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乔乔如今可算是明白什么叫里外不是人了:自己那把刀递得她夸自己不是,骂自己也不是。可既然钟妩已经吃了这么大苦头,她也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脏话老老实实咽了回去——这种时候钟妩万一真得分心,之前的苦头就算是白吃了。
随着时间流逝,眼看着伤口处滴落的血迹更多起来,钟妩的脸色也更加苍白,即使以前和她也不过是点头之交的同事,程乔乔心里也依然特别不是滋味。
都说蔫人出豹子,可谁能想到钟妩这种安安静静、又刻板又无趣的人,关键时刻简直是出了个动物园——也太他妈野了,程乔乔暗暗咋舌。
钟妩的眼尾有些泛红,但眼底氤氲的水光已经随着她毫不迟疑的动作而被逼退了回去,她的目光环视着不远处神色各异的几个陌生男人,最后重又落回到陆锦航身上,语气疏淡:“需要我再说一次别过来么?”
陆锦航的神色越发冰冷,已经完全失了先前的沉稳轻松,他甚至没有意识到,此刻自己的呼吸都有些紊乱:“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钟妩向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仿佛找到了依靠似的,整个人都感觉支撑的不再那么辛苦:“你说得对,他恨陆祈,甚至恨陆家,所以他就算真得不选我,我也不会怪他。但是走到这一步都是你们逼他的,我现在这么做也只不过是因为、因为我不会为了自己,选择和你们一起逼他做这个选择。”
想到陆锦行,钟妩的面色有一瞬间的柔和,仿佛没看到这一刻陆锦航阴郁的眼神,径自说道:“因为我知道打垮陆祈对他来说很重要,所以我绝不会在这件事上做那个拖他后腿的人。”
陆锦航他的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有些脱力一般地松开,他用力扯了扯领口,却依然觉得呼吸困难。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命令,但他没办法罔顾钟妩的安危,更不愿意对自己承认,他对眼前这副模样的钟妩其实无法可想。
心中那些愤怒和无力越来越沉重,陆锦航猛地抬手扫落了旁边桌上的杯碟,一片凌乱而又清脆的碎裂声中,他死死地盯着钟妩:“陆锦行他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为了他这么作践你自己!”
“作践我的人可不是我自己,”钟妩顿了顿,神情里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是你。”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正中靶心,陆锦航的脸色一瞬间灰败下去,难看又狼狈。
空气仿佛凝固在了此刻,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也不再有人说话,一时间,只剩了在场诸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程乔乔眼看着钟妩面白如纸,陆锦航的目光里原本的冷冽怒意也只剩下无尽的衰败,其余几个男人见他如此,也个个迟疑,于是她朝钟妩使了个眼色,动了动唇,无声地朝她说道:走啊。
钟妩不动声色地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茶色玻璃门紧闭着,旁边还有两个人守着。她收回视线,心内默默回忆着:那扇门外面几步之遥有大概十几级台阶,沿着台阶下去,再出一道门,就是步行街了。
钟妩心里有了计较,重新看向陆锦航,话却并不是对他说:“乔乔,麻烦让门口的人退开,然后你帮我把门打开。”
程乔乔一愣,目光下意识地在钟妩和陆锦航之间来回打量着,随即才意识到,陆锦航对钟妩的这句话,并没有给出任何反应——没有同意,但也没有阻止。
没有阻止,就算是默许。
程乔乔心内暗喜,面上却敛神静气。她没有一丝迟疑地过去开了门,下楼查看的时候,动作利落地把下面挂着“暂停营业”的大门门锁也打开了,才重新上了台阶,不管两个守在门口的人是什么表情,径自朝钟妩说道:“没事儿了。”
门口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店里的老板,也是程乔乔的一个追求者,如果不是他前两个月盘下一个咖啡馆,为了示好在她失业后再三邀她来这里工作,她今天又十分不巧地因为其他事突然销假来上班,大概也不会遇到这么“刺激”的事。
虽然钟妩这事儿到了现在这一步她也不知道算好还是坏,但怪眼前这个人总是没错的。就在这时候程乔乔见老板欲言又止的看向自己,于是笑眯眯地朝他竖了个中指。
守在门口的人退开之后,钟妩也开始有了动作,虽然陆锦航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但她拿刀的手也仍一动不动,整个人的神经越发紧绷,朝门口慢慢后退的时候,也始终面朝着陆锦航等人的方向,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眼见着钟妩已经到了门口,陆锦航身边的人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有些迟疑地提醒道:“先生,陆董那边……”
话点到即止,亦不敢太生硬,只是试图让陆锦航知晓他们此行的目的和身上的压力,可偏偏却如同石沉大海——陆锦航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钟妩,目光幽暗深沉,难以捉摸。
在钟妩已经到了门边的时候,提醒陆锦航的人终于忍不住,神情复杂地朝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钟妩的心始终提着,一直穿过玻璃门的时候,才隐隐松了口气。可就在她终于敢转过身子朝着楼梯口走去的时候,距离她最近的两个人突然有了动作,利落而迅猛地追了上去。
“钟妩!”程乔乔惊叫一声,脑子还没下指令,身体就已经下意识地扑过去拦,但下一秒便被其中一个高大壮硕的男人撞开了,钟妩已经有些虚弱的身子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另一个人已经冲到了她身边,一把扯开了她拿刀的手。
陆锦航因着眼前情况的变化而心神大乱,一面快步朝门口跑去一面厉声斥道:“别伤到她!”
钟妩犹自挣扎着,手中的刀因为她剧烈的动作而从男人胸前刮过,才掉落到了地上,而对方伤口一阵刺痛,倏然松开了抓着她的手。两个人的拉扯就这么猛地失了平衡,钟妩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甚至来不及痛呼,就已经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脑海中有片刻的空白,钟妩睁开眼睛,像是知道有血从身体里流出来,却又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她觉得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了一样,因为眼前模糊的视线里,似乎看到了陆锦行惊慌失措的脸。
“阿行……”
其实拿刀划破皮肉的时候,真得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