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日,晴,金犀城内外一片熙攘喧闹。但凡十五六岁的少年,屁股后面总会突然冒出一两名衙役问长问短,问罢才放人走。一时为避穷追不舍的衙役,金犀少年郎都不敢上街,或者上街也要装扮。
饱食一顿油干鸭的唐大元用鼻音哼哧道:“不知黄老爷又摆什么玄机,整天找少年们的麻烦!”
“你的同乡怎么说?”乔子随口一问。
“甭提他了,他办事不利被黄老爷训斥了一顿,第二天就被赶到黄岐岭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了。”唐大元呸了一口,“白白浪费了我三坛子陈年黄雕,还以为能在衙内插个眼线捞点好处呢。”
“你别老想靠歪门邪道赚钱了。”乔子规劝道,唐大元咧咧嘴说:“歪门邪道,像我这种孤儿不玩歪门邪道早饿死了,还能好好站这儿跟你闲扯淡?”
“大元,我老早便想问你。”
“问啥?”
“你说人活着的乐趣是什么。”乔子眸子漆黑凹沉,仿佛深藏着一片无边无际的深壑。
唐大元一怔,摸了摸嘴角,好笑地道:“乔子啊,你一问问题总让我无言以对。我想想……乐趣就是找乐子呗,赌钱买醉,躺在红姑娘的软玉温香里逍遥自在。不过这些好像都不适合你,你啊,是一个怪人,乔子。”
乔子“哦”了一声,往城下当值。唐大元等他下楼,突又朝他喊话:“晚上要不要跟我去揽翠阁,请你品品乐子。”
乔子的回答简单明了:“不去。”
城门人潮窜动,忽然冒头的衙役射来的隐晦眼神令乔子心旌摇摇。县衙寻查少年郎,莫非洞察了死者的秘密?乔子将脸藏在帽檐内,别人看不到他的表情,他自个暗忖,会不会查到自己头上……
后背忽然一阵奇凉,仿佛冰窟寒风吹来。
乔子猛一哆嗦,利索地掀起了帽檐。在距城门不远的酒肆旁,一个佝偻着身躯的人正冰冷地眇视乔子。两人的视线在虚无中碰对,男人鹄面一紧,转入了旁边深巷。
乔子望见他一条腿是瘸的。
又是他!那个让乔子怦然惊心的神秘男人,他到底是谁?
金犀县衙,寻查少年郎虽暂未收获,不过目标已经清晰,所需的只是时间。
冯捕头回来,黎斯深思熟虑道:“除了少年郎外,胡海、刘凤儿和黄刚这方面也不能放弃,胡、刘家仆都是发迹后归置,提供不了有用的线索。最好找出三人之前的老地址,从老街坊邻居入手调查三人暴富前后的疑证。”
冯捕头觉得十分有理,抱了抱拳去查了。
白珍珠见黎斯近两三日只顾查案,连饭都吃得很少,甚是担忧。她亲自下厨炖了一盅银耳肉粥给黎斯吃,黎斯本欲等一等,但受不了小丫头殷殷期盼的眼神,只得笑着把一大盅肉粥吞吃干净。
白珍珠心满意足地替黎斯擦了擦嘴,甜滋滋地说:“明晚给黎大哥炒羊肝笋片,这时候刚冒头的冬笋最肥美可口了,嘻嘻。”
一股暖流涌上黎斯心头,许久未曾有过的安逸温馨,就好像多年游子回到了寄盼他的老家般感怀。黎斯笑了笑,倏然瞅见白珍珠的手帕,白手帕绣着两丛牡丹花。
心头骤然一跳……白帕,白线!对了,在黄刚嘴里没有发现白线,而黄刚被杀当晚,黎斯分明闻到一声短促的唿叫,接着声音全无。黄刚定然也被堵了嘴,或许——黎斯蓦地起身,倒把收拾碗碟的白珍珠吓了一跳,白珍珠关心道:“黎大哥,有什么事。”
“你待在这儿,我去一趟黑屋子。”
黎斯一头扎进黑屋子就紧闭石门,吴闻、黄有道来找都没见他出来。大约小半天光景,石门才缓缓开了,黎斯苍白的脸颊透露着一抹病态离红,整个人劳累地轻颤。
他紧握双拳,不等吴闻和黄有道开口,先说:“我有些累了,先回去歇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