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塔里是一片混乱。总荧光屏上显示潜艇的尖头信号几乎没有改变位置,但是坐标图形却有很大变动。
卡特和里德一听到监控信号就转过头来。
“报告长官。”荧光屏上的面孔很紧张。“《海神号》离开航向,他们在2.3象限,b平面发现一个尖头信号。”
里德冲到俯视地图室的窗口。当然,在这个距离,除了明显表现惊慌、全神贯注地弯在图上的那些人头之外,看不到别的什么东西。
卡特涨红了脸。“别跟我讲什么象限不象限。他们在哪儿?”
“在颈静脉里,长官,驶向上腔静脉。”
“在静脉里!”刹那间,卡特自己的静脉令人吃惊地鼓胀起来,明显可见。“他们究竟跑到静脉里去干什么,里德?”他打雷似的说。
里德急忙走到他跟前。“唉,我听到了。”
“他们怎么钻到静脉里去的?”
“我已经命令负责图表的人员设法找到一个动静脉瘘管。这种瘘管不常见,也很难找到。”
“可是那是……”
“是一条小动脉和一条小静脉之间的直接连接的通道。血液从动脉漏到静脉,而……”
“他们以前不知道那儿有瘘管吗?”
“显然是不知道罗。卡特,而……”
“什么?”
“按他们的比例,这可能已经造成了一场大灾难。他们可能已经牺牲了。”
卡特走到一排电视荧光屏前,一拳头按下有关的电钮。“《海神号》有新消息吗?”
“没有,长官。”对方立即回答道。
“那么,跟他们取得联系,伙计,好歹让他们回个话!直接向我报告。”
卡特两手抱胸,一动也不动,待了有进行三、四次呼吸的时间;这段等候的时间是难熬的。有了回话。“《海神号》报告,长官。”
“谢天谢地,到底来了。”卡特喃喃地说。“说说电文内容。”
“他们通过了一个动静脉瘘管,长官。他们回不来,也前进不了。他们请求把他们取出来,长官。”
卡特把两个拳头都捅到桌面上。“不行!真莫名其妙,不行!”
里德说道:“可是,将军,他们是对的。”
卡特抬起头看了看计时器。数字是51。他嘴唇哆嗦着说:“他们有五十一分钟,他们也得在那儿待五十一分钟。等到他们那里那个东西读数为零的时候,我们就把他们取出来,一分钟也不提前,除非使命完成了。”
“但这是毫无希望的。真见鬼。天知道,他们的船已经损坏到什么程度了。我们这是杀害五条人命。”
“或许是这样。他们得冒这个险,我们也得冒这个险,但是将要不折不扣地记录在案:只要数学上还有一丝一毫成功的机会,我们不会半途而废。”
里德目光冷峻连上髭都竖了起来。“将军,你在考虑你的记录。如果他们牺牲了,将军,我将作证说:在毫无希望的情况下,你毫无道理地让他们待在里面。”
“这个风险我也要担。”卡特说:“现在你告诉我——你是医务处的负责人——他们为什么不能动弹了?”
“他们不能顶着逆流穿过瘘管回到动脉。不管你下多少道命令,这在生理上是办不到的。血压变化不受军队管制。”
“他们为什么找不到别的路线?”
“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到血块的一切路线,都要经过心脏,心脏通道的汹涌急流顷刻之间就会把他们冲得稀巴烂,我们不能冒那个险。”
“我们……”
“我们不能,卡特,不是因为他们生命有危险,尽管那条理由已经足够了。如果船撞碎了,我们是决不能把它全部取出来的,而且最后它的碎片将解除微缩而把宾恩斯弄死。如果我们现在把这些人取出来,我们可以设法从外面给宾恩斯动手术。”
“那是毫无希望的事。”
“不会比我们目前的处境更无希望。”
卡特考虑了一会儿。他平静地说:“里德上校,告诉我——我们能使宾恩斯的心脏停止跳动多长而又不致弄死他?”
里德瞪大眼睛说:“不能很长。”
“那我知道,我问你具体数字。”
“嗯,他在昏迷状态中,而且处于低温冷却下,但考虑到脑部受损的情况,我认为不能超过六十秒钟——最多了。”
卡特说:“《海神号》能在不到六十秒钟的时间内冲过心脏,对不对?”
