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到九月十八日这天,我们所处的具体位置,从起点、中途休憩点及终点计算距离如下:
1.距加尔各答,一千三百公里;
2.距喜马拉雅山的疗养站,三百八十公里;
3.距孟买辖区,一千六百公里。
若只考虑路程,我们还没走完一半的距离;但是,把“蒸汽屋”在喜马拉雅山区滞留的七个星期也算在内的话,这次旅行应该花费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我们是在三月六日离开的加尔各答。如果路上没什么阻碍,要不了两个月便会到达印度斯坦的西部海岸。
而且,路途将在一定程度上缩短。因为,避开卷入一八五七年起义的各大城市的决定会让我们的南下路线更为直接。穿过辛迪亚王国那些风景如画的外省区时,道路两旁景致优美、适于行车,至少在到达中部山区以前,“钢铁巨兽”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困难。因此,整个旅行将极为容易而又十分安全地完成。
使它更方便舒适的另一因素,便是“蒸汽屋”成员中卡拉加尼的加入。这个印度人对半岛这一地带的情况十分稔熟。邦克斯这天便能提供证明:吃过午饭,趁莫罗上校与奥德上尉睡午觉的机会,邦克斯询问卡拉加尼以往是以什么身份多次穿过这些省份的。
“我参加过班加利众多商队中的一支,”卡拉加尼回答说,“它们用牛背贩运粮食,供应给政府或个人,作为其中一员,我已在印度中部和北部的土地上南北穿梭二十来次了。”
“商队还在半岛的这部分地界内活动吗?”工程师又问。
“当然,先生,”卡拉加尼回答,“在这个季节,如果我们遇不上一支徒步北上的班加利人旅队,那才令人惊奇呢。”
“那好,卡拉加尼,”邦克斯接着说到,“你对这片土地的全面的了解会对我们十分有用。舍掉王国的各大城市,我们要取道乡村,你就是向导了。”
“乐意为您效劳,先生,”印度人回答说,仍旧是以他一贯的冷淡语气——对此我还没有适应。
然后他又补充说:
“您愿意让我大概指示一下要走的方向吗?”
“请吧。”
说着,邦克斯已把一张标有大黑点的地图摊在桌上,地图勾勒出印度这一地带的轮廓以检验卡拉加尼信息的准确性。
“再简单不过了,”印度人说:“几乎是一条直线把我们从德里铁路领引到孟买铁路,两条铁路线支汇在阿拉哈巴德。”
“从我们刚刚离开的埃塔沃车站到本代尔肯德边境,只有一条大河要过:朱姆那;从这条线再到万迪亚斯山区有第二条河:白图瓦。即使是雨季过后两条河涨水泛滥,我想漂浮列车渡河到对岸也不会有困难。”
“的确不成问题,”工程师说,“那么,一旦到了迈迪亚斯山区呢?”
“我们得向东南方稍拐一点儿,好选择一个可行的山口。那儿也没什么能阻挡我们的行程。我知道一个坡度较缓的通道,即西尔古尔山口,马车常从此地经过。”
“马能过去的地方,我们的‘钢铁巨兽’过得去吗?”我问。
“肯定能,”邦克斯回答说,“但是过了西尔古尔山口后,地面就非常崎岖了。从博帕尔经过到万迪亚斯山区不行吗?”
“那儿的城市很多,想避开可不容易,而且,当地的印度兵在独立战争中表现得格外引人注意。”卡拉加尼回答道。
我有点儿被卡拉加尼给予1857年叛乱的这个称号——“独立战争”惊呆了。但不要忘了这是个印度人,而并非一个英国人在讲话。而且,看起来卡拉加尼没有参与过这场暴动迹象,或者说,至少他从未说过能让人这种猜想的话。
“好吧,”邦克斯接着说,“我们就从博帕尔城的东边走吧,如果你能肯定塞古尔山口会把我们引上一条不太坎坷的路……”
“这条路我常走,先生而且绕过着普蒂里亚湖以后,再走四十英里就到了孟买至阿拉哈巴德的铁路,靠近朱比勒波尔。”
“的确如此,”邦克斯在地图上循着印度人的指点说道,“从这儿往后呢?”
