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那里知道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有。"
"他一点线索都没提供吗?"
"一点都没有。之前我一直在这么想:他可能知道真正的凶手,却在掩盖事实的真相。但是,我现在却可以肯定地说,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对于这件事,他也一无所知。这个年轻人不是很机灵,尽管从外表上看他真的是很漂亮,但是在内心处他还是一个很老实本分的人。"
我说:"要是像特纳小姐这么有魅力的小姐,他都不愿意娶,那我觉得他实在是太没有眼光了。"
"噢,这里还有一个故事呢,一个很痛苦的故事。这个小伙子爱那姑娘简直都快疯了。但是,大概在两年前那年轻人还只是一个少年时,他还并没有真正了解她。她曾经有五年不在家,在一所寄宿学校里念书。这个傻瓜在布里斯托尔被一个酒吧里的女人纠缠上了,并且还在婚姻登记处和那个女人登了记,你知道他有多傻了吧?对于这件事谁都不知道,但是你可以想象出,在这件傻事之后他会多么后悔,因为对于他本该做的事他没有做,而那些他绝对不可以去做的事反而去做了。他的这种做法无疑是会受到谴责的。他最后一次和父亲交谈的时候,他父亲极力劝说他和特纳小姐结婚,而他因为自己年少无知做过的傻事而表现得很激烈。另外他没有能力养活自己,而他的父亲又很刻薄,要是事情的真相被他知道了,那么那个年轻人一定会被他父亲彻底抛弃的。那之前的三天,他就是在布里斯托尔和他的那个当酒吧女郎的妻子一起度过的。当时他父亲根本就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请千万注意这个,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不过"祸兮,福之所依",那个酒吧女郎知道了年轻人现在身处监牢,案件的情况对他很不利,甚至有可能被处绞刑,所以就彻底抛弃了他。在写给他的信中,她说,她原来是有夫之妇,那个人在百慕大码头工作,因此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能说是真正的夫妻关系。我觉得这个消息对于正在忍受折磨的年轻人来说值得庆幸。"
"不过要是他真的无罪,那么谁才是真正的凶手呢?"
"哦,真正的凶手啊?有两点我要提醒你特别注意。首先,被谋杀的这个人和某个人约定了在池塘的旁边见面,跟他有这样约会的人不可能是他的儿子,因为当时儿子在外面,他甚至都不知道儿子回来的确切时间。第二,在被谋杀的人还不知道他的儿子已经回来的时候,有人听见他大声喊"库伊"!这两点将决定这个案件是不是能被顺利解决。现在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来谈一谈关于乔治·梅瑞裘斯的事情吧,其他不是很重要的事我们明天再讨论。"
福尔摩斯的预测很正确,第二天天气晴朗,没有雨,从一大早开始就晴空万里。早上九点的时候,莱斯特雷德乘坐马车来接我们,于是我们就立刻动身到哈瑟里农场和波思克姆比池塘去。
莱斯特雷德说:"今天早上有个新闻非常重要。有人说庄园里的特纳先生病得非常严重,可能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福尔摩斯说:"他或许已经老了吧。"
"他啊,大概六十多岁吧,以前住在外国身体就不好,也不是一天半天了。现在发生这样的事对他影响也很坏。他是迈卡西的老朋友了,在这里我要补充一下,他还对迈卡西有很大的恩情呢,因为根据我了解,他把哈瑟里农场租给迈卡西,甚至都不要租金。"
福尔摩斯说:"这倒怪有意思。"
"噢,是的!他想尽各种办法来帮助迈卡西,这一带的人对于他对迈卡西的那种帮助和仁慈都赞不绝口。"
"真的吗?那么看起来这个迈卡西原来一无所有。他接受了特纳那么多的恩惠,竟然还说要他的儿子和特纳的女儿结婚,况且可以预见的是这个女儿将是家族财产的继承人,而他的态度却是这么骄横。这看上去像是有计划有预谋的,事成之后所有的人都必须按照他说的去做。对这个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更何况根据特纳女儿所说的我们知道,特纳本人是反对这门亲事的,这一点不是更奇怪了吗?从这些事情中你能推断出什么来吗?"
