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造物弄人。捧出的婴儿猛遭坠撞早已命丧腹腔,商人直勾勾望着死婴,先摇晃仿佛要唤醒婴儿,接着将婴儿小脸贴近自己,嘴里喃念‘报仇,为母报仇’。等我靠近了,商人用天真透亮的眸子望向我,少顷他喉咙发出亮如婴儿的啼哭声,同时伴随着婴儿才有的动作表情。我怔忪不安地看看商人,又看看死婴,倏然明了——他变成了那个婴儿。”乔植凝望唐大元,戚戚然说:“我把商人带回了竹楼,一晃半年过去了,商人心智非但无好转迹象,相反他变成的婴儿却慢慢成长了。从整日啼哭到了咿呀学语,偶露婴儿神情朝你微笑伸手,我请来了很多大夫,但都对怪疾束手无策。又过了一年,“婴儿”成长到了近两岁,开始唤我找我。我本欲狠心将他赶出竹楼,但因早年丧妻膝下无子,孓然一身,便留他作了个伴。”
黎斯谛听,目光寻望唐大元。唐大元面渐苍白,眼中茫然,神情愈发浓烈。
“我从商人旧衫翻出了残破家书,得知商人原名唐卫,出外游历经商多年。偏又地址这块残缺不存,无法将唐卫送回故里。时光如梭,转眼唐卫在竹楼待了七年,他的心智也变成了七岁多,渐渐懂事。我犹豫再三对他提及唐卫,令他多多回忆,怎知他却露出了犹如坠栈初时的凶煞目光,嘴里嘟嘟喃喃‘陈芝妹,为母报仇!杀……胡海、刘凤儿、黄刚、蒋泽水……’我心惊不已,没几日唐卫就着魔般将我赶出竹楼。”乔植悲切神伤,那边唐大元却五官扭曲,表情可怖。
“其后唐卫就改名唐大元,认虚无唐卫做义父,并为其立下墓碑坟冢。唐大元日渐凶暴,一心想着为陈芝妹报仇。他访师学武五六年,我见他念念不忘报仇便再次相劝。这一次唐大元仿佛变了另一个人,完全屏蔽前事,出手毒辣,没说两句就……打瘸了我的腿。唉,我只能仓皇逃走。”乔植瞧瞧瘸了的左腿,唏嘘不已:“后来唐大元便对胡、刘四人下手了。我虽忿恨他,但毕竟一起生活了七年,我不愿其至死都寻不回自己!所以我给黎大人留了书函,相约牛牯山,吐露真因实果。”
乔子接口说:“乔叔说的不假。唐大元在窄门打瘸乔叔我也看到了,但当时心惊胆战并未看清唐大元,只目睹了乔叔的半边面孔。待再见乔叔后,那心惊胆战的感觉重新涌上,令我忆起。”
“那日我窥见唐大元一身染血遁回屋里,猜想他在外面闯了祸,所以话里话外点拨他多想一想人活着的乐趣,莫要糊涂做错了事。唐大元!人活着的乐趣就是活着。只有活着才有活着的乐趣,不是吗?”乔子语意深切地道。
唐大元杵在那里,喃喃说道:“只有活着才有活着的乐趣!对啊,哈哈,我怎么就没想到……”
雨水如银箭击破瓦中涟漪。唐大元再次凝目观看,但见透亮雨水里年轻冷酷的面孔随涟漪浑浊,渐渐沉落,留下了清晰真实的画面——一张苍老斑白的脸,一双满布暗黄浊点的眼眸,以及嘴角苦涩不堪的孤笑。
这才是真实的我!
唐大元只觉脑海迸裂,似要一分为二。浑沌中那幅丢失的画面缓缓展现:从栈道坠落,追寻仇人,剖腹取子,环绕乔植,拜师学艺,杀人报仇,牛牯重走,竹楼血斗,直至此情此景!原来都是错的,错的!那扼死陈芝妹的灰衣人并非他人,就是自己啊。自己才是最终要找的幕后真凶!可叹,可悲,可笑呼!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果然如此,我终于明白了。”唐大元先朝黎斯一躬,接着扑通一下子跪在乔植脚下,号啕大哭。
“我怎么了,我到底怎么了……”唐大元悲恸声声。乔植同样老泪纵横,伸手扶住了七年之伴。
黎斯深邃的目光闪烁着,缓缓言道:“你只是病了,生了一场冗长又可怕的恶疾。”
在唐大元的供述下,黎斯在竹楼底的地窖里找到了被绑来的白珍珠、冯捕头,还有金犀少年袁力。原来唐大元做了两重打算,若乔子无法替罪,便再用袁力去背黑锅,所以他也绑来了袁力。
牛牯山十五年血案终于真相大白。虽然变身唐大元的唐卫执念恶疾,但总归有铁法律历所在,等待唐卫的将是铮铮铁窗。蒋泽水也难逃法网。
白珍珠委屈地扑进黎斯怀里,黎斯本想阻拦,但看到小丫头满身泥污,发髻凌乱,心生痛怜,便轻轻揽住了她。
返回金犀的途中,白珍珠频频回头。黎斯刮了刮她鼻尖,说:“小丫头在想什么?”
“牛牯山其实很美,如果没有血腥仇杀,它一定更美。在这么一座美景如画的深山里拥有一座亭亭竹楼,同所爱的人长相厮守,犹似天上眷侣一样。”白珍珠俏脸一红,害羞地瞥了黎斯一眼。
黎斯目入满山瑰景,颔首道:“是啊,很美。”
白珍珠神情一转,说:“黎大哥,还有一件事我没跟你说。”
“唔,小丫头还藏着什么秘密?”黎斯笑笑。
“之前见到了老死头前辈,他说蒙锐大哥遇到了莫大危险,让我见到你后嘱咐前去青州营救,我……我不想很快跟你分开,就一直没说。”白珍珠噙着晶莹泪珠,“黎大哥,我错了,你骂我打我都行,只要别不理我。好不好?”
黎斯一见白珍珠楚楚可怜的模样,佯作生气道:“我不骂你,也不打你,但却要惩罚你。”
“怎么惩罚?”白珍珠眼泪汪汪地看着黎斯。
黎斯哂笑道:“惩罚你前往青州的一路给我端茶送水,还有熬粥做饭。”
白珍珠一怔,随即破涕为笑:“这么说黎大哥愿意带我去青州了,太好了!”
“收拾收拾,咱们明日动身。”黎斯心中暗祝:黎明在即,希望蒙锐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