“大路直指西南,即沿着铁路通过孟买。”
“就这么定了,”邦克斯说道。“我看穿过万迪亚斯山脉没什么太大的困难,这条路线挺合适。卡拉加尼,以前的不算,你现在又帮了我们一次大忙,我们不会忘记的。”
卡拉加尼深鞠一躬,便要告退,突然又改变了主意,转身走向工程师。
“有事儿要问我吗?”邦克斯说。
“是的,先生,”印度人答道。“恕我冒昧,请问你们为什么一定要绕过本代尔肯德的大城市呢?”
邦克斯看了看我。既然没有任何理由向卡拉加尼隐瞒有关爱德华-莫罗阁下的事情,印度人便被告知了上校当前的处境。
卡拉加尼凝神听完工程师的讲述。然后以一种略带惊诧的语气说:
“可莫罗上校没必要再惧怕那纳-萨伊布了,至少是在这些省区。”
“不但是在这些省份,别处也是如此,”邦克斯接道。“为什么你说‘在这些省区’呢?”
“因为,尽管纷纷传言‘大头人’曾于几个月前重新出现在孟买地区,却没能查到他的藏身之处,很可能他已经重新越过中-印边境又进入印度半岛了。”
这番解释好像说明了这一点:即卡拉加尼还不知道发生在索特布拉山区的事情,不知道“头人”早在五月份就被皇家军队的士兵杀死在唐第村了。
“看来,卡拉加尼,”邦克斯于是说到,“传遍印度的消息到达喜马拉雅的大森林是有些困难!”
印度人定定地看着我们,也不回答,好像没有听懂。
“是啊,”邦克斯接着说,“你好像不知道那纳-萨伊布已经死了。”
“‘头人’死了?”卡拉加尼喊了起来。
“确凿无疑,”邦克斯答道,“是政府宣布了他在什么情况下被杀掉的。”
“被打死了?”卡拉加尼摇着脑袋喃喃道。“那纳-萨伊布会在哪儿被打死呢?”
“在索特布拉山区的唐第村。”
“什么时候?……”
“四个月前,五月二十五日。”工程师回答。
卡拉加尼把两臂叉在胸前,站在那儿一言不发,这一刻我觉得他的眼神很是特别。
我于是问他:
“你有什么根据可以不相信‘头人’的死讯吗?”
“没有,先生们,我相信你们所说的一切。”卡拉加尼仅以此作答。
过了一会儿,只剩下邦克斯和我两个人时,工程师不无道理地总结说:
“所有的印度人都这样!印度兵的叛乱首领成了传奇人物了。只要未曾亲眼见到他被绞死,信徒们就不会相信‘头人’已经身亡。”
“他就是其中一个,”我接下去说,“就像那些帝国时代近卫队里的老兵,即使在拿破仑死了二十年以后还坚持说他仍然活着哩!”