莱斯特雷德向我使了个眼色,说道:"我们已经用演绎法做过推断了。福尔摩斯,我觉得,不用说那些毫无根据的结论或者胡乱的猜想了,光是去调查和核实一些重要的事实就够我们忙的了。"
福尔摩斯风趣地说:"你说的没错,你确实觉得核对事实很难办。"
莱斯特雷德有点激动地回答说:"不管怎么说,我已经掌握了一个重要的事实,而你却很难掌握到这个事实。"
"这事实是……"
"那就是迈卡西死于小迈卡西之手,反对这种观点的一切说法都是错误的。"
福尔摩斯笑着说:"唔,比起迷雾来,月光(空谈)是更加明亮的。左边不就是哈瑟里农场了吗,你们看,对吧?"
"不错,的确就是。"
那是一所面积很大、有着惬意样式的两层石板瓦顶楼房,大片的灰色苔藓爬满了黄色的墙壁。不过窗帘低低地垂下来,烟囱也是干净的,看上去很凄凉,好像这个案子的恐怖的气氛还包围着这里,没有离去。我们在门口叫人出来开门,按照福尔摩斯的要求,女仆让我们检查了死者在被害的那天所穿的那双靴子,还给我们看了一双他儿子穿的靴子,尽管那双靴子并不是事发当天他穿的。福尔摩斯仔细地观察着这靴子的七八个地方,然后要求女仆带我们去看了看院子,沿着院子里一条曲折的小路,我们来到了波思克姆比池塘。
福尔摩斯认真观察和研究案情的前前后后,判若两人。要是你只熟悉贝克街那个不爱讲话的思想家和逻辑学家的话,那么在这种时候你是认不出他来的。他的脸色,一会儿通红,一会儿又阴沉得发黑。他的双眉紧蹙,就像是两条很粗的线,眉毛下的眼睛则充满着刚毅。他俯身看着,肩膀向前躬,嘴巴紧闭,脖子细长的青筋突出,就像一条鞭子。他的鼻孔张开,看上去简直就是一只准备捕猎的猛兽;他神情专注,任何人提出的问题或者说出的话都充耳不闻,要是他给你一个很粗暴的回答,那已经算是好的了。他沿着那条从草地中间横穿过去的小路走时一句话也不说,然后穿过树林到达了波思克姆比池塘。那里是一片沼泽地,地上很湿,而且整个地方都是这样,地上留下了很多脚印,在小路上和小路两边的草地上也散布着脚印。福尔摩斯一会匆忙疾行,一会又停下来一动不动。有一次他绕道进了草坪。莱斯特雷德和我跟在他后面,这个来自官方的侦探态度冷淡而傲慢,而我却兴致勃勃地观察着我朋友的一举一动,因为我相信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有着它特定的目的。
波思克姆比池塘方圆约五十码,四周长满了芦苇,位于哈瑟里农场和富裕的特纳先生私人花园交界处。池塘的对面有一片森林,在树林的上面我们可以看到一个红色的屋顶,这标志着这块地的主人的富有。在哈瑟里农场这一边,池塘的树林树木非常茂密;在树林和芦苇丛之间,有一片湿草地带,大概有二十步宽。莱斯特雷德指点谋杀案的具体位置给我们看,那里的地面很潮湿,死者的脚印清晰可见。根据福尔摩斯那种热情的表情和敏锐的目光,我觉得,虽然这个地方被很多人踩踏过,可他将要在这里找到什么线索。他围着这块地跑了一圈,就像是猎狗闻到了异味。
他问道:"你到池塘那里干什么去了?"
"我想用草耙从那里打捞上某种武器或者是寻找到其他的线索。可是,我的天呐……"
"噢,好了!好了!我可没时间听你抒发感慨!现在每个地方都有你向里拐的左脚的脚印。一只鼹鼠都能跟踪你的脚印,脚印就在芦苇那边消失了。唉,要是我能在那群人破坏了这里的线索之前到达,事情就好办多了——他们曾经在这里像水牛一样地到处打滚。看门人带来的人就是从这里过来的,尸体四周方圆六到八英尺的范围里全都是他们的脚印。不过这里有三对脚印不是和其他的在一起的,但是和其中的一个是同样的脚印。"他拿出来一个放大镜,在一张防水油布上趴了下来观察着。在他观察的过程中,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在和我交谈。"这些是年轻的迈卡西的脚印。他来来回回在这里经过了两次,还有一次是很快地从这里经过,因为有一次的脚印很深,脚后跟部分的脚印都几乎看不清了。这就完全可以证明他说的是实话了——他看到了自己的父亲遭遇了不测,就马上跑了过来。这些脚印就是他父亲在来回走动时留下的。那么怎么解释这些呢?这个痕迹是儿子站在这里仔细听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枪托着地留下的。这个又是什么?哈,哈!是什么会留下这样的痕迹呢?脚尖!脚尖!并且还是方形的,这种靴子可太不一般了!这些脚印是走来的时候的,那些是离开的时候留下的,还有一些脚印是又走了回来的时候留下的……很显然,这些脚印就是他回来取大衣的时候留下的。那么这些脚印从哪里来的呢?"
