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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夜深忽梦少年事(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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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真诚也没关系,我只是想听好话,不顾一切地想要听好话。

我没收过任何追求者的礼物,以礼待人,拒绝也果断干脆,从不吊着他们;谈过几场恋爱的人都知道,爱人比被爱幸福,如果他们从喜欢我这件事情上得到过哪怕一丝快乐,那么我反过来索求一点夸赞,也不算很过分,对不对?

对。

我用指纹解锁,点开微信图标,大家都很热情地回复了我。

“五个优点也太少了吧?怎么也得十个起。”

“该文静的时候文静,该开朗的时候开朗,能独处,又合群,长得好看,会打扮,关键场合拿得出手,平时又不抢风头,敏感却不玻璃心……几个了,够吗?”

“有钱又慷慨。这条绝对以一当百。”

“漂亮,漂亮,漂亮,漂亮,漂亮。”

……

嗯嗯,颇有道理,可圈可点,都很中肯嘛!

我贪婪地阅读着,一边读一边嘿嘿乐:瞧瞧,瞧瞧,我这么好,谁会不喜欢我?

管它真心假意,照单全收。

震动不停的新微信不过是一颗颗细碎的石子。人生中第一次怦然心动的钟情,岁月里自以为肝胆相照的友情,联手在我胸口凿下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洞。拿着这些石子,我精卫填海,我女娲补天。

捧着手机笑了好一会儿,直到求表扬的羞耻感终于超过了被夸奖的快慰,我才扔下手机去厨房,倚在门口看我爸炒菜。

“早就跟你说过,厨房不能做开放式的,好看顶什么用,味儿都跑出去了,客厅早晚给你熏黄咯。”他一边翻锅一边唠叨。

“嗯。”

“你不是有阿姨定期过来打扫吗,洗碗池堆那么老高,她看不见吗?算了,不洗就不洗吧,我给你洗,外面的阿姨都不一定健康,万一得过什么病呢,吃的东西还是别让外人接触。”

“嗯。”

“晚上给你做点清淡的,菜薹,吃过吗?”

“不是湖北的吗?”终于有一句是我能接上的了,“咱们这儿的菜场应该没有吧?你又电视购物了?”

我爸有点不自在,拧旋钮拧过头,一不留神把火给关了。

“买就买呗,紧张什么。”他的样子让我很想笑,可惜面膜让我张不开嘴。

“这个划算,是真划算,不是骗人的,我自己在家先尝过了,清炒蒜蓉都挺好吃,你不信试试。爸爸也不是乱花钱,你赚钱不容易,这不是想着你生活不规律,吃了上顿没下顿,给你改善点……”

“行了行了,”我赶紧止住他,“开火,开火。”

这么多年我都没办法打消我爸那莫名其妙的愧疚,这种愧疚在我倒卖房子那段时间达到巅峰——“天上人间”被查处了,神秘的销金窟通过新闻走进寻常老百姓的视野,我爸得知日进斗金的头牌一水儿都是英语流利的女大学生,紧张坏了,看我的眼神都透着浓浓的担忧与自责。

他觉得自己一辈子没赚什么钱,没像别人家爹妈一样给女儿攒嫁妆,导致我在外抛头露面性子太野,至今嫁不出去。但是他无计可施,快六十的人,奋斗也来不及了,苦口婆心地催婚,女儿又毫不理睬,那就只剩一件事可做了:省钱。

每天都在最晚的时间去菜场,菜价便宜,省点是点,不能乱花女儿的血汗钱;哦对了还有,家里的水龙头只拧开一点点,下面放个盆接着,一晚上就能攒够第二天淘米的水量,还不走水表……

即使我跟他解释了无数遍,他省一年的菜钱水费打车票,我去ktv开一瓶酒就全没了,他依然故我:“一码归一码。”

我看着这个老头的背影,围裙带将腰腹勒出壁垒分明的两坨赘肉,头发花白,背也有一点佝偻了。他是什么时候从“明安街梁朝伟”老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我决定再也不去纠正他顽固的节俭了,只要这些行为能让他认为自己做出了贡献,活得更安心。有时候尊严就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权利,而尊重,就是配方对方行使这种权利。

“帮我把这几个菜端上桌。”他边盛汤边吩咐。

“嗯,”我揭下面膜,“好。”

吃完晚饭,我开车送我爸回家。我爸在节俭方面丧心病狂到了一个新高度,硬是不让我在路口掉头,絮叨着行了行了我自己过马路调什么头啊那么废油,迅速解开安全带,甩上车门一溜小跑斜穿隔离带,好像慢一步就会被我逮回来似的。

我沿街开了一段路,主干道因为修地铁而被路障隔得七扭八歪,路面坑坑洼洼的,补丁摞补丁,车颠簸得我心烦,遇上一个路口连忙右转,打算凭记忆穿小巷子,试试能不能绕近路回家。

然后我就迷路了。

我们家这一片曾经是岛城最中心的老城区“明子片儿”,西起老字号中山路商业街,东至老火车站,北边挨着动物园,南边绕着细流河;所有街道建筑都以明字开头,比如我就读的明德小学,比如我家所在的明安街6号——从学龄前到高三,我一直住在这儿。

整整十二年。现在我居然迷路了。

不过也没什么奇怪的。我一直记性不好,习惯了。

明安街6号现在是我爸家了。在我大三那年,我爸自己一个人回了家乡,独自住回了明安街的老房子,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儿。后来我手头宽裕了,说要给他买电梯房,他不要。

他说落叶归根。

落叶归根。他说这句丧气话的时候四十七岁。比尔盖茨奋斗到六十岁才退休,我爸四十七就落叶归根了!还有王法吗?