自十五天前“蒸汽屋”越过恒河上游以后,肥沃的原野和宽阔的大路便呈现在“钢铁巨兽”面前。这就是多阿布,处于恒河与朱姆那河会聚在阿拉哈巴德附近之前形成的三角洲上。公元前二十世纪就已由婆罗门开垦的冲积平原,农民们采用的依旧十分原始的耕作方法,英国工程师设计的大规模疏浚工程,这一带生长得格外繁茂的棉田,村庄旁转动着的轧棉机吱嘎的响声以及躁作工人的歌声……这些便是多阿布,——原始宗教的发祥地,留给我的印象。
旅途十分顺利。可以说一路的景致是随着我们的兴趣而变化。“住宅”为了取悦主人们的双眼而不知疲倦地移动。这不正像邦克斯宣称的那样,是运输艺术进步的终极吗?无论牛车、马车、骡车还是火车车厢,与我们的“流动房间”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九月十九日,“蒸汽屋”到达扎纳河的左岸。这条大河在半岛中部将拉加人1的聚居地,即“拉加斯坦”,从印度人聚居的“印度斯坦”中划分出来。
1拉加人即印度的贵族。
扎纳河刚进入第一次汛期。水流更为湍急,但也只会给渡河带来一点小麻烦,却不能阻止我们通行。邦克斯已做过一些准备工作,但还要找一个较为合适的登陆处。最后终于找到。于是,半个小时后“蒸汽屋”登上了大河对面的堤岸。对铺设铁轨的列车来讲,过河要建耗资巨大的桥梁,瑟兰伽耳要塞以及德里附近便有一座圆管桥横跨扎纳河。对我们的“钢铁巨兽”,对它牵引着的两辆挂车来说,河流则与半岛上最平坦的碎石铺路一样易行。
过了扎纳河,拉加斯坦国的领土上便有了一些工程师原定路线上要避开的城市。左边是瓜黎约通城,位于萨文里卡河滨,建在玄武巨岩上,有精美绝轮的穆恩吉清真寺、帕勒王宫、奇特的象门、著名的要塞以及佛教建筑——寺院;这是座老城,建在两公里以外的新城布拉什卡正与它激烈竞争。就是在这儿,——印度的“直布罗陀海峡”1深处,詹西女王拉妮——那纳-撒伊布的忠实伴侣英勇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息。我们知道,就是在这儿,在与英国皇家第八轻骑兵团的两支骑兵连的遭遇中,她被莫罗上校亲手杀死,当时上校率团里的一个营参加了战斗。我们也知道,从这一天起,那纳-撒伊布便酝酿起他无法平息的仇恨。
1“直布罗陀海峡”位于西班牙,扼地中海出入口。
大西洋之要道,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一直到死也念念不忘复仇!对!最好不要让爱德华-莫罗阁下再到瓜黎约通城门下重温回忆了!
过了瓜黎约通以后,我们新路线的西面有安特利城及其广阔的平原,平原上散布着许多山峰,好像是连成群岛的一组小岛。还有杜提亚城,建城历史还不到五百年,以其雅致的房屋、中央要塞、尖顶变化万端的庙宇、柏辛-迪奥宫殿的废墟以及托普-卡那的军火库而闻名——所有这些构成了王国的首都杜提亚,在本代尔肯德辖区的北部一隅格外突出,现已处于英国控制之下。与瓜黎约通城一样,安特利与杜提亚也都在一八五七年的反叛运动中遭受了重创。
最后是詹西城,九月二十二日这天我们就在距它不到四十公里处经过。这个城市是本代尔肯德地区最重要的军事重镇,城里底层贱民中的反抗情绪总是十分高涨。这个比较现代化的城市主要经营土产细纹布与蓝色棉布的贸易。城中没有任何古迹先于它十六世纪的建城时间。然而,参观那座英兵的弹雨未能摧毁其外墙的大本营城堡,瞻仰风景十分秀丽的印度贵族大公墓却是很有趣的。这里是起义的印度兵在中印度最主要的堡垒。在这儿,勇猛顽强的拉妮揭竿而起,并使起义迅速扩展到整个本代尔肯德地区。在这儿,修日-罗斯爵士发动了一次持续六天的,损失掉百分之十五的部下。也是在这儿,尽管顽强,尽管有一万二千名土锡兵做后盾、二万名士兵支援,唐夏-托比、那纳,萨伊布的哥哥巴劳-洛,最后是拉妮,还是被迫向英军的先进武器屈服!还是在这儿,像马克-雷尔给我们讲述的那样,莫罗上校把自己仅剩的一滴水让给手下的中士,从而救了他一命。是啊!较之任何一个与这些不幸回忆有瓜葛的城市,詹西最应该从这条上校的挚友们选定的路线上被删除。
第二天,即九月二十三日,一次相遇耽搁了我们几小时,也证实了卡拉加尼此前所做出的一个判断。
当时是上午11点钟,我们已吃过午饭,都坐下来午憩,有的在走廊下边,有的在“蒸汽屋”的客厅里。“钢铁巨兽”正以每小时九~十公里的速度行驶着。在棉田与粮田中间,一条平坦的大路伸展在它面前,路旁还有高大的树木遮荫。天空晴朗,但阳光灼烈——应该说,在这条路沿线上修建“市政”灌溉工程已刻不容缓。车前一阵微风,扬起白色的粉尘。
然布粉尘已无足轻重了——当我们看到两三英里外,空气中仿佛充满了滚滚沙土时,——即使是一股强劲的西蒙风1也不会在利比克沙漠里掀起更厚的沙雾。
1西蒙风,指非洲和阿拉伯等沙漠的干热风。
“我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风很微弱嘛。”邦克斯说道。
“卡拉加尼会给我们解释。”莫罗上校回答。
印度人便被叫来,他走上阳台一看大路,马上就说:
“是一支很大的商队,正在往北走,而且,像我以前告诉过您的那样,邦克斯先生,这很可能是支班加利人的商队。”
“噢,卡拉加尼,”邦克斯说道,“你大概能在里面找到几个过去的同伴吧?”
