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真的微信朋友圈更新很少,偶尔分享一些业内新闻,从不分享自己的。我从自己的相册翻出一张,在游船上,我隔着两个服务生,偷偷拍了他的照片。
老何接过手机,盯了这个人很久,又放大,然后平静地还给了我。
“还行,长得是不错。”
我看着老何。如果不是因为对她有所了解,我都会怀疑她是滕真的某任前女友。
做了十几年销售,白手起家,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什么风浪都见过的老何,现在很不对劲。
她的助理又进来送报表,我抽出一张面巾纸,把剥好的橙子放在她面前。
我没那么贤惠,本来打算自己吃的,但莫名有点坐不住了。我说你忙,我走了。
她的助理先小跑出去,老何叫住我,果然是有话要说,几度踌躇,最后很琼瑶地问我:“张小漫,你幸福吗?”
“你有病吗?”我惊讶。
“你才有病!”老何暴躁地打断我,但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在屋子里踱步半天,叼着烟都忘了点。
她怎么了?癌症托孤?暗恋我?没发现她喜欢女人呀。
“我怎么你了?”我也不爽了。
“算了。没事。你走吧。”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终于点燃了那根烟,眼睛有点红红的。
……我靠该不会真的喜欢我吧?
我想厚着脸皮开个玩笑的,记忆里那条鲸鱼又跃出海面,带走了我的语言。
我认识老何快十年了,我记忆力一直不是很灵光,以至于有点搞不清楚确切的年份。
高中我休学过一年,搬家后再读高三,压线考进了一个很好的大学,专业却是被调剂的图书馆专业。不过我一直没有好好深造,一门心思都在赚钱上,就像遇见滕真一样,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也可以说是疯魔了。
好在我妈常年不着家,我爸又是一个可以被电视购物骗得团团转的早衰男子,我们家实际的控制权,早就转移到我手里了。
我不是什么有经济头脑的人,没把家败光,一半是运气好,一半是因为老何。
我第一次见到老何的时候,也是我第一次拿着身家性命在搏。那片商住两用楼地角偏,没多少人知道,有钱人秘密地一栋栋买,只剩下几间对外出售,我俩不约而同磕在了同一个房地产销售那里。
从对视第一眼,我就强烈感觉到,她非常非常讨厌我。我心想不就一个房子,至于吗。但后来,销售代表突然跟我说,那位何小姐放弃了,说让给您。
我当时就有点不敢买了,此中必有诈。
那两套房子让我第一次知道钱翻倍是什么感觉。后来在上海的一次跨年活动中我又见到她,不管她怎么想,喝得有点上头的我亲热地搂住她,把她祖宗八辈都谢了个遍,就差重新给她家修个祠堂了。
老何很别扭,没怎么回应我的热情,提前离开了派对。但是紧接着,她开始有意无意地露出一些风声来,大到买房买地:创业入股,小到某个理财产品收益率很高又靠谱,虽然100万起存但你如果钱实在不够就拿过来跟我的一起……
我不是很有野心的人。她很拼,我就跟着她捡肉渣吃,三十岁的时候成了一个小富即安的冒牌“著名画家”,她却还在商海厮杀。我觉得她恐怕是真的穷怕了,小时候天天在家里看她妈没日没夜地糊火柴盒补贴家用,心理阴影太深。
但她自己不承认。她说,本来她应该更好的,都是自己没本事,只能努力到这个水平了,真是辜负了人。
我不知道她辜负谁了,以至于这么些年都走不出来。但那是她的私生活,连糊火柴盒的经历都是她喝多了自己念叨的,我听过就算,从不再提。
我唯一问过她的事情是为什么一开始照顾我,当然这种事情直接问很肉麻,我也是趁着两个人都喝了点酒,借开玩笑说我果然招人喜欢,没想到招致她暴风骤雨般的嘲讽和攻击,把我骂傻了。
那时候我们都认识五六年了。我拿她当莫逆之交,却发现她可能还是一样讨厌我。谁没脾气啊,我摔了杯子,还推翻了她新买的什么什么木的桌子——人兜里一有点钱就开始装逼玩这些珠子木头石头的玩意儿,谁管它到底是什么——然后走了。
后来谁也没再提这事儿,她有好东西还想着给我,有赚钱的机会依然想着带我。我也不是没有骨气和原则的人——不要白不要对不对。
想那么多做什么,又不是高中生了,交个朋友还要纳投名状吗?
