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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花伴骸(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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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过带走九婴,但转念又想,若我们遭遇不测,九婴怎会幸免于难?”夏正望了一眼如石塑般的夏九婴,“最后,我只能放弃了带走九婴的念头。”

“这许多年,我也想回来,但又害怕把仇家引回落花村。”夏正道,“晴儿始终不放心九婴,五年前,我们找到容妈,容妈是我的表嫂,我让容妈先来到明岭县,保护和照顾九婴。”

“但后来容妈来信说,九婴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任何人接触的孩子。她没法将他接回去照顾,只能暗中帮衬。”夏正愧疚地说,“一个月前,我们潜回青州,回到了明岭县,混进了杂耍班,只是希望可以远远看一看孩子。”

“谁知刚进入明岭县没多久,明岭县就发生了凶案,后来听说县衙将九婴抓进了大牢。我心急如焚,却又不敢现身救孩子。”夏正懊悔道,“只因为仇家的探子也追来了明岭县,我着实不敢暴露自己,怕给九婴惹上更大的麻烦。”

“我能做的,就是嘱咐容妈密切注意凶案的动向,并且第一时间告诉我。”夏正神情黯然,“还有,就是有可能的话,帮一帮孩子。”

“十一日晚,我本去探亲,返回经过黑洼村洼地时发现了被杀的黄麻子。黄麻子脖颈的伤口同纪少爷一模一样,我心头一紧,想到要帮九婴洗脱嫌疑。而最好的办法,就是栽赃嫁祸。”容妈怯怯道,“纪府里,陆千波同少奶奶不清不楚。我早看不惯这种小人了,便趁机栽赃给了他。”

黎斯心中哀叹:夏九婴苦苦所图,费尽心机欲要报仇的尸骸,竟然不属于他娘,只是另外一个陌生的女人。

这是多么大的悲哀啊。

“九婴啊,孩子!是娘,还有你爹对不起你……我们知错了,你能原谅我们吗?”泣不成声的娄晴一步步走向夏九婴。

黎斯未言,看向夏九婴。

夏九婴双眼空洞得可怕,如同两眼干涸的枯井,布满了绝望、颓废。

娄晴就要摸到夏九婴了,她的手开始颤抖,泪水更是疯狂涌出:“孩子啊,孩子……”

夏九婴忽地站起,目若无人地从娄晴面前离开,他步伐直直走向了破茅草屋,钻了进去。娄晴在原地痛哭,不多会儿,她又跑向破茅草屋。

众人跟随,娄晴拉开了茅草屋的破门。

七年了,茅草屋充斥着恶臭、污秽的味道,从未有人想过,也不敢真正地靠近它、打开它。茅草屋对于夏九婴来说,是他这七年里,在这人世间,唯一属于他的地方。

每当冷血无情面对外面的世界后,在这污秽简陋的空间里,夏九婴会偷偷一个人哭泣,那是不被人发现的哭泣,久远冰封的心刺痛灵魂的哭泣。泪如雨下,只有在这个时候,夏九婴才会记得,他还是个人,一个刚满十四岁的孩子。

茅草屋对于夏九婴来说,等同一个字——家。

家的门被娄晴拉开了。

躲在茅草屋最阴冷角落的夏九婴如同狂猴一样咆哮,在屋里上蹿下跳威胁闯入者,而敞开的门里,每一个人都清楚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狭小的空间中都是坚硬冰寒的土地,只有最里面有一张干净完整的草席,草席周围用一朵朵盛开、枯萎、再盛开、再枯萎的野花摆出了一个花的圆圈,圆圈里是一具完整的成人骨骸。

那是夏九婴的娘。

孩子将最美丽、最珍惜的东西给了至亲的人,他守护她,他等待她。

娄晴傻了,夏九婴仇恨的目光死死盯着她,怒喊:“滚,这才是我娘。滚开!”

夏九婴蜷缩在角落里,望着草席中的骨骸,露出如初生幼童般纯真的微笑。

在他眼中,这已是他所求的全部。

茅草屋门口的人并未散去,这激怒了夏九婴,他卷起草席,抱起尸骸疯狂地冲了出去。

“娘,我不会……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把我们分开!”夏九婴发狂地往黑虎山方向跑,口里吹着刺耳的短哨,渐渐来临的暮霭中,一个纯白色的身影出现了,白狼。

夏九婴跳上白狼的背,消失在了黑暗里。

“怎么办,九婴去了哪里?”娄晴大哭大叫,“我的孩子啊!”

“大人。”夏正求助黎斯。

黎斯沉吟后说:“吴闻,赶紧找陈二狗来。若我没猜错,夏九婴定然去了尸骸的埋骨地。”

黑虎山山腹一处隐秘的密林,北头是坚实的山体,南边是陡峭的悬崖,树林中央有个刚被填埋的新坑。

黎斯等人赶来时,夏九婴和白狼就站在悬崖侧,夏九婴怀里紧紧抱着席里的尸骸。

“九婴,爹错了。爹对不起你,你不要这样好吗?”夏正悲切地说。

“孩子,回来吧。”娄晴双腿一软,跪在林中,容妈将她搀扶起来。

夏九婴只若未闻,黑夜里,他望着远处的星辰。

“当我饿昏在野外,当我被野狗撕咬得遍体鳞伤……当我脖颈被独狼咬破,支持我活下去的理由只有一个……为了跟我娘团聚……为了这个理由,我成了纪梁的死仆,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得知娘死的真相后,我变成了一个杀人魔,构建杀人的魔窟……将真挚的伙伴,变成了杀人的工具。”夏九婴微笑如刀,割裂了他的脸,他的身体,他的心。

“我寻回了娘的尸骸,我做到了……我可以有我的世界了。”

“但弹指间……有人来了,原来死了的人没死,我只是被抛弃了。”夏九婴喃喃自语,“轻而易举,摧毁了我的坚守,湮灭了我的世界。”

“从此,两个世界一片空白。”夏九婴转过视线,凝望黎斯,“我该何去何从?”

黎斯微微低叹:“夏九婴,我说过你像我。尤其是现在,现实的残酷远超过人的想象。”

“残酷之后,才是珍贵。”

夏九婴细细品味黎斯的话,突然倔强地说:“不,我不像你。我不妥协。”

“我永不会变,即便坠入深渊。”夏九婴笑了,如同他在坚守世界,在娘怀里自在微笑。这种笑容只属于他,夏九婴。

夏九婴猛地一跃,身体如同剪断的纸鸢,先往前飘,而后直直下坠。

风在,月在,深渊在,我在……黎斯紧紧拥抱尸骸,是的,娘也在。

去吧,地狱见。

下坠的影子将悬崖旁众人的哭喊、白狼的孤吼切断。

“心中一隅的温度,是我活下去唯一的原因。找到她,哪怕我会死,哪怕她已死。”

——夏九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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