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问起那小男孩的名字,得到的回答就是没有。他是在多尼戈尔街角被人发现的,当时刚生下来六个月,浑身裹着一块粗布,脸色铁青,只剩下一口气儿了。他被人送到孤儿院,跟其他婴儿放在一起,没人费心给他起名字。有什么办法呢,一次疏忽!平常大家叫他“littleboy”,小把戏,如我们所见,他就落下这个称呼。
一方面格里普,另一方安娜-威斯顿小姐,都认为他多半是被人拐走的富家孩子,其实很可能不是这码事儿。这种考虑,只配写小说的材料!
这胎三个产儿——这字眼不正合适吗?——交给一个泼妇抚养,小把戏年纪最小,只有两岁零九个月,棕色头发,眼睛明亮,显示将来很有魄力,只要不被死神过早地给合上的话,同样,那肌体将来也会变得很强壮,只要他经得住这破屋的恶浊空气和营养不良,没有患上妨碍发育的佝偻病的话。不过,这里要指出一点,这孩子生命力极强,忍耐力异乎寻常,怎么也没有折腾死。他一直挨饿,体重只有同龄人的一半。他只穿件破布衫,披一块旧灯心绒,胳膊从剪开的两个洞伸出来,在爱尔兰漫长的冬季终日冻得瑟瑟发抖。而且,他光着脚,直接挨地面,两条腿还挺结实。如果得到最起码的照顾,这个幼小的躯体很快就能发育,将来成为一个既聪明又能干的人。但是也要承认,除了碰到意外的帮助,这种照顾在哪儿能找到呢?谁又能伸出援助之手呢?
这里只交待一句:两个女孩子中那个小的,患了慢性热证,生命慢慢耗尽,如同水从有裂罐中漏干一样。她得吃药才能治好,可是药太贵了。她需要大夫诊治,可是,一名大夫能为了一个不知在哪儿出生的穷苦孩子,从多尼戈尔到弃儿住的这个荒凉的地方来吗?因此,悍婆认为没必要折腾一趟。小姑娘一死,孤儿院还会给她送来一个,她要孩子身上挣的那几先令一点也损失不了。
要知道,兰道克的溪流并不淌杜松子酒、威士忌、黑啤酒,那么,她酗酒的习惯就用孩子的抚养费来满足,因此,每个孩子每年50先令的抚养,1月份交到她手中,现在只剩下十来先令了。这个悍婆用什么来维持抚养孩子的生活呢?她在墙角藏了好多瓶酒,倒是渴不死,就不管孩子营养不良会不会饿死了。
境况就是这样,她那烈酒泡的脑子所能考虑的也就是这一点。请求孤儿院增加点补贴?……白费劲。必遭拒绝。还有许许多多孩子没有家庭,公共救济已难承受了。她只好把孩子打发走吗?……那她就断了一个财路——说断了酒路更确切些。这才是她心疼的,根本不想她这窝可怜的孩子两天没吃饭了。
悍婆考虑至此,便又喝起酒来。两个小姑娘和一个小男孩饿得挺不住,有时发出声吟之声,就招来她的一顿打。谁嚷着要面包谁倒楣,让她一把就推个大跟头,再多哀求一声,她就要拳脚相加。这种情况不能持续下去了。她衣兜抖一抖也只有几先令,总得稍许买点吃的东西,哪儿也不赊帐……
“不行……不行!……”她连声说。“这几个叫花子叫他们饿死算啦!”
现在是10月份,破屋不严实,草顶有地方像老人头一样秃了,到处漏雨,屋里很冷。风从木板缝儿呼呼往里灌。泥炭微火不足以保持可以忍受的温度。西茜和小把戏紧紧偎在一起,也难以取暖。
病孩儿躺在草铺上发烧,那凶婆脚步不稳,摇摇晃晃撞到墙上,幸而小男孩躲得快,否则就要被她一脚踢到墙角去。西茜跪在病孩儿身边,喂她一点儿凉水喝。西茜不时抬头瞧瞧炉灶,只见泥炭火奄奄欲熄,锅也没放到三角架上,再说没有一点下锅的东西。
悍婆独自咕哝:
“50先令!……50先令养活一个孩子!……如果我向孤儿院那些没心肝要点补助,他们非让我见鬼去不可!”
即使给她补助,三个可怜的孩子也多吃不上一口面包,这情况很可能,甚至完全肯定。
昨天,剩下的那点“stirabout”,即粗糙的燕麦面糊,如同布列塔尼地区的那种面糊,全吃光了,从那以后,这屋里谁也没有再吃东西,悍婆同孩子一样;不过,她有杜松子酒顶着,而且保存的一点钱也决意不花一便士买食物,打算到路上捡点土豆皮回来煮着吃……
这时,外面传来几声咕噜咕噜的猪叫,继而,房门给拱开,一头在泥泞的街上游荡的猪闯进棚屋。
这畜生饿急了,进屋就到处嗅,大嘴巴用力拱。悍婆又关上房门,甚至并不想把它赶出去,一双醉眼直勾勾地盯着这头猪。
西茜和小把戏赶紧起身躲开,这畜生则用嘴拱地上的垃圾,本能地找到熄灭的炉灶后面,在灰色泥炭下边发现一个滚落在那儿的大土豆,便拱出来,又哼了一声,就下口咬住。
小把戏眼睛尖,那大土豆正是他所需要的,于是他扑向猪,冒着被猪踩伤咬伤的危险,从猪嘴里抢出土豆,他招呼西茜,二人便啃起来。
那畜生一时愣住,接着它气急败坏,一下扑向男孩。
小把戏拿着一块土豆,拼命逃开,却被猪撞倒了,西茜上前救助也不顶用,若是没有悍婆干预,他就会让猪严重咬伤。
这婆娘醉眼看这场面,终于明白了,她躁起一根木棍,抡圆了打不肯罢休的畜生,可是棍子瞄不准,险些将小把戏脑袋打开花。如果没有轻轻的敲门声,真不知道这事儿该如何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