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清晨,我和妻子正在吃早饭,女仆送来了一份电报。电报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发的,里面写着:不知你这几天有没有空?我刚刚得到英国西部关于波思克姆比溪谷惨案的来电。你的到来将会使我欣喜万分。这个地方有着非常优美的景色和新鲜的空气。希望你可以十一时十五分从帕丁顿出发。
"亲爱的,你觉得如何?"餐桌另一边的妻子看了看我说,"你想去吗?"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我现在有很多事要做。"
"噢,安斯特鲁瑟会接替你的工作的。最近你的脸色总是有点苍白。我想,环境的改变对你也许会有好处的,再说了,对于歇洛克·福尔摩斯参与的案件你不是一直很有兴趣吗?"
"在办案过程中,我也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就因为这个,如果他需要我帮助我不过去的确对不起他。"这时我回答道,"不过,要去那里,我现在就要开始收拾行李了,因为半个小时后就得出发。"
我曾经在阿富汗参过战,在那里学会了如何快速地行动,做出反应,以及随时起身就走。
必须携带的生活用品并不是很多,因此半个小时后我就坐在出租车上,带着我的行李箱,车声辚辚地向帕丁顿车站行进。歇洛克·福尔摩斯在站台上徘徊着。他的上身穿一件长长的灰色旅行斗篷,头上戴一顶紧紧箍着头的便帽:这样的装束更加显现了他身材的瘦长。
"华生,你能来真是太好了,"他说道,"现在有一个可靠的人在我身边,情况就很不一样了。当地有关方面的协助有时候是毫无用处的,甚至还带有先入为主的偏见。你去占着那个角落里的两个空位置,我去买车票。"
在车厢里,陪伴我和福尔摩斯一起乘车的就是他带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报纸。他先翻着这些报纸,看完后就在纸上记录着什么,有时又非常安静地思考着,在我们的列车经过雷丁之前他一直都是这样。之后,他又突然把这些报纸全都卷起来扔到了行李架上。
"对于这个案件,你听说过什么情况吗?"他问道。
"没有,我已经很长时间不看报纸了。"
"伦敦报纸新闻里的描述都差不多,我一直希望从最新的报纸上找到一点有用的信息。根据我的推测,这个案件应该是看上去很简单,而实际侦破起来却很难。"
"你这话怎么说得自相矛盾呢?"
"但这话含义深刻。不正常的现象总是可以提供一些线索给我们。不过,有些案件看上去非常平常,没有什么异样,可我们却连这是不是犯罪都难以断定。然而,对于这个案件他们却已经认定是一起儿子杀害父亲的案件了。"
"你是说,那是个谋杀案?"
"唔,这也只是他们的猜想。我只有在亲自调查了这个案件后才会做出判断。我现在就把到目前为止我了解的情况向你大概地说一下。
波思克姆比溪谷位于赫里福德郡,是一个乡村,但是距离罗斯不远。约翰·特纳先生拥有着那个地区最大的农场。他在澳大利亚赚了大笔钱,回来后投资了农场。他把自己的农场里的一个叫哈瑟里的农场租给了同样在澳大利亚奋斗过的查尔斯·迈卡西先生。他们两个就是在那个殖民地上认识的,因此,很自然他们定居时选择了距离彼此很近的地方。显然,特纳比较富有,所以迈卡西成了他的佃户。不过看上去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很平等。迈卡西有一个十八岁的儿子,特纳则有一个十八岁的女儿,这是他唯一的女儿。他们两个人的妻子都已经去世,多年以来一直不大与周围英国邻居来往。迈卡西父子两人很喜欢锻炼,所以人们经常在附近的赛马场上看到父子俩的身影。迈卡西有一男一女两个仆人。特纳家族很大,大约有五六口人。以上这些就是我尽可能搜集到的关于这两个家庭的情况。现在我们再来谈一谈具体事情。
6月3日,也就是上个星期一下午三点钟左右,迈卡西从他在哈瑟里的住所出发,步行到波思克姆比池塘。这个池塘其实是一个小湖,由从波思克姆比溪谷倾泻而下的溪流汇集而成。他曾经在上午和仆人一起到过罗斯,并且告诉仆人说,他要抓紧时间办事,因为下午三点他还要会见一个很重要的人。可他去赴约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哈瑟里农场距离波思克姆比池塘四分之一英里,在这段路上有两个人看见过他。其中一个是一位老年妇女,至于她的名字我没有在报纸上找到,另一个是特纳先生雇来看守猎场的,叫威廉·科劳德。在这两个人的证词中,都说迈卡西先生当时是一个人走过这段路的。那个看守猎场的人还说,他看见迈卡西先生走过去几分钟之后,迈卡西先生的儿子詹姆斯·迈卡西也跟了上去,他的腋下还夹着一把猎枪。他可以肯定,当时走在前面的迈卡西先生一定是在追随其后的儿子的视野之内的。直到晚上听说了那件惨案,他才想到了白天这件事。