人是多么复杂的动物。
晚上我约了滕真。
“我们”美术馆自打成立以来,第一次正正经经举办艺术活动。展览的主题和时间都是老何定下来的,叫“如果if”。
我一直知道老何强悍的内心盛满了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柔情,为了与时俱进才勉强增加一些时尚元素,比如在如果两个字后面加个if,傻不傻呀。
因为老何格外重视,我们为这次展览筹备了很久,我认识的所有人几乎都参与了,包括小叶和高老头。一开始邀请他们参加的时候,每个人都推辞说自己哪会画画,直到我把《夜鸦》和《夜海》两部作品摆到面前,大家又纷纷表示不能放任我这种败类把持中国画坛,一定要亲自力挽狂澜。
我们事先特意订做了一批小小的玻璃箱子,放在每一幅画下面,旁边附上铅笔和纸卡,希望参观者看到有感触的作品时,能信手写下自己的理解或想对作者说的话,投放进箱子里。
活动此前在网络和手机平台上做过预告,现场还来了一些媒体,名誉馆长、知名企业家老何这个王八蛋果然缺席了,我只好临时上台致开场辞,一脸端庄,说了漂亮文艺而又没什么实际意义的套话,在掌声中走下台,轻轻站到了滕真身旁。
他今天格外好看,用一双含笑的眼睛看着我。我在台上仅有的几个真实的笑容,都是冲着他。
大家开始自由观展,我接受了一个简短的采访,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开始在人群中寻找滕真。他脱下了西装外套,单手拎着搭在背上,专注地仰头看着一幅画,灯光下白衬衫的侧影让我怔愣了好久。
滕真的父亲病愈,他半休假性质的远程办公即将结束,明天就要返回北京去工作了。
他给我过生日,带我去吃自己小时候最爱吃的馄饨,被老板娘打趣时只笑不否认,和我去游乐场,因为我去上海出席酒会而向公司申请同赴出差,故意借肩膀给我枕,喝多了时候轻轻揽我在怀里……
可他明天就要走了,他什么都没和我说。
“在看这幅吗?”我走过去,“这幅应该是高老头画的。”
“采访结束了?刚才在台上很棒。”
我有点沮丧。我希望他调侃我,像上海那天早上一样。我知道真实的他一定不是这个样子的,我不稀罕别人客气地和我说表现得不错。
我转开脸:“那你喜欢吗?”
“什么?”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我笑嘻嘻地朝高老头的画努努嘴:“这个,你喜欢吗?”
他明显松弛了:“挺好的。这个画……”
“那我呢?”
舒缓的背景音中,我的问话很轻很轻。
“我,你喜欢吗?”
藤真看了我很长很长时间。我已经不期待听到他的回答了。
“你自己看吧,我去逛一逛。”我披上外套从他身旁挤过去。
每一幅画都是我亲手挂上去的。
老何说好了要捧场的,现在连人带画都放了我鸽子。
一米五的小叶,娃娃音,小圆脸,平日里总是蹦蹦跳跳,喜欢穿loli洋装在网上自拍直播,迷得一群宅男神魂颠倒。她的画我却看不懂——一只歪歪斜斜的洋娃娃,歪倒在墙边,嘴巴上缝着黑色的细线。
我打开画卷的一瞬间,一度想要调侃她是不是要转型走哥特萝莉路线了,却在盯着那只娃娃悲伤的眼睛时,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高老头的画我倒是看得懂,所有去过他酒馆的人都听他唠叨过太多遍“如果老子没头脑发热跟一个洋妞坐船跑了又被甩了老子现在得多牛逼啊”的故事了。
所以他画了一条燃烧的船。右下方是黄色的沙滩,中间是深蓝色的海,海上方是浅蓝色的天空。船在沙滩边缘,被拙劣的红色火苗覆盖,而吸引我的是太阳。
太阳盘踞在纸的左上角,只露出四分之一个圆,旁边几短线段,代表了“光芒”。
四十七岁的高老头,依然像个幼儿园小孩一样,把太阳画在纸的左上角。
我慢慢走着,将一整层所有的画都重新看了一遍,很多参观者都在认真写着感想,我竟然看得有点眼热。
“如果”两个字,可以畅想未来,也可以悔恨过去。为什么每一个作者都选择描述过去的遗憾?
“你自己怎么不画?”
滕真走到我身边,同样声音很轻地问我。但我知道这不是一句随随便便的闲聊。
“我想过要画的,”我也认真回答他,“但是我想不出任何让我遗憾或者后悔的事情。”
“一件也没有?”
“一件也没有。”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臂,将我的身子扳向他。我终于看到了滕真最真实的目光。
每一分每一寸,都是对我的厌恶。
“一件也没有?”
我打开他的手,后退了一步:“没有!”
他把手揣回口袋,冷漠而高傲地看着我:“别再模仿她了。你真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