举双手连声说好,方三响犹豫片刻,耐不住姚英子眼神恳求,只好表示赞同。
“什么是镍币西片?多少钱?”他谨慎地问了句。
姚英子道:“美国的影戏院很便宜,一个人五美分,合不到两角洋,可以看足一天。他们五美分的硬币是镍质的,所以放的片子就叫镍币片了。”方三响一听,这个价格似还可以接受,松了口气,孙希揽住他脖子,笑嘻嘻道:“我在伦敦看过,可比书本好看多了,会动的。”
“那不就是皮影戏?”
“你看了就知道!”
三人结了账,兴冲冲直奔乍浦路上的活动影戏园。恰好这周才运来了一批新的美国短片,门口观众如潮。他们坐进影戏园里,选了个一等雅座。这些影戏都是循环播放,坐多久都成,可以看个痛快。
孙希和姚英子之前都体验过,并不震惊,可以沉心揣摩剧情。方三响是头一回看,在黑暗中双目圆睁,舍不得错开一秒,甚至有几次下意识要躲开,生怕被屏幕上的马车行人撞到。
这戏园老板大概是走通了欧洲渠道,批发了一批法国的电影。本周上的片子,除了美国的各种镍币电影,一半都是法国出品,诸如《惊马》《魔砖》《阿拉丁与神灯》,极尽魔幻传奇之能事。
放到最后一部法国片时,影戏的风格却突然一变。
这部片子名字叫作larévolutionenrussie。先是一艘巍峨的大军舰徐徐入港,然后是一群水兵围着舰长起了争执,其中一名水兵惨被枪杀。紧接着,其他水手一哄而上,杀死舰长,发动哗变,然后是沙俄军队杀入港口。在一个望远镜的主观视角里,观众看到了陷入火海的港口、惊慌失措的民众,也看到了军队镇压水兵的残虐。那种绝望的压迫感,几乎要从简陋的幕布上洋溢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