幸而我这个孤苦无依的女大学生,在改革开放的浪潮里跟着老何捡剩饭吃,居然也滋润地活到了三十岁,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

想到这里,我把车往路边一停,决定给老何发一条信息——我不是因为钱才想起她,真不是,我是重感情。

外面飘起了小雨,在伞盖状的路灯光线下,细细密密的,让人心境都变温柔了。

哪儿那么多深仇大恨啊,甩下一句话转头就走,觉得很拽是不是?有话不会好好说吗?你不好好说,我来跟你好好说。

“咱们也别玩电视剧那一套了,话说一半没意思,你就讲明白吧,我到底犯什么错了让你恨成这样还不能讲。哪怕你告诉我,你和滕真其实是专门耍我玩的隐婚夫妇,我觉得也是个理由呀。这么多年的感情,我很舍不得,反正至少现在,你还是我最好的朋友,咱们和好吧。”

发这一段的时候我丝毫没觉得忸怩或尴尬。我的某任男朋友曾经评价我是他见过的脸皮最厚的人,一小时前吼着让他滚,一小时后就能发短信说“我冷静了一下觉得既然不是原则问题,而且我还挺喜欢你的,要不咱们和好吧。”

我宁肯全世界的求和都由我来讲,又怎样呢?自尊心又不是玻璃做的,哪儿那么容易碎。

什么样的人最快乐,我这样的。

身段柔软,贴地飞行。

微信发送成功,看来老何没有删掉或拉黑我,是个好兆头。我在车里等回复,换了一张特别恢弘的电影原声cd听,关了灯,趴在方向盘上看外面安静的落雨。

渐渐觉得不对劲,关掉音乐,果然,车窗外传来细细的哭声,嘤嘤嘤,像猫叫。

这下我彻底奓毛了,神经质地按了好几遍锁车键,然后才想起来,单数解锁,双数上锁,我锁了几遍来着?服了,搁恐怖片里前三分钟死的就是我。

正愣着,耳边炸响敲击声,车窗笼罩上一片阴影,我嗷的一声,几乎从车座上弹起来。

应该是个女人,看我没反应,又敲了两下,面目隔着贴了防紫外线膜的车窗,有点看不真切。

我冷静了一下,谨慎地把车窗摁下小小的一道缝:“有事吗?”

女人抽抽搭搭的,鼻音很重,看来刚才伴着电影音乐呜呜哭的就是她:“不好意思,我能朝您借一下电话吗?我刚才烧纸,不小心把手机掉火堆里,炸了。”

太新奇了,如果她是骗子,这个理由也太新奇了。她手机炸了耶。

我有点想笑:“你要往哪儿打电话?我帮你拨号?”

她在车外面顶着霏霏细雨,我不忍心盘问那么多,但总不能让她上车,或者把手机直接交给她吧?

“那谢谢你,”她报了一串座机号,“我往家里打,让我老公来接我。我刚出月子,现在有点不舒服,走不动了。”

她说的每一句说辞都太另辟蹊径了,我决定相信她。接电话的是个男人,家里果然有小孩的哭声,男人一开始很警惕,反倒以为我是个骗子,我只好开了免提,示意女人对着听筒喊两句。

“是我,你老婆,邢桂枝!”

这名字起的,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乍一听跟我姥姥似的。

等一下,刑桂枝?

趁着女人用免提和她丈夫交流她的确切位置,我把车窗又往下按了按,她的脸终于露出全貌,虽是憔悴的素颜,但和前段时间微信群里轰炸的照片上,分明是同一个人。

她也看到了我,原本瞟了一眼就移开,或许是我的目光太怪异了,她又转回来仔细看了看我。

“张小漫?”

这种感觉很尴尬。现在否认有点来不及了,因为我的表现的确是先一步认出了她,但我要怎么和人家解释,我只是比照了她的姓名和照片,但并不记得她这位老同学了呢?你可别跟我寒暄啊!

“嗯……”我尴尬地笑了一下,突然意识到她还站在雨里,“一开始没认出来,警惕心太高了。你要不要上车,我送你回家吧。”

她看着我,像雨中的雕塑,眼珠都不转一下。沉默的时间里,只有她老公还在电话另一端喂喂喂。

“你还活着啊,”她漠然,“用不着。”

这位刚才说自己刚出月子身体不适的女士,转身离开,步伐矫健。

……hello?“你还活着啊?”“用不着?”那电话里面这个是谁老公啊?哭的是谁儿子啊?你有没有礼貌啊?活该你手机炸了啊!

我走在路上,被楼上泼了一盆水,我应该回家换衣服;我走在路上,被楼上连泼三盆水,我应该给整栋楼定点爆破!

我气得鼻子都快歪了,决定立刻点开那个被我屏蔽提醒的高中微信群,好好的教育教育她,骂完就退群,反正我谁也不认识!

在脑海中斟酌文字的时候,我随意地浏览了一下他们在群里发布的月子酒合影,愤愤不平地瞪着每一张照片里面的邢桂芝,直到,我看到了老何。

人最全的那张合影,三十几个人,老何站在最后一排的最右边,放大再放大,还能看到她拎着我在欧洲半工半读做代购的时候,帮她买的紫色kelly包。

老何比我大五岁。她为什么和我的高中同学如此熟稔,又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过。

我突然想起,滕真也毕业于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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