在猎场看守人威廉·科劳德目睹迈卡西父子从那里经过,后来又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内以后,其他人也看到了他们父子二人。波思克姆比池塘周围的树林很茂密,离池塘比较远的周围的草丛也很茂密。有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波思克姆比溪谷庄园看门人的女儿佩兴斯·莫兰,她当时就在附近的一片丛林里采摘鲜花。她说自己当时看到迈卡西先生和他的儿子在树林边靠近池塘的地方;那时父子两个人好像在争吵着什么,她听见老迈卡西先生在大骂他的儿子,她甚至看到了那个儿子举起自己的双手,好像是要打自己的父亲似的。他们暴力的行为把这个小姑娘给吓跑了,到家之后她告诉了母亲自己看到的情景。她离开树林时,迈卡西父子俩人还在波思克姆比池塘附近争执著,她害怕他们会真的动起手来。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小迈卡西跑来说他看到父亲已经死了,请求看门人的帮助。他当时看上去很激动,连帽子和枪都没有带,在他的袖子和衣服角上可以看到斑斑血迹。他把他们带到了池塘边上,发现了池塘边草地上的尸体。死者的头部由于受到了某种又重又钝的武器的袭击凹陷了下去。从伤口上判断,他儿子用自己的枪的枪托打死父亲的可能性很大,那支枪就扔在离池塘不远的草地上。所以警察迅速逮捕了这个小儿子,并在星期二宣布犯有谋杀罪,星期三将提交罗斯地方法官审判,罗斯地方法官现已把这个案件提交巡回审判法庭去审理。以上这些是验尸官和违警罪法庭处理这件案件后的陈述。"
我马上接道:"我简直无法想象还有比这更恶毒的案件了。如果现场可以作为证据来证明罪行的话,那么现在这案子就是一个典型。"
福尔摩斯一边回答一边在思考着什么:"现场被用作证据很靠不住。表面上看,它似乎是揭穿了某件案子的全部真相,不过,只要你稍微改变一下观点,你就会发现这些现场同样可以作为相反情况的证明,而且这种证明同样是明确的。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现在的证据对这个年轻人很不利。他是杀人犯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可周围确实有些人相信他是无辜的,其中包括农场主的女儿特纳小姐,她还委托了莱斯特雷德来接手这件案子,为小迈卡西的清白辩护——你或许还记得莱斯特雷德就是同"血字的研究"案件有关的那个侦探——但是,莱斯特雷德觉得这个案子实在是不好处理,于是又找到了我。正是因为这个,两个中年绅士放弃了在家吃饱饭之后舒舒服服的休息,而以每小时五十公里的速度迅速地赶往案发现场。"
我说:"我觉得这些事实都太明显了,对于你处理这个案子可能没有多大的启发。"
他笑着回答说:"明显的事实是最容易迷惑人的,不过也许我们可以很幸运地找到另外一些很明显的事实,尽管这些事实在莱斯特雷德看来也许是不明显的。对于莱斯特雷德的说法,我们或者找到根据证明它或者彻底推翻它,但我们使用的方法将是他根本想象不到的,甚至是理解不了的。你很了解我,不会觉得我是在自我吹嘘吧?随便举个例子吧,我很清楚地看到了,你们家的窗户在右边,而恐怕对于莱斯特雷德先生来说,这样的事实却并不明显。"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亲爱的朋友,我太了解你了,我知道你保持着那种军人所特有的整洁的习惯。你的胡子必定是每天早上都刮的,这样的季节,阳光是可以作为光源的。在你刮左边的时候,越靠近下面的部分就越不干净,这样一直延续到下巴时,就刮得很不干净了。很明显,左边的光线没有右边的光线好。你是一个很爱整洁的人,我很难想象,要是两边的光线一样的话,你怎么会把胡子刮成这样呢?我提到这个细节是用来作为我进行推理和判断的例证。这个是我所擅长的,或许对于我们现在正在进行的调查会有所帮助。所以,对于在传讯的过程中所提出的几个不是很重要的问题很值得怀疑。"
"什么问题?"
