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日,寅时。魔生东南。
黎斯见到了王杭。刚进入正堂,白珍珠就说有礼物要送给王夫人,不管愣神的王杭,径自冲进了内眷后院。王杭想拦已然晚了,黎斯摇手道:“就由她去吧。小丫头一直说想要见见王夫人,女人跟女人之间总有话题可以说的。王大人请坐呀。”
正堂这儿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半天,然后白珍珠喜滋滋回来了。她看看黎斯,撒娇地说:“我跟夫人聊了这么久,嗓子好喝,先喝口茶。”
白珍珠端起黎斯面前的茶杯咕咚喝了两口,喝完了小声跟黎斯道:“王夫人说王杭一切正常。”
“你用的什么秘密武器?”原来黎斯还没忘了这码事。
白珍珠扑哧笑了:“好啦,告诉你,圣城万雀楼的顶级妃子红胭脂。”
黎斯恍然大悟,而后蓦地起身对王杭道:“王大人,闲话聊完,该进入正题了。”
王杭面带诧异:“黎大人请讲。”
“银霜城正陷入一场可怕而未显露的阴谋中。”黎斯正色道,“这一切当从二十多天前银霜大牢血案讲起……”
王杭屏息聆听。黎斯将风筝戏中阿鼠冤死、贫民区寻到瞎徐娘、得知孙三的恐怖故事、入崔府发现种种疑点、破鬼字暗码发现魔人真容、下水潭觅得真尸诸般经历讲给了王杭。王杭又询问几次才豁然明了。
“崔云海是魔人假冒的,真正的崔云海早已沉尸水潭!”王杭像不敢相信似的重复说了一遍。
“是哩。尸首已经捞上来了,正有人看着。”白珍珠回应道。
“这还只是表象。最可怕的是那些心怀叵测的魔人摇身一变成了崔云海、吴安才等银霜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计划周全,手段毒辣,他们绝非单纯为了黄金白银,而是有更惊人的阴谋。”黎斯语气里透露着深深的担忧,“这也是我最担心的。”
王杭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他捶手道:“那我该当如何?”
“阻止魔人。”黎斯斩钉截铁地说。
“怎么阻止?”
黎斯吸口气道:“先把崔云海、吴安才、杜冲缉拿回县衙,通过撬开他们的嘴,顺藤摸瓜控制剩余的魔人。不过这事一定要做得隐蔽,用最信得过的人,因为说不定县衙里也有魔人潜伏。”
王杭打了个冷战,点头道:“一切就按黎大人说的办。”
天色蒙亮,王杭安排好了人手:“人已妥当,同时去三府抓人,现在出发吧。”
黎斯颔首:“好。”
县衙大门打开,倏然闯进来一个人。他惊慌失措的目光在每个人脸孔上徘徊,声音震颤地喊:“你们谁是王杭王大人?我要找王大人!”
王杭凝眉开口说:“我就是王杭,你是谁?”