他走来走去地观察着,有些时候脚印消失了一段,然后又突然出现,一直延续到树林的边缘;跟着这脚印我们来到了一棵大山毛榉树-它是这周围一带最大的树-的树阴下。福尔摩斯继续向前走着,直到走到树的另一边,之后就脸贴地趴在地上,接着他喊了起来,尽管声音很小,却听得出其中的得意。他在那里趴了很久,把树叶和枯枝翻来覆去地观察着,然后把一些东西放进了盒子里,在我看来那些东西好像是泥土。在放大镜的帮助下,他不停地检查着地面,然后延伸到他可以够得着的树干上。他发现了苔藓中间的一块锯齿状的石头,他认真地观察了这石头,并且把它收藏了起来。之后他沿着一条小路走过了森林,一直走到公路的旁边,所有的踪迹都在那里消失了。
他说:"这个案子可是很有意思哦。"这个时候的他才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我肯定左边这个灰色的房子一定是门房,我们要到那里去告诉莫兰一些话,或者留给他一个条子。然后我们就可以坐马车回去吃饭了。你们先到马车那边去吧,我一会就来。"
走到马车那里我们大概用了十分钟,之后我们坐马车回到了罗斯,福尔摩斯带回了他在树林里搜集到的石头。
他拿着这块石头对莱斯特雷德说,"莱斯特雷德,对你来说也许这个是很有意思的,因为这就是凶手用来杀人的工具。"
"我看不出这石头有什么特点。"
"不错,的确是没有什么特点。"
"哦,那你怎么知道这是凶器呢?"
"石头下面的草还没有死呢。这说明这石头放在那里没几天。虽然我们无法判断这块石头的来源,可这石头的形状正好符合死者的致命伤口,在现场找不到其他的杀人工具的线索。"
"那凶手是怎么样的呢?"
"是个男性,个子很高,他习惯用左手,右边的腿瘸了,他穿的靴子是狩猎用的,后跟很高,还有就是他穿了一件灰色的风衣,抽印度雪茄,而且使用烟嘴,在他的兜里装着一把用来削鹅毛笔的小刀,那刀子很钝。还有一些其他的痕迹,不过以上这些发现已经可以帮助我们进一步调查案情了。"
莱斯特雷德笑了。他说,"我看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你所说的。讲起理论来谁都头头是道,不过我们要面对的是英国的陪审团,他们要的是事实。"
福尔摩斯的回答很冷静,"我们当然有自己的办法。你用你的方法,我们用我们的。我今天下午有很多事情要忙,可能要坐晚上的车回伦敦去。"
"你不准备彻底解决你接手的这案子吗?"
"不是的,因为案子已经结束了。"
"可是还是有一个疑团没有解开啊?"
"那个疑团已经被解开了。"
"那这凶手是谁呢?"
"就是我所描述的那个先生。"
"可到底是谁呢?"
"要把这个人给找出来不难。这周围的居民并不是很多。"
莱斯特雷德耸了耸肩说:"我这个人很注重实际。我可不愿意到周围跑来跑去找一个瘸子,否则所有苏格兰的人都会嘲笑我的。"
福尔摩斯平静地说:"也好,不过我可是给过你机会了。你已经到了你住的地方了。再见吧,我走之前会给你写个便条的。"
我们让莱斯特雷德下车后,回到了自己的旅馆。那时,饭菜已经摆在了桌子上。福尔摩斯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认真地思考着,看上去很痛苦,这种表情只有身处困境的那种人才会有。
收拾完了餐桌,他说:"华生,你坐在这椅子上听我说几句话,尽管你可能觉得我很啰嗦。我现在没有完全确定究竟该怎么做,我想知道你的想法。点根雪茄吧,让我告诉你我的想法。"
"请说吧。"
"唔,在我们思考这个案子时,小迈卡西告诉我们的事情中有两点是我们两个都同时注意到的,尽管对这两点我觉得是对他有利的,可是你的看法正好相反。第一点是:据他所说,他的父亲没有看见他就叫了他"库伊"。第二点是:死者在死之前说出了"拉特"这两个字。死者当时说这几个字的声音很小,不过根据他儿子的说法,听到的只有这个词。这两点应该成为调查的起点,在我们开始分析的时候可以做这样的假设,这个小伙子所说的都是真话。"
"那么你怎么理解"库伊"这个词呢?"