"看来并不是在案发现场逮捕他的,而是在哈瑟里农场。当巡官告诉他说他被逮捕的时候,他说对此他并不感到奇怪,这是他罪有应得。他这么说,很自然就消除了验尸陪审团心中仅存的一点点怀疑。"
我忍不住喊了出来,"那是他自己坦白了啊。"
"不对,因为事后有人提出了不同的意见,证明他是无辜的。"
"事情都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才有人提出不同的意见,这值得怀疑。"
福尔摩斯说:"不,那是在目前的情况下,在黑暗之中我们可以看到的最明亮的一道光线。就算他再无知,也不可能察觉不到摆在他面前的不利形势。假设在被逮捕的时候,他故意表现出很吃惊或者是很生气的样子,我反而会觉得这值得怀疑,因为这样的情况下,惊奇和生气是不自然的,而这正好可以作为一个诡计多端的人用来迷惑别人的手段。对于当时的情况,他很坦然地承认了,这说明,要么他是无辜的,要么他就是格外镇静的。而他说这些都是他罪有应得这样的话,只要稍加考虑你会发现也是很自然的——他当时站在自己的生身父亲尸体的旁边,恰恰就是在这一天他曾经和父亲争吵过,根据那个提供了重要证据的小女孩的说法,他甚至曾经举起手来准备打自己的父亲。所以从他所说的话里我们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很孝顺的儿子,可不是一个刚刚杀了人的罪犯所能假装得出来的。"
我摇了摇头,"可是有很多被判处死刑的人,他们被判的时候能证明他们犯罪的证据比这个案子要少之又少。"
"不错,很多人就是这样被送上绞刑架的,但他们被绞死很可能是冤枉的。"
"那个年轻人自己怎么说?"
"对于支持他的那些人,他交代的情况并不会给他们多少鼓励,但还是能给我们一点儿启示的,你自己可以找到,你看看吧。"
在一大捆报纸里,他找出了一张赫里福德郡当地的报纸,将一页翻过来折起来,给我指了指那个不幸的年轻人交代的一大段话。我稳稳地坐在一个车厢的角落里仔细地读着这些东西。他是这么交代的:死者唯一的儿子詹姆斯·迈卡西先生在法庭上做出这样的证词:"我在布里斯托尔呆了三天,上个星期一(3号)回到了家里。我父亲当时不在家,女用人告诉我,他和马车夫约翰·科布驱车到罗斯去了。到家后不久我听见他坐着马车回来了,当我向窗外看时,我发现下车之后他很快就往外走了,当时我并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于是我拿着枪慢慢地向波思克姆比池塘那个方向跟了上去,打算到池塘那一边的养兔场去看看。猎场看守人威廉·科劳德在证词里说他看到我,事实上我也看到了他。不过他却错误地认为我是在跟踪父亲。其实我根本不知道父亲在我前面。在距离池塘有一百码的地方,我听到了"库伊!"的喊声,这是父亲叫我的时候所用的信号。所以我迅速地向前跑去,在池塘的旁边发现了他。见到我之后他好像很惊讶,还粗声粗气地问我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于是我们谈了一会话,后来争吵了起来,我还差点动了手,因为我父亲脾气很不好。我看到他的火气慢慢地快要控制不住了,就赶快离开了他,转身返回哈瑟里农场,不过我离开还不到一百五十码的时候,一个很可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于是我就又跑了回去。我看到父亲躺在了地上,头上受了很重的伤,已经奄奄一息了。我扔下枪,抱起他,可是几乎就是在一瞬间他断了气。我在他身边跪了几分钟,之后就去求特纳先生的看门人帮助我,因为当时我所在的地方离他家最近。当我回到父亲那里的时候,周围没有任何人,我根本就不知道是谁杀了他。他的人际关系并不是很好,由于他待人冷漠,让人敬畏;不过据我所知,还没有谁会要杀他。这些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
验尸官:"在你父亲去世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话?"
