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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赤壁烽火(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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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覆最适合了。”夏侯惇说。

“黄盖吗?……他不是东吴出身的吧?”曹操总算打开双臂。

“是零陵郡泉陵县出身。”

夏侯惇回答。泉陵靠近现在湖南省南部和广西区境,在湘水和潇水合流的那一带,离孙权的出身地吴郡很远。周瑜称将士为兵“长江的健儿”,其实流经黄盖出身地的湘水注入洞庭湖,并不包含在长江圈中。

孙权之父孙坚被任命为长沙太守时,带着靠近长沙的零陵出身的黄盖随行。虽然自先代就有主从关系,但渊源并不深。到了孙权这一代,周瑜、鲁肃等黄盖眼中的年轻小伙子受到重用。就派阀而言,黄盖被视为隶属于张昭。他们都已有年岁,凡事比较慎重,孙权多少会回避他们。此次有关曹操的问题,孙权亦屏弃他们的主和论。曹操方面调查得知黄盖心有不平,曾经煽诱他做内应,多少有点反应。

“此人似乎容易激动。”曹丕说。

“不令他激动,就不能让他做出窝里反的激烈行动。”曹操说着,抬头仰望天空。

“派利落一点的人去监视他。他也有可能佯降。”曹丕说。

佯降,就是诈降,表面假装投降,其实是“接近攻击”的手段,以往的战争经常使用。

“船队何时完成集结?”

曹操回头问夏侯惇。

“大概还要两天。”夏侯惇回答。

“太慢了!……对方的兵力已经部署好了。”

只有左右的人在时,曹操不再掩饰情绪,他已经急躁起来了。

“没想到装卸石头这么费工夫。”

夏侯惇说。对他的答复,曹操不加理会。

长江自江陵流往洞庭湖,几乎是直线南流,至岳阳改走东北向,流至赤壁,中间一段大弯曲。曹操看着地图,命令道:“军队走华容道。”

江陵和赤壁的纬度大略相同,中间有华容道连接,路程需时三天。如果乘船走长江,虽然顺流仍需五天。

曹操心想:这样可以让军队休息两天。

诸葛孔明透过间谍得知此事。

“北方的人不知道在船上也能休息。”孔明笑道。

曹操军的兵粮采取就地筹措的原则,因此江陵的船几乎都是空着出航,但出了江陵之后才发现船速极为缓慢。原先还怀疑是不是荆州的船夫故意怠慢,盘问之下,船夫回答是:“船太轻,船速当然慢。因为要载军队才禀报说五天可到。但是空船就不同了,像这种情况还要再三天才能到。”

要使船变重,必须在油口靠岸装载石头。曹操军完全不谙水战。

“为什么不早说呢!”

曹操军的将官斥责船夫。但操船的人全部是投降的荆州人,他们只依照命令行事,即使觉得命令不对劲,也不会向上层反映,他们可不愿多管闲事。

载了石头的船,不先卸下石头,就无法载兵。因此,进度比预期的落后。孙权的船队已经透过斥堠,得知曹操军逼近的消息。

“已经有三分之二的船只可以载兵了,要不要命令船队张帆出击?”曹丕建议。

“不,从坡上滚下来的石头要愈大愈好。”曹操摇头道。

被劝诱当内应的黄盖,立刻将此事报告周瑜。周瑜随即与赞军校尉鲁肃商谈,此事当如何处理,必须仰赖参谋的判断。

“这是好机会。”

鲁肃如此判断。他希望借佯降掌握胜利的契机。周瑜也赞成,但附加一句:“对象是曹操,想必对佯降有所警戒,这老贼用普通办法可对付不了。”

鲁肃和周瑜分手后,走马至刘备营舍,去会见孔明。

“来谈佯降作战的事吗?”

孔明看着鲁肃的脸,突然这么问。鲁肃听了,刹那间脸都发白了。因为黄盖说曹操劝诱他的事,他极度保密,没让任何幕僚知道。为什么孔明会知道呢?而孔明知道则意味着别人也可能知道。

“放心吧。”孔明微笑道,“在下是从曹操身边得知的。我方阵营应该没有别人知道。”

“吓坏我了!……”鲁肃擦拭额头的汗。

孔明的情报探索触角伸至曹操身边,是依赖徐季浮屠集团这条线。他们当中也有人负责处理尸体。曹操方面因疫病而毙命的将兵人数,孔明或许比曹操知道得更正确。

在堆积如山的尸体旁边,曹操军的将领有如此的对话:

“怎么办?说不定明天就轮到我们了。战争到底什么时才会结束?”