"唔,很明显这个词并不是喊出来给他儿子听的。他当时认为他的儿子在布里斯托尔。至于他儿子听到了这个词,那完全是一种巧合。死者当时这样喊,是为了让那个他约见的人注意到。而"库伊"很明显是一种澳大利亚的叫法,而且也仅仅限制在澳大利亚人之间用。所以我们可以大胆地做出这样的假设——迈卡西要在池塘旁边会见的那个人也曾经去过澳大利亚。"
"那么"拉特"这个词又是什么意思呢?"
歇洛克·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被折叠过的纸,在桌子上摊开。他说:"这张地图上显示的是维多利亚殖民地。这是我昨天晚上打电话到布里斯托尔去要来的。"他用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点:"你怎么读这个词?"
我照念道:"巴勒特。"
他把手举起来说:"再读一次。"
"巴勒拉特。"
"是的,很对。这就是死者喊出的那个名字,而他的儿子听到的只是这个词的最后两个音节。他当时费了很大的力气要把杀人凶手的名字说出来——巴勒拉特的某个人。"
我赞叹道:"太棒了!"
"这一点很明显。好啦,你看,我现在已经缩小了调查的范围了。现在我们首先假设那个儿子所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还有第三点事实可以肯定,那就是这个男人当时穿着一件灰色大衣。概括起来,他就是一个穿一件灰色大衣的来自巴勒拉特的澳大利亚人。我们原来的想法都是很模糊的,现在渐渐清晰起来了。"
"当然。"
"那个男人对这个地区很熟,因为来到这个池塘要经过那个农场或者庄园,陌生的人要来这样一个地方并不容易。"
"的确如此。"
"所以我们今天大老远地来到这里。我检查了现场,确认了一些关于案件的细节问题,至于犯人是什么样子的我已经告诉了莱斯特雷德,可他的智商太低。"
"这些细节你是怎么推断出来的?"
"你应该知道我的办法啊。我一向很注意观察细微之处。"
"我知道从他步伐的大小可以估计出这个人大概的身高,可以通过他的鞋印来判断靴子的类型。"
"不错,那双靴子可不是普普通通的靴子。"
"那你是怎么知道他的腿是瘸的呢?"
"他右脚的脚印没有左脚的那么清晰,所以他右脚用的力气总是没有左脚大。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一瘸一拐走路啊,也就是说他是个瘸子。"
"为什么他不是左脚瘸了呢?"
"在法庭的审讯中,对死者死法的记录你应该还记得吧。那致命的一击是紧紧靠着他的后背的,而且打在了左边。你想一想,如果是一个左瘸子,怎么会靠着左边打呢?在死者和儿子谈话的时候,这个人就站在树的后面。他当时还在抽烟呢,因为我发现了雪茄灰。我曾经专门研究过雪茄烟,所以可以肯定他的雪茄烟产自印度。为了这个花了我不少的精力,关于一百四十多种雪茄,烟灰,烟丝我还曾经专门写过文章呢,这个你知道吧。我发现了烟灰,然后就在四周寻找,于是在苔藓里发现了证据。那雪茄来自印度,和在鹿特丹卷制的雪茄很相似。"
"那么,雪茄烟嘴呢?"
"我看出来他并没有叼过那烟头,所以他是用烟嘴的。雪茄烟的末端并不是用嘴咬开的,而是用刀切开的,不过切口却不整齐,所以我判断他用的是一把用来切鹅毛笔的刀子,而且还很钝。"
我说:"福尔摩斯,现在这个人已在你的掌握之中了,他跑不了了,同时你还救了一个无罪的人,把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剪断了。现在我所看到一切发展得都很顺利。那个杀人的人很有可能就是……"
"约翰·特纳先生来访。"旅馆的服务生打开我们房间的门把客人带进来说道。
走进来的这个人很陌生,但相貌不凡。他走得很慢,好像有点瘸,肩膀下垂,似乎年纪很大,不过他的皱纹深陷,脸色坚定,四肢很发达,让人感觉他不仅有很好的体力,而且很有个性。他胡子弯曲,头发银白,眉毛下垂,这些结合在一起,让他的仪表看上去很有身份和气质,不过他的脸色可不怎么好看,呈灰白色,嘴唇和鼻子是深蓝色或者说紫色。我立刻就看出他身患不治之症。
福尔摩斯彬彬有礼地说道:"你坐沙发吧,我想我给你留下的便条你应该已经收到了吧?"