证人:"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含糊,不过我听到他提到一个好像是"拉特"的名字。"
验尸官:"你觉得他想说什么?"
证人:"我不知道,我觉得他当时已经神志不清了。"
验尸官:"当天你为什么和你父亲发生争吵?"
证人:"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验尸官:"你必须回答这个问题。"
证人:"我确实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保证,这和之后发生的谋杀案绝对没有关系。"
验尸官:"有没有关系要法庭说了算。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明白,你不回答问题将来在法庭上会对你很不利。"
证人:"不过我还是要坚持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验尸官:"根据我所知道的情况,"库伊"这种叫法是你和你父亲之间经常使用的一种称呼。"
证人:"不错。"
验尸官:"那么,在他没有看到你,甚至不知道你已从布里斯托尔回来的情况下,他怎么会使用这个信号叫你呢?"
证人(神情非常慌乱):"这,我不清楚。"
一个陪审员:"当你听到了喊声,并且看到你的父亲被人重伤时,你没有在现场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吗?"
证人:"没有什么具体的东西是可疑的。"
验尸官:"什么意思?"
证人:"当时我迅速地跑到了池塘边的空地上,心里很乱,很紧张,我脑子里想到的都是父亲。但我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当时我往前跑,在我左边地上好像有一个灰色的东西,看样子像是大衣之类的,也可能是件方格呢的披风。当我从父亲身边站起来之后想回去找那件衣服时,已经不见了。"
"你的意思是在你回去之前这衣服就不见了?"
"不错,已经找不到了。"
"你不能肯定到底是什么吗?"
"不能,我只知道那里肯定有某种东西。"
"那东西距离尸体多少?"
"大约十几码远。"
"距离树林的边缘地带呢?"
"几乎和尸体是一样的距离。"
"也就是说,即使是有人拿走了它,那也是在你离开只有十几码的时候。"
"是的,它被拿走的时候我应该背对着它。"
以上就是对嫌疑人审讯的全过程。
看着这个专栏,我说道,"我感觉对于那个年轻人来说,验尸官最后的那句话很严厉。那是他在提醒提供证词的人注意证词中出现了互相矛盾的地方,也就是说他的父亲在没有看见他的时候不可能向他发出了只属于他们父子之间的信号;他还希望证人注意,他拒绝了回答他和父亲吵架的原因以及他的父亲在临死之前所说的很奇怪的话。他在暗示,这些对于死者的儿子来说都非常不利。"
福尔摩斯暗暗地发笑。他伸开自己的腿,近乎平躺一样地靠在软垫靠椅上,说:"你和验尸官一样,都想要打破那些看上去牢不可破的地方,以造成对这个年轻人的不利。不过你还不清楚吗?你自己一会儿说这个年轻人的想象力太丰富了,一会儿又说他实在是没有什么想象力,这是什么意思呢?——你觉得他缺乏想象力,因为他没有编造出合适的谎言来解释他和父亲吵架的原因,并且可以借此使陪审团同情他;你觉得他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因为从他的内在感官发出了所谓死者临终前提及的"拉特"的怪叫声,以及转眼间就消失了的衣服。事情并不是这样的,华生,现在我要先假设这个年轻人说的都是事实,并以此为基点来调查这件案子,我们看看顺着这样的假设可以得出什么样的结论。这是我的彼特拉克诗集袖珍本,你拿去读一读吧。在到达案件的现场之前,我不想再谈论这个案子了。我们的午饭在斯文登吃。看起来二十分钟之内我们就可以到达目的地了。"
