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那么,现在我也该为即将到来的表演打扮打扮了。"
于是他回到卧室去了。几分钟后,从卧室里走出来的已经是一个和蔼可亲、单纯朴素的新教牧师了。他那顶宽大的黑色帽子、肥大下垂的裤子、白领带、富于同情心的微笑以及深情、仁慈、充满好奇的神态,只有约翰·里尔先生才能与之相比。福尔摩斯换掉的不仅仅是他的衣服装束,就连他的表情、态度、甚至精神世界似乎都随着所装扮的新角色而发生了变化。他现在是一个出色的犯罪研究专家,但是,如果有机会去舞台表演的话,那他一定也是非常优秀的演员,甚至可以说,要是他去做科学研究的话,也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科学家。
六点十五分,我们离开了贝克街。到达塞彭泰恩大街时,比原计划提前了十分钟。那时已近黄昏,我们在卜利翁尼府第外面徘徊着等屋主回来。正在这时,亮灯了。根据福尔摩斯的描述,我对这屋子有自己的想象,而眼前情景和我想象的差不多。不过屋子所在的地点要喧闹一些,甚至可以说与我所想象的完全相反——附近,包括一条小街在内,都很清净,所以这房子所在的地方倒显得很热闹了。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在街道的拐角处抽着烟,有说有笑,其中一个是用脚踏磨轮磨剪子的,还有两个警卫正在和保姆调情,另外还有几个衣着体面、嘴里叼着雪茄烟、行为佻荡的年轻人。"你看,"当我们在房子前面走来走去的时候,福尔摩斯说道,"他们现在的婚姻关系使这件事情变得比以前简单多了。那照片现在成了一把双刃剑。就像我们的委托人害怕公主看到那张照片一样,很有可能那个女人也害怕被戈弗雷·诺顿看到那张照片。我们现在的问题就是到哪里去找这张照片。"
"你觉得要去哪里找呢?"
"在她身上找到的可能性很小。毕竟那张照片有六寸,要想藏在一个人的身上,并不容易。而且她也很清楚,国王会抢劫、搜查她的——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两次了。所以基本可以肯定,那张照片现在不在她的身上。"
"那会在哪儿?"
"在她的银行家或者律师的手里,这都有可能。不过我又觉得这两种做法都不现实。女人习惯于把内心的秘密封闭起来,也经常会把认为对自己很重要的东西藏起来。照这样的话,她怎么可能把照片交给别人呢?她应该自信她有这个能力保护这东西才对。可是话又说回来了,真正处理起这些事时,一个人也说不定会受到什么影响。除此之外,值得注意的是这张照片几天后要派上用场。所以一定放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最有可能就是在她房间里。"
"她的屋子不是已经被国王派去的人偷过两次了吗?"
"哼!他们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那么你准备怎么找呢?"
"我不用找。"
"那怎么办?"
"我会让她自己把照片交给我。"
"她不可能那么做。"
"她必须那么做。车轮声近了,应该是她坐的车。从现在开始,你要完全按照我说的去做。"
在他说话时,马车两侧车灯射出的灯光顺着弯曲的街道照了过来。一辆精致的四轮小马车驶到了卜利翁尼府第门前。马车刚停,一个流浪汉便冲了上去开车门,希望可以得到一个铜板的赏赐,但是另一个流浪汉也想赚这个铜板,抢在他前面把他挤开了,接着他们就激烈地争吵起来。两个警卫觉得第一个流浪汉有理,而磨剪刀的认为另一个流浪汉应该得到这个铜板。有了支持者,两个流浪汉争吵得更厉害了。接着也不知道是谁先动手,两个人打了起来,夫人正好这时从车上下来,被挤到了争吵的人群中间。那些人面红耳赤,拳打脚踢,互相厮打,十分野蛮。突然,福尔摩斯跑到人群中想去保护夫人。但是,刚挤到她身边,他就惨叫一声跌倒在地,血流满面。看见他出血了,两个警卫马上跑掉了,那两个流浪汉也朝另一个方向头也不回地跑了。这时,周围的其他人慢慢围了上来,这些人当时没有参与打架,而且穿着举止都很有礼节。他们帮夫人把跌倒的人从人群中扶起来并照顾着他。艾琳·爱德勒——我还是愿意这么称呼她而不叫她那个女人——匆忙跑上了台阶。但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她站住了。借着门厅里照射出来的灯光,可以看出这个女人身材很窈窕。她向街道这边回过头来。
"那个可怜的先生伤势怎么样了?"她问道。
"他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一起喊道。
"没有,没有,还活着呢,"另一个人大声地说,"不过可能在你们把他送到医院之前,他就没命了。"
"这个男人很勇敢,"一个女人说道,"如果没有他的帮助,夫人手边的钱包肯定早被那些流浪汉给抢走了。他们聚众惹事是有预谋的,而且非常粗暴。啊?!他现在只剩下一口气息了。"
"我们不能就让他这么躺着。夫人,能把他抬到您的房间里吗?"