"不错,我已经收到了你的便条。你说,你在这里见我是怕别人说三道四。"
"是的,我觉得要是我住进你的庄园,别人的议论一定会很多。"
"你为什么见我?"他的眼光看上去很绝望,好像是已经知道了我的同伴将要做出的回答。
福尔摩斯说:"不错。"这句话是对他的眼神的答复,并不是回答他提出的那个问题。"是这样,关于迈卡西,我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这个老人低下头,用手捂住脸。他喊道:"上帝保佑!我绝对不愿意这个年轻人受到伤害。我可以保证,要是巡回法庭判他有罪的话,我会站出来说出真相的。"
福尔摩斯说话的表情很严肃:"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如果不是考虑我的女儿,我就已经把事情说出来了。但那会使她很伤心的……要是她知道了我被逮捕了,她一定会很伤心。"
福尔摩斯说:"还说不上要逮捕吧。"
"什么意思?"
"我不是官方派来的侦探。是你女儿要我们来的,我现在做的事情全是为了她。不管怎么样,小迈卡西没有罪,他应该被释放。"
老特纳说:"我都是快要死的人了。我的糖尿病已经好多年了。我的医生甚至不敢肯定我还能不能再活一个月。但是我想死在家里而不是监狱里。"
福尔摩斯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坐在那里,拿起一支笔,他的前面放着一叠纸。他说:"我要的只是你说出实话,我会把你说的摘录下来。之后只要你签字就行,这位华生可做见证人。你的自白书我可能请你稍后出示,但我们只会在为了拯救小迈卡西而别无选择的时候这么做。我答应你,我只会在绝对有必要的时候才这么做。"
那老人说:"好吧。等到法庭开庭我能不能活着还是个问题,所以这对我来说,也就没什么大不了,我只是不愿意艾丽斯受到惊吓。我现在保证跟你实话实说,虽然事情经历了很长时间,但要讲述出来却用不了多少时间。
对于被谋杀的迈卡西你们知道的可能不多。他简直就是一个魔鬼,这是真的。希望上帝保佑你们,千万不要被这种人抓住你们的把柄。二十年了,他一直不肯放过我,他毁了我的一生。我还是先说说我是怎么落在他手里的吧。
那是19世纪60年代初在开矿的地方。那时我年纪还不大,很容易冲动,也不甘于平淡,什么事情都想尝试一下;我和一群品质恶劣的人混在一起,喝酒玩乐,没有开成矿,最后成了强盗。我们一共有六个人,生活很放荡,经常抢劫车站和开往煤矿的马车。当时我把名字改成了巴勒拉特的黑杰克,到了现在,在原来的那个殖民地的地方,人们还记得曾经有一个巴勒拉特黑帮。
有一天,一个黄金运输队从巴勒拉特开往墨尔本。我们埋伏在路边,袭击了这个运输队。有六个骑兵护送那个运输队,而我们这边也是六个人,可以说实力相当。我们用枪打翻了四个人,而我们这边也有三个人丢了命,最后那些财富落到了我们的手里。当时我的枪指向了马车夫的脑袋,那个马车夫就是迈卡西。上帝作证,要是我当时开枪打死了他该多好啊,可是我却放过了他,尽管当时他眼睛眯着使劲盯着我们看,似乎是要把我们的长相都牢牢记住似的。自然我们得到了那些黄金,成了富人,还在没有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来到了英国。来到英国后,我和以前那些同伙分开了,自己过自己的生活,决心重新做人。那个时候这份产业正在出售,我就买了下来,想用自己的钱来多一点好事,弥补我的过去。后来我还成了家,尽管我妻子婚后不久就去世了,不过幸好我还有小艾丽斯。她还是婴儿的时候,她的那双小手好像就具有强大的力量,促使我走上正路。总之,我彻底改过自新了,竭尽全力去弥补我曾经犯下的罪过。原本一切都很顺利,可是那个人却抓住了我的把柄。
有一次,我要到城里去处理一点投资方面的事情,在摄政街上碰到了他,他当时衣不遮体,甚至还光着脚。