我们穿过了风景秀丽的斯特劳德溪谷,跨越了河面宽广、波光粼粼的塞文河之后,最终到达了罗斯这个景色美丽的小村子。一个男人正在站台上等着我们,他身材细长,看上去像是一个侦探,神情诡异。虽然他模仿周围村民穿着浅棕色的风衣,打了皮裹腿,可我还是立即就认出了他是苏格兰场的莱斯特雷德。我们一起坐车到赫里福德阿姆斯旅馆,他已经在那里给我们预定好了房间。
我们坐下来喝茶的时候,莱斯特雷德说:"马车我已经雇好了。我知道你的脾气,一定想要立刻就到案发现场去。"
福尔摩斯回答说:"你说得太客气了,我要不要去完全取决于晴雨表。"
听到他这么说,莱斯特雷德感到很诧异。他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水银温度计上显示是多少度?我感觉是二十九。没有风也没有云。我这里有一整盒香烟要抽呢,而且这里的沙发和一般农村旅馆里的设备比起来可要好多了。我想今天晚上马车是用不上了吧。"
莱斯特雷德笑了起来。他说:"很显然,你已经根据报纸上的报道对这件案子有了自己的结论。这案件已经很清楚,而且随着对这案子的深入你会发现它越来越清楚。当然,对于这么一位女士的要求,我们是不能拒绝的。你的名声在外,她也听说了你,尽管我不停地跟她说,只要是我解决不了的问题,你也解决不了。哦,天哪,她的马车已经在门前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位女士走进了我们的房间,那是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士了——她的眼睛是蓝色的,而且炯炯有神。她张着嘴,面颊微红。她看上去很紧张,很忧郁,似乎有一种天生的矜持。
她朝我们两个喊了一声:"噢,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同时,来回地打量着我们,最后借着女人天生的直觉把目光停留在了我同伴的身上,"我很高兴你能来,我赶过来是为了向你说明,我知道詹姆斯并没有杀死他的父亲。我希望在开始调查时你就知道这一点,而且千万不要怀疑。我很小就认识他了,对于他的弱点我最清楚了;他这个人心肠很软,甚至都不敢去伤害一只苍蝇。只要是了解他的人都会认为这种指控简直太荒谬了。"
福尔摩斯说:"我也希望可以洗刷他的罪名。请相信,我一定会尽力的。"
"证词你已经看过了,对于这案子你已经有结论了吧?你应该看到其中有漏洞,难道你还不相信他无罪吗?"
"是的,我觉得他很有可能无罪。"
她头向后一仰,轻蔑地看着莱斯特雷德,大声地说:"好了,你听见了,他给了我解决这件事的希望。"
莱斯特雷德的肩膀垂了下去。他说:"我看,下这样的结论对我的同事来说未免太快了吧。"
"不过他的结论是正确的。哦,我知道詹姆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而他隐瞒他和他父亲争吵的原因,是为了防止把我牵扯进去,因为他们争吵的原因涉及到了我。"
福尔摩斯问道:"你怎么会被牵扯进去呢?"
"如果我再隐瞒,时间都来不及了。詹姆斯和他父亲对我的态度迥然不同。迈卡西先生急切地盼望着我们结婚,而我和詹姆斯从小就亲如兄妹。当然了,他年纪还不大,生活上没有什么经验,而且……而且……唔,他当然不希望这婚姻马上进行了。因此他们争吵了起来,我敢肯定这一定是他们争吵的一个原因。"
福尔摩斯问道:"那你父亲是什么态度,他同意这桩婚姻吗?"
"不,他不赞成。其实希望这婚姻成为现实的只有迈卡西先生一个人。"
当福尔摩斯非常怀疑地注视着这位女士的时候,她年轻的脸色,这时突然出现了绯红。
他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情。要是明天我有机会光临贵府的话,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令尊呢?"
"我担心医生不会同意你去会见他。"
"这和医生有什么关系?"