“我不知道。”
“那么他们就得试试。我们把不可能的因素排除之后,剩下的,哪怕危险,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就是我们将要去尝试的事了——使心脏停止跳动,会有些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也没有。用汉姆莱脱1的话来说‘只要用一柄小小的刀子’就可以办到。真正的诀窍在使它重新跳动。”
1汉姆莱脱是英国戏剧家莎士比亚(1564-1616)同名悲剧中主角的名字。
“我亲爱的上校,那是你的问题和你的责任了。”他看了看计时器,读数是50。”我们在浪费时间。咱们着手进行吧,让你的心脏专家们行动起来,我将向《海神号》上的人员发出指示。”
《海神号》上灯光明亮。迈克尔斯,杜瓦尔和科技服装不整,头发散乱地聚集在格兰特周围。
格兰特说道:“就是这样。我们一靠拢,他们就用电击法使宾恩斯心脏停止跳动;在我们出来的时候再使它起搏。”
“再使它起搏?”迈克尔斯突然大声说道。“他们发疯了吗?宾恩斯的健康情况经不起那个。”
“我猜想,”格兰特说,“他们认为这是使命成功的唯一机会。”
“如果那是唯一的机会,那我们就已经失败了。”
杜瓦尔说:“迈克尔斯,我有过心脏直视手术的经验。这也许是可能的。心脏要比我们想象的坚韧——欧因斯,我们通过心脏得花多少时间?”
欧因斯从气泡室往下瞧,“我刚计算出来,杜瓦尔。如果不耽搁,我们能在五十五秒到五十七秒钟内通过。”
杜瓦尔耸耸肩说:“我们还会有三秒钟富余时间。”
格兰特说:“那我们最好就开始吧。”
欧因斯说:“我们现在就在随着血流漂向心脏。我要把引擎速度调大。反正对这些引擎我也需要检验一下。它那阵子被冲击得真够呛。”
一种减弱了的颤抖声稍稍提高了音调,船在前进的感觉压倒了布朗运动单调而古怪的振动。
“关灯。”欧因斯说。“我在哄着这宝贝赶路的时候,大家最好休息休息。”
灯一关掉,所有的人又都溜到窗前去了——其中甚至包括迈克尔斯。
他们周围的世界完全变了样。仍旧是血的世界。血里仍旧包含着各种渣渣屑屑,各种断片和分子聚合体,包含着血小板和红细胞,但又多么不同啊——多么不同啊……
现在这里是上腔静脉,是来自头部的主要静脉,它的氧气供应被用光了,没有了。红细胞里的氧被耗尽了,现在它里面只有血红蛋白而不是氧化血红蛋白——那种血红蛋白和氧气的发亮的红色结合物。
血红蛋白本身是蓝紫色,但是在船内微缩了的光波的奇特反射下,每个红细胞都发出蓝绿而常常夹杂着紫色的闪光。其它一切都带着这些非氧化红细胞的颜色。
那些血小板在阴影里从船旁滑过去,而船曾有两次在现在象绿色的乳酪,在笨重地一致一缩的白细胞旁边经过,所幸隔着一段距离。
格兰特再次瞧着科技的侧面;这侧面,带着接近崇拜的敬仰心情向上仰着,就象目前这样,而它本身在蓝色暗影中也显得无比神秘。格兰特吉诃德式1地虚幻地想着:她是蓝绿色极光照射下的某个极地的冰后。突然他感到空虚和无限思慕。
1(堂)吉诃德是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1547-1616)所著小说《堂吉诃德》中的主人公。所谓“吉诃德式”的人,是指不切实际,热衷于侠义行为的空想家。
杜瓦尔喃喃地说:“壮丽啊!”——但是现在他看着的不是科拉。
迈克尔斯说:“准备好了吗,欧因斯?我将引导你通过心脏。”
他走到他那些图表前并且打开了头顶上的一盏小灯。这一来,刚才还把《海神号》笼罩在神秘气氛的阴沉的蓝光马上就显得昏暗了。
“欧因斯,”他喊道.“心脏图a-2号。进路。右心房。这图你有吗?”
“我有。”
格兰特问道:“我们已经到心脏了吗?”
“你自己听吧。”迈克尔斯没好气地国答道。“别看,听。”
《海神号》乘员之间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们可以听到这声音——象是远处轰隆的炮声。其实这不过是潜艇甲板有节奏的振动声,缓慢而整齐,但越来越响。传来了沉闷的“砰”声,接着的一声更加沉闷,休止,然后重复,又响了一些,每次都要比以前响一些。
“心脏!”科拉说。“这就是。”
“对了。”迈克尔斯说。“大大地放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