“有可能,先生,”印度人答道,“因为我在这些游牧部落中生活过很长时间。”
“那你想离开我们去和他们会合吗?”奥德上尉问他。
“一点儿也不。”
印度人没有搞错。半小时后,“钢铁巨兽”尽管强大,也被迫在一堵牛群形成的厚壁高墙前面停止了前进。
但却无需为这次耽搁而惋惜。因为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景观值得一看。
只见一支大军,最少得由四、五千只雄牛组成,堵住了南面的去路,前后绵延几公里。正如卡拉加尼刚才所述,这支牛群是属于一个班加利人商队的。
邦克斯对我们说:
“班加利人是印度斯坦真正的吉普赛人。他们与其说是‘部落’,不如说是个‘民族’,没有固定住所,夏天睡帐篷,冬天睡草屋。他们是印度半岛上的搬运工,一八五七年的叛乱中我看到他们也参加了。交战各方通过一个心照不宣的协定,任由他们的车队穿过暴动波及的各省。他们的确是全国的食品供养商,不但供应英国皇家军队,也支援本国的起义队伍。如果一定要在印度拨给他们——这些流浪者一块土地,那可能是拉布塔那,更可能是米沃尔王国。眼下,既然他们要从我们面前经过,亲爱的莫克雷,我希望你能仔细观察一下这些班加利人。”
我们把火车谨慎地停靠在大路的一侧。“钢铁巨兽”是无法抵御这么大一批利角动物的,在它们面前,即使是野兽也得退避三舍。
依照邦克斯的嘱咐,我注意地审视着这支长长的队列;但首先,我得承认,“蒸气屋”这一次可没产生以往的轰动效应。早已习惯于引起普遍赞叹的“钢铁巨兽”几乎吸引不了班加利人的注意,他们大概已养成了凡事不惊的习惯。
这些波希米亚种族的男男女女们相貌极其出众;——男人们高大健壮,面容清秀,鹰嘴鼻,卷发,古铜色皮肤,身着长款制服上装,头缠方巾,都配备有长矛、挡箭牌、圆盾和用交叉在胸前的带子背着的长剑;女人们身材颀长匀称,与男人一样面带以氏族为豪的骄傲神情,她们上身穿紧身马甲,下身裹在宽大的裙摆里,从头到脚披着一件雅致的呢织物,佩戴着或是金制,或是象牙,贝壳加工的耳环、项链、手镯和脚镯。
在这些男女老幼身旁,数以千计的壮牛稳健地走着,没有配鞍也没装笼头,背上驮着两只口袋,里面是小麦或其他谷物,脖子上的红色木球随着它们的脚步而晃动,脑袋上的铃铛也一路鸣响。
这便是一个完整的部落,在被称作“内克”的民选首领的指引下正出发经商,首领在任期内职权不限,由他一个人来指挥商队、决定休息的时间以及安排宿营的。
队伍的最前面走着一头大个儿公牛,步伐十分矫健,披着色泽绚丽的布匹,带着一大串铃铛和贝壳饰品。我问邦克斯是否知道这漂亮的动物在队伍中担当什么职责。
“卡拉加尼会很有把握地告诉我们,”工程师回答。“他跑哪儿去了?”
大家齐呼卡拉加尼,他却不露面。四处一找,才发现他已不在“蒸汽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