"难道你不知道吗?我那命苦的父亲多年以来一直身体不大好,而这件事情几乎使他完全垮掉。他现在必须卧床休息,威罗医生告诉我说,他的身体已被极度损伤,神经非常脆弱。迈卡西先生在世的时候,在维多利亚,他是我父亲唯一认识的人。"
"哈!在维多利亚!这点很重要。"
"不错,在维多利亚的矿场。"
"那个矿场是一个金矿吧。据我所知,特纳先生就是从那里发家的。"
"不错,正是这样。"
"非常感谢,特纳小姐。你提供的信息对我们很有帮助,而且这种帮助意义重大。"
"明天只要你得到什么消息,请马上告诉我。你肯定会去监牢探望詹姆斯的。噢,要是你去的话,福尔摩斯先生,请你一定转告他,说我相信他是无辜的。"
"我一定照做,特纳小姐。"
"现在我要回家了,因为我父亲病得不轻,而且我不在他身边时,他总是放心不下。再见,乞求上帝祝福你们一切顺利。"说完,她就离开了,就像来时一样显得非常匆忙。接着我们就听到了马车在街上行驶时车轮辚辚的滚动声。
莱斯特雷德有好几分钟都不说话,之后他严肃地说道:"福尔摩斯,我为你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对于这种根本就没有希望去解决的事,你却要人家心存希望。我不是心肠太软,但我觉得你这样做实在是太残忍了。"
福尔摩斯说:"我觉得我有能力证明詹姆斯·迈卡西是无辜的。你现在拿到去监牢去探望他的许可了吗?"
"拿到了,但只能我们两个人进去。"
"那么,我就要重新考虑一下还要不要进去了。今天晚上的时间还允许我们坐车到赫里福德去看他吗?"
"这倒是完全可以。"
"那我们就去吧。华生,你是不是觉得事情进展不够快,但是这次出行只需要一两个小时。"
我们一起走到了火车站,之后在这个小城镇的街道上闲逛了一阵子,最后回到了投宿的地方。躺在沙发上,我拿起了一本黄色封面的廉价通俗小说读了起来,希望可以读到一些有趣的东西,用来打发无聊的时间。但是那些小说中的情节实在是太简单,跟我们正在调查的案件相比,根本不值一提。所以,我的注意力一直不能完全集中在小说虚构的情节上,时不时地回到现在的案件中来,最后我干脆把那小说扔到一边,聚精会神地思考现在正在调查的案件。如果我们假设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所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在他听到父亲的尖叫声之后,和他赶回父亲那里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完全超乎了我们的想象,显得异常古怪呢?那肯定是让人听来很震惊的怪事,可是究竟是什么事呢?难道作为一个医生,不能从死者的伤痕上得到一点提示吗?
我拉响了铃铛,要他们送给我县里出版的报纸。对于法庭上的审讯过程,周报上做了一字不漏的记录。法医的验尸报告是这样写的:死者脑后的第三个左顶骨和枕骨的左半部破裂,是因某种非常沉重的器械所致。我在自己的头上比划着那受伤的地方,很明显,这个非常猛烈的打击是来自死者的后面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对被告是有利的一点,因为证人们都说他和他的父亲是面对面争吵的。可是这也说明不了太大的问题,因为死者也有可能转身过去之后被他从后面打死。无论怎样,我觉得都有必要向福尔摩斯提出这一点。还有就是死者在死之前喊出了"拉特"这个名字。这是想在告诉那年轻人什么呢?这句话不大可能是在昏迷的时候说出来的。一般的情况下,被硬器突然攻击而致死,临死之前是不会胡言乱语的,绝对不会,这似乎又暗示我们死者的死因可能是其他的原因。不过,这又能告诉我们什么呢?为了找到有说服力的解释,我动用了脑子里的每一个细胞。还有就是小迈卡西看见的灰色衣服。假如这个是真的话,那这衣服一定是真正的凶手在逃跑的时候留下的,可能是他的大衣,但是他竟然有胆量在小迈卡西跪下来的一瞬间,而且是在他身后十几码之外的地方把衣服取走。这件案子的每个环节都是这么复杂,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我并不觉得莱斯特雷德的看法有什么奇怪的,不过我还是非常相信歇洛克·福尔摩斯的破案能力,所以,只要有新的事实可以证明他认为小迈卡西的无辜是正确的,那么在我看来希望还是存在的。
歇洛克·福尔摩斯很晚才回来。因为莱斯特雷德住在了城里,所以他一个人回来的。
他坐下来休息。"晴雨表的水银柱仍然很高,但愿这雨在我们检查完了现场之后再下吧,这一点非常重要。另一方面,要做这种很细致的工作,到时候要精神百倍,而且还要思维敏捷。我觉得长途旅行之后做这种工作很不合适。我见到了小迈卡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