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行的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资料上,片刻之后语气轻浅的发问:“钟小姐是珉城人?”
钟妩点头:“是。”
陆锦行不知道想到些什么,似乎有些出神,半晌,才笑道:“珉城倒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钟妩窥不透他的感慨由何而来,于是并不应声。
“珉大的雕塑专业很有名,据我所知,当地也有几家在业内知名的企业,”陆锦行的视线滑过那份比普通简历详细不知凡几的资料,落在钟妩脸上的时候,眼中颇有几分真诚的探询意味,“这方面,余城倒是比不上的。”
钟妩在陆锦行慢条斯理的语气里,背脊挺得更直,却在第一印象之后深知陆锦行此人远不能以常理度之,所以她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陆先生,我的学历证明……是假的。”
陆锦行看向钟妩,右手随意的放在轮椅扶手上,指尖无意识般轻点几下:“哦?”
这一次,钟妩并没有回避他的视线:“我在珉大只读了两年多。大三的时候家里破产,到处都需要用钱,就干脆退学了。来余城后为了找工作方便,就……”
“钟小姐很坦诚。”陆锦行不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看似平静的叙述,像是要帮她从尴尬不堪之中解脱出来。他清浅的笑容里甚至还带了几分赞赏:“坦诚的人大家都喜欢——我也不例外。”钟妩竟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只是在她无声吐出的气息尚不均匀的时候,陆锦行又问道:“刚刚看简历,钟小姐以前在雕塑工作室和广告公司工作过。”
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陆锦行眉眼间的笑意也越发真诚起来:“那我很想知道,在面试这两份工作的时候,钟小姐也这么坦诚么?也这么勇于承认——珉大的雕塑系,你根本就没有毕业?”
许久,钟妩都没有回答。
书房里也就再没有其他声响,钟妩却觉得,似乎整个房间里,此刻都充斥着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每一次的扑通声,都让她心里的不堪如同潮水一般,又上涨了一层。
陆锦行身子微微向后,姿态轻松的靠在椅背上,看着钟妩有些慨叹的笑:“原来钟小姐的坦诚,也是要分场合的。”
钟妩面上的表情几乎维持不住。她不知该怎样形容眼前的这个男人,更不知该如何应付他。
或者说……他本来就不该是一个能用“应付”这种字眼来对待的人。
如果不是妈妈的老朋友一力推荐,她无论学历、能力抑或是性格,都是连个面试的资格都捞不到的。可是这份工作一旦拿到,每月的薪酬,将是她从前的四倍。
骄傲,自尊,颜面。这些词本就高高在上,不沾染丝毫的烟火气,每一个都份量极重,可偏偏又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她需要钱,已经需要到……除了不能舍弃的,其他一切皆可舍弃的地步。
钟妩有些艰难的吐出一口气。
“去那些地方面试当然不可能承认,毕竟……就算雕塑方面我完全没有天分,可也还是得在这一行混下去的——因为我这人其实很没用,其他的什么都不会。”
钟妩的笑意微苦,陆锦行恍若未闻。
她就算再没有天分,雕塑这一行的收入也比普通工作高一些,她不会舍本逐末。
“对不起,”钟妩有些自嘲的笑容,最终消失在唇角僵硬的弧度里,“实在太贪图这份工作优厚的报酬,所以嘴脸难看了一些。”
原本微闭的双眸慢慢睁开,陆锦行看向钟妩。
他面色苍白,眸光淡然,精致的像幅画。
钟妩抿了抿唇,再次道歉:“对不起陆先生,耽误了您的时间。”
“每个人耍小聪明的时候,嘴脸都很难看,你只是没有例外而已。”
陆锦行在钟妩起身的时候,慢慢说道:“不过,身处困境时为五斗米折腰,也不算什么丢人。”
钟妩面上那份硬撑出来的冷硬似乎没有丝毫的变化,可唇瓣却有一丝几不可见的轻颤。
走出那栋小楼的时候,钟妩身上起的那层薄汗被迎面而来的微风一扫,明明是春日的天气,竟让她感到几分刺骨的凉意。
她朝大门处走去,先前来时匆匆,此刻才有时间细细扫了一眼自己身处的偌大庄园。
陆家的老宅地处余城北郊的虞江江畔,占地颇广,枫林怀抱中的几栋欧式别墅看上去各不相同,但俱是奢华而又不失内敛,风格上有一种迥异而又统一的和谐。庭院内繁茂的花木间隐约有一二处喷泉、雕像点缀。
钟妩朝不远处造型新奇的雕像看了看,可很快便又收回了视线,一直走到大门口,都没有再抬眼。
原本紧闭的大门此时却完全敞开着,一辆黑色劳斯莱斯进来,钟妩朝路边避了避,车子与她擦身而过,朝着相反的方向缓缓驶去。
钟妩走出去之后,又无意识的回过头去,彼时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门上的欧式雕花几乎完全被郁郁的蔷薇丛覆盖,于是在她看过去时,便满目都是恣意开放的红色蔷薇。
在一片夺目的红色里,钟妩脑海里莫名想起她走出书房前,陆锦行对她说的那一番话,“如果方便的话,希望钟小姐可以尽快辞去现在咖啡厅的兼职,因为我可能需要我的私人助理二十四小时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