“再忍耐一下,丞相有必胜妙计。”

“这就好……”

“有件事不要张扬出去,丞相打了一根尖锐的桩子到东吴阵营内里……只要一拉……嘿!嘿……对方的阵营就整个翻倒了,战争也就结束啦!……”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要告诉别人!……那根桩就是敌方一名大将,被我们诱降了。……不行、不行,这个将军的名字不能说……只能告诉你是零陵出身的人。……不行、不行,不能再透露什么了。……嘿!嘿!嘿……”

对他们来说,被叫来埋葬尸体的人,不能算是人,和附近的草木没什么两样。然而,这些人当中,有怀着人类最纤细感情的信徒在。他们有信仰的指导者,透过这批人,情报传至孔明耳中。孔明的人格受到他们的信赖,他们认为孔明为改善俗世而在努力。

鲁肃太过震惊,根本无心询问孔明此情报的出处。和孔明一起从荆州前来柴桑的期间,他对孔明甚为倾心,因此今天才会找他商谈。

“要是被察觉佯降,公覆性命就不保了。”鲁肃说。

“曹公当然会怀疑是否佯降,但是,乌林的阵营应该谁都希望他是真正的内应。”

“那我们该怎么办?”

“时间紧迫,传话到敌方那方,说公覆阁下在东吴阵营遭到孤立,而且蒙受屈辱。”

“那是制造谣言?”

“必须比谣言还要逼真。”

“孔明先生有腹案?”

“在下尽力而为。”

孔明说着,缓缓点头。鲁肃并没有再进一步追问。

“在下衷心希望两方的结盟能一直持续下去,我们的关系也能如此不变。”

鲁肃边说边站起身子。刚好突然下起雨来,慢慢地越下越大。

“天气真巧。”

“这种雨?”

鲁肃问,但只见孔明轻轻点头,就不再说话。

鲁肃回到行辕,看到周瑜和程普隔着桌子对坐。除了重臣会议上,不曾看过他们两人同席过。二人不和是众所皆知的事。

“有什么好惊讶的?我们两人交谈真的那么稀罕吗?”

程普说话时似乎尽量不愿动他那厚嘴唇,只看到嘴唇上头的白色胡须微微地动着。

“不……”

鲁肃一屁股坐在摆放弓箭的箱子上。他露出吃惊的神色,毋宁是因为看到周瑜难看的脸色。

“公瑾,没睡吗?昨晚?”鲁肃问。

“不只公瑾,我也没睡。……咱们的命运就要在这儿决定了……我们决定让公覆殉国。”程普说。

“还是要这么做?”

“这么做”是指假装投降、诱敌上当一事。黄盖当然要有死的准备。

“给曹操的降状,我已经替公覆草拟好了。……他虽然也写一手好文章,不过大概无法这么写吧。……以江东六郡和山越的三万兵卒,去抵挡曹公的中原百万大军,无异于疯狂,在下不愿为此疯狂的行径殉死。这是无谓之死。……”

周瑜背诵自己捉刀的“乞降书”。

“这是大作,赞军校尉不妨一读,但切毋外传。事况紧急,已经教密使送去,现在可能送到曹操手上了。”

程普晃了一下肩头。

“子敬啊!”周瑜叫鲁肃的字,“咱们三人可是搭在同一条船上,浮沉都在一块儿。……现在搞什么不和,不有点奇怪吗?”

“是啊……”鲁肃说。

“刚刚公覆的侄儿来过。我告诉他乞降书写着要带领数十艘艨冲和斗舰去投降,为和其他船只有所区别,船上盖着红色幕布。正当要叫人去搜集枝柴的,没想到这阵雨……天不助我也!”