“我是礼部尚书霍道章大人的下属朱超,霍大人让我来找王大人去保护一个人,一个关系着大世皇朝未来命运的人……”
黎斯和王杭面色顿变,惊愕万分地对望一眼。
王杭神色变换:“你慢慢说明白。”
朱超干咽了口吐沫,点点头。
而此时就在隔壁长街传来嘈杂刺耳的哭闹声,若在之前一定会引起黎斯和王杭的注意,但眼下两人都被朱超即将说的话牢牢牵住。
卯时末,朱府。
十六名高手列成的方团把霍道章和小轿团团围拢,速度不快但稳健地挪向下一条街。小轿有人撩起帘布,拳头大小的帘缝露出了一张脸色苍白的少年面庞,他双目空洞地望着霍道章,嘴唇翕动似说了几句话。
霍道章恭敬地点头,吩咐道:“加快脚步。”
十六人的领头人低喝一声,方团速度变快了。但快则失稳,方团难以避免地露出了破绽。
小轿的帘布放下。霍道章不动声色地转动眼角余光,在几条深巷的尽头恍惚都有人影,霍道章一阵心寒——张象林还是动手了。现在只好寄希望于朱超可以尽快搬来救兵,有康王的人涉入,张象林当有所顾虑。
对霍道章一举一动了如指掌的张象林正在三丈外的云上云酒楼,他低唱着晦涩的地方小调曲。吴毒不知何时出现了。张象林瞥了眼吴毒,阴鸷地说:“最精彩的好戏就要上演了,咱们去女娲神庙。”
辰时初刻,高手方团抵达女娲神庙。
女娲神庙单一色地用青砖青瓦筑殿,前后两座殿宇。前一座是拜殿,殿外两条滚龙抱柱,雕龙画栋,气宇非凡。后一座为正殿,供奉女娲娘娘。
小轿落定。方团闪出一条行进的路。帘布掀起,少年闭目缓缓睁开,刚要出轿却被霍道章拦下。
“小殿下先不要出来,女娲神庙不太对劲。”
女娲神庙声名在外,祈福朝拜的香客们应该络绎不绝才对,但眼下除了己方竟没有一个香客。霍道章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倏然有脚步声从神庙内传出。
脚步声凌乱无序,显然并非一个人。霍道章心提到了嗓子眼,莫非张象林的杀局就藏在女娲神庙里?要不要逃走?但如何跟千里迢迢为祈福来的小殿下交代……霍道章额头布满了冷汗,紧张注视着神庙门口。
一个妇人半侧身子,歪歪扭扭地走出了神庙。她颧骨高耸,眼瞳仿佛晒干了的山枣般呈现诡异的暗红色,又仿佛在眼眶里漂浮着一块污血。四肢失协,双手扭曲成鸡爪状,指甲发紫发暗。
这妇人像身患可怕的恶疾。
但接下来的一幕令霍道章瞠目结舌——从神庙中陆陆续续又走出来十几个人,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面容症状无一例外地跟妇人相似。十几人眼神空洞地望向霍道章这边。若非朗朗白日,神庙在前,霍道章真要以为这些人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魍魉之鬼!
领头人惊疑道:“霍大人,怎么办?”
眼前触目惊心的场景令霍道章的恐慌愈加厉害,他回望一眼小轿:“立刻回朱府。”
“是。”
高手方团开始移动。仿佛方团的声音惊动了那十几个面容骇然的人,他们猝然像疯了一般尖叫,叫声似兽非人。转瞬十几个人冲向方团。
“保护小殿下!”霍道章喊。
方团倏地一分为二,前面的留下抵御敌人,后面的掩护霍道章和小轿后退。十六名高手乃是霍道章从太子府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一个人都身经百战,足能以一敌十。但战局并没有被压制。疯扑的人眼眶洒出了点点血斑,肌肤渗血仿若一个个暗血人。
暗血人被高手折断手脚,但他们好像感受不到一点疼痛,继续用残肢厮打着,身子一寸寸地挪动仍要攻击对手。终于高手狠下杀手,拧断脖子,暗血人才不动了。
“杀光,杀光他们!”领头人杀红了眼,厉声喝道。
瞬间十几个人毙命。
霍道章稍松一口气,蓦然回首发现在逃路前方密密麻麻出现了几百人……他们每个人眼角都凝固着暗红色的血斑,仿若暗血之泪。
“呜呜呜!”几百人发出呜鸣声,像失控的庞大鹿群奔袭而来。
方团一下子被冲散了,仅余的六名高手护送着霍道章和小轿退入神庙,反手将神庙大门轰然关闭。
外面剩下的高手同诡谲恐怖的暗血人展开绝境厮杀,这场厮杀一开始就注定了悲恸的结局。尽管高手痛下杀手,但怎奈敌人太多,且毫无畏惧如海浪般一次次汹涌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