"当然可以。还是先把他放在客厅里吧,客厅里的沙发很舒服。请过来吧。"他们小心翼翼、满怀崇敬地把他抬进了卜利翁尼府第,安置在正房里。这些过程我站在窗户外面看得清清楚楚。灯光亮了起来,不过窗帘是敞开的,所以对于福尔摩斯是怎样被放置在长沙发上的我看得很清楚。我不知道他是否对现在所做的事情感到羞愧,不过我很清楚,这样去欺骗一位美丽而有风度、有气质的女士,还被她那样关怀备至着,如果换成是我,我肯定会产生莫大的愧疚感。但是我又不能对福尔摩斯交给我的任务置之不理,那样的话就背叛了我最好的朋友。我狠了狠心,终于决定把装在兜里的烟筒拿出来,准备行动。我这样说服着自己:我们并不是要伤害这位美丽的女士,只是在做一些事情来阻止这个美人去伤害其他人。
福尔摩斯靠在那张长沙发上。从我站的角度看去,他正在装成一个将要窒息的人,想呼吸新鲜的空气。一个女仆看到他这样,赶紧把窗户给推开了。就在窗户被打开一瞬间,我看到福尔摩斯把他的手伸了出来——这是信号,于是我把烟筒从窗户扔了进去,并且大声地喊着:"着火啦!"当我刚喊完这句话,那些看热闹的人,不管穿着体面还是邋遢,不管是绅士、马夫还是女仆,都齐声尖叫起来:"着火啦!"烟很浓,弄得整个屋子都是烟,而且还顺着开口的窗户冲了出去,向外蔓延着。人们都慌忙跑掉了。过了一会儿,我听到福尔摩斯在屋子里大声地喊着,告诉大家那只是一场虚惊,不要惊慌。我迅速地穿过人群,到了我要等福尔摩斯的那个街道的拐角处。
不到十分钟,我的朋友就出现在我眼前,他拉着我的肩膀,我们一起离开了现场。在我们转到埃奇韦尔路的一条安静的街道之前,他一言不发,急匆匆地快步疾行。
"医生,你干得很漂亮,"他说道,"真的是再漂亮不过了,一切都顺利完成了。"
"照片找到了?"
"至少我知道了藏照片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她会自己把照片给我的。"
"我不明白。"
"我不愿把这件事说得很神秘,"他笑着说道,"因为其实很简单。你应该看出来今天晚上街上的人跟我们都是一伙的——是我雇他们来帮忙的。"
"这个我猜出来了。"
"在那两个流浪汉在争吵的时候,我手里握着一小块湿的红颜料。当我冲上去劝阻并摔倒在地时,就赶紧把手捂在脸上,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当然这很老套。"
"这个我也猜出来了。"
"之后我被他们抬到了房间里面——她不得不答应那些人把我抬进去,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我被放在客厅里,这正合我意。假如照片就在这间房间或她的卧室里的话,我应该能想办法知道究竟是哪一间。被放在沙发上以后,我做出需要空气的样子,他们就打开了窗户,这也给你的行动创造了机会。"
"可这对你有什么帮助呢?"
"这很重要啊。当一个女人看到她的房间着火了,她就会本能地去保护她认为最珍贵的东西。这种冲动是无法用理智来阻止的,我也不是用过一次两次了。在达林顿顶替丑闻案中,我利用了它,在阿恩沃思城堡案中也用过。有了家的女人赶紧抱起她的婴孩;单身的女人首先把手伸向珠宝盒。现在我敢肯定,这房子的所有东西中,对于我们正在调查的这位女士来说,我们想要的东西就是她认为最重要的。她一定会去抢救那东西,保证它的安全。着火警报做得很好,面对着喷出的烟雾和警报声,即使是再坚强再冷静的人也会失去理智。她的反应对我们来说实在是太有用了。那张照片就收藏在壁龛里,这个壁龛恰好位于右边铃的拉索上面的那块能挪动的嵌板后面。我看到她在那里呆了一小会儿,把照片抽出来了一半。然后我大声地喊那只是一场虚惊,她就赶紧把照片给放了回去。她看了一眼烟火筒,就跑出了那屋子,那也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我站起来,趁人不注意离开了那所房子。当时我还曾经犹豫过,是不是应该当时就偷偷地把照片取出来拿走。但马车夫走了进来,他紧紧地盯着我,所以我只能等待时机,这样更安全些。要不然,只要稍一鲁莽,整件事就可能全砸了。"
"现在怎么办?"我问道。
"我们的调查实际上已经结束了。明天我带着国王一起到她那里去。你要是愿意也跟我们一起去吧。到时候有人领我们到客厅里去找夫人;不过恐怕当她出来要见我们的时候,她会发现没有人在那里等着见她,而且她的照片也已经不见了。陛下一定会对这件事很满意,因为他有机会亲手去把照片取回来。"
"你们准备几点出发去拜访她呢?"
"早上八点。趁着那个时候她还没有起床,我们可以放手去干。另外我们必须马上做好准备工作,因为结婚可能会完全改变了她的生活习惯。我要先给国王发一个电报。"
这时我们已经走到贝克街,在门口停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这个时候正好有人路过这里,并打了声招呼:"晚上好,福尔摩斯先生。"
当时有好几个人在街道上。不过我们判断跟我们说话的应该是那个身穿长外套,个子高高的年轻人,他说这话时还急匆匆地赶着路。
"这个声音我以前听到过,"福尔摩斯惊讶地凝视着昏暗的街道说,"但是我还不能确定和我打招呼的这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