他拉住我的胳膊:"杰克,我又见到你了。我们将和你像一家人一样。现在跟着我的只有我儿子,求你收留我们吧。要是你不同意……英国这个国家可是很重法律的,我叫一声就会有警察过来。"就是这样他们来到了西部的农村,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摆脱不了了。他们居住在我拥有的最好的土地上,根本不交租金。也就是从那时起我不得安宁,总也不能完全忘记过去,走到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他狡诈的笑脸跟随着我。艾丽斯长大以后事情就更糟了,因为他也看了出来,我的女儿要是知道了我的过去,我是受不了的,那种恐惧甚至会超过被警察知道我的所作所为。所以他就借此要挟我,而我也把所有的东西都交给了他,土地、金钱、房子,而最后他又向我要东西,可这一次要的是我不能给的,那就是我的女儿。
你看,他儿子已经长大了,我女儿也是一样,大家都知道我身体不大好,让他的儿子来接管我的财产,那是他计划好的。可我绝对不会答应,我绝对不会让他们家的血统跟我们家的纠缠在一起,这倒不是说我不喜欢他的那个小儿子,可是他身上流着的是他父亲的血啊,就凭这个,我就有理由拒绝,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迈卡西威胁我,我告诉他即使他用最毒辣的手法也吓不倒我。所以我们约定,在我们两所房子中间的池塘旁边当面把事情说清楚。
我到那里时,他正在和他的儿子谈着什么,所以就在树后面抽雪茄等他,想要等到只有他一个人时再过去。可是听到他谈话的内容,我异常激动。他坚持要他的儿子和我的女儿结婚,甚至丝毫不顾我女儿的感受,简直有点像是把她当作马路上的卖身女!当想到女儿所心爱的一切将会处于这种人的控制之下的时候,我愤怒地差点疯了。我能冲破这个束缚吗?我自己的生命已即将结束,也别无所求了——我的头脑清醒,四肢还健壮,可是我明白生命已经接近尽头了。我脑海中都是我的女儿和我曾经做过的事情!而只要我可以让这个舌头不要乱说,那么我的过去和我的女儿就都安全了。福尔摩斯先生,我也正是这么做的,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还是会这么做的。我的确是罪孽深重,要我为了赎罪而一辈子不开心我可以接受,可我绝对不能忍受把我的女儿也牵扯进来。我把他打倒在地的时候,感到自己就像一头凶猛的野兽,内心没有丝毫的不安。他的喊叫声喊回了他的儿子;这个时候我已经躲到了树林里,后来我又不得不跑回去取那件丢下的衣服。先生,这些就是事情所有的经过。"
那个老人在自白书上签下了名字。福尔摩斯立刻说:"好了,我没有权力对你进行审判。希望我们永远不会受到某种诱惑而无法控制自己。"
"先生,我也希望这样,你要怎么做?"
"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我不准备做什么。你自己也清楚,过不了多长时间你就要为自己的行为在比巡回审判法庭更高级的法院接受审讯。我会保存好你的自白书的。要是迈卡西被判有罪的话,我就必须要使用它了;如果迈卡西不被定罪,那么就永远都不会有人看到它,不管你还在不在人世。"
那老人庄严地说:"那好,再见吧。我相信,当你自己要离开人世的时候,回想起你曾经让我安静地死去,你会备感安宁的。"这个庞大的身躯就这样摇晃着离开了我们的房间。
福尔摩斯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然后才说:"上帝保佑我们吗?为什么命运总是对我们这种人不公呢?可每当我听到这种案件,我都还是会想起巴克斯特的话,他说,"歇洛克·福尔摩斯能侦破案件是得到了上帝的保佑的"。"
巡回法庭宣判詹姆斯·迈卡西无罪并释放了他,因为福尔摩斯写了很多有利于那小子的申诉意见,并交给了辩护律师。跟我们谈过话之后,老特纳又活了七个月,现在他已经不在了;而现在很可能是这样的情景:那个儿子和女儿最终幸福地在一起了,但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在过去的岁月里,他们的上空曾经弥漫着不祥的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