程普仰望天窗。本来打算搜集干草的枯柴,淋上鱼膏,用红色幕布遮盖起来,等到快接近敌方时再点火燃烧,冲往敌方船队。但是,没想到最重要的燃料却教这场雨给淋湿了。

“只有延期了……还有机会的。”鲁肃说。

“乞降书上头写说明天要行动。”

周瑜说着,叹起气来。

“明天,太赶了……”

鲁肃也叹气。孔明要传黄盖如何不满的谣言到曹操那边,明天也真是太赶了。

就在这时候响起敲门声。周瑜站起来,打开门。

“哦!他就是刚才那位公覆的侄子。”

似乎还是未满二十岁的小伙子,带着一脸兴奋的神色走进来。他平日就当黄盖的差使。

“有干草枯柴了!一大堆!……孔明先生的军营幕下放了一大堆!……而且是干的……”

年轻人太兴奋了,连报告都说不清楚。不过,听得出他说孔明那边有一大堆没淋湿的干草枯柴。

鲁肃想起刚才听到雨声时,孔明喃喃说了一句“天气真巧”,不觉点起头来。

阴历十一月,天气已经寒冷了。

赤壁的联军和乌林的曹操军,两方都造起高耸的瞭望台,观察敌方状况。虽然对岸在视野之内,但肉眼分辨不出人的动作。望远镜还得到一千数百年后才会出现。

昨天的雨居然停了。从清晨开始,江中偶尔出现两方的侦察船。

“看到红色幕布的船了。”察船返回报告。

“哦!大清早?”曹操露出喜色。

“那人果真要投降?”夏侯惇问话带着提醒的味道。

“应该没错,红色幕布的船一大早就出现了。据报告超过二十艘。”曹操回答。

“但愿如丞相所说的,最好不是佯降。”

“如果是佯降,目的可能想烧我们的船队。不过,昨天的雨一直下到晚上,木柴也全淋湿了。弄干木柴也要过中午才行。这批船一大早就出来了,我看上面不曾堆放有枯柴。……而且,黄盖这家伙好像真的在东吴阵营无立足之地了。”曹操说。

“但愿如丞相所言。”

夏侯惇露出若有所悟的表情。然而,年轻的曹丕却说:“也许早上故意露那些船给我们看,中午以后就回去载干柴,船只那么多,轮流回去,我们也看不出来。”

曹操严肃地盯着儿子的脸,然后呼叫幕僚,命令道:“如果江中盖红布的那批船中,有船回岸的话,一定要来报告。确实将这个命令传达给侦察船。”

而且,曹操还严令每隔一刻报告一次。

过了正午,曹操方面确定盖红幕布的船只没有一艘回过岸。

盖红幕布的船只,如同黄盖乞降书上所写的,是用皮革覆住船体的装甲兵船,也就是所谓的艨冲和斗舰。每一艘船头都尖尖的,看起来相当凶猛。

“他们会不会正在布下面晒木柴。”

说这话的人是曹丕。

“你这家伙……”曹操瞪着儿子,说道,“作战不能一疑再疑,这样就够了。想想,艨冲那么细长,哪有那么大的地方晒木柴?”

正午约过十刻,原本零落分散的红幕布船只慢慢开始聚集起来。

当时一日分成百刻,昼夜各有五十刻,一刻约略比十五分钟稍短。正午约过十刻,大概就在下午两点半至三点左右。

曹操阵营渐渐喧嚷起来。

“黄盖来投降了!”

这是军事机密,理应极为隐秘,但不知什么时候大家连要来投降的敌将名字都知道了。

“敌人要崩溃了,准没错!”

“敌人快逃啰!我们得赶紧追!”

曹操阵营已感染了胜利的气氛。

然而,站在瞭望台上的曹操,却发觉张挂红色幕布的船群正往停泊在乌林的兵船队的上风处靠拢,曹操脸色大变。

“嘿!它们打算围向上风处!……我猜的果然没错。……”站在曹操背后的长子曹丕,用不太有起伏的声调说道。

曹操紧紧抓住瞭望台的栏杆,简直就快抓碎了。

“好在我们的军船上没载多少士兵,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曹丕似乎在自言自语。

曹操军将兵中很多是北方人,大多不喜欢搭船。由江陵往赤壁,大部分走陆路。因此,船上不得不堆载石头。

说起来也难怪,长江有很多地方风浪如同海上一般汹涌。所谓“南船北马”,南方人习惯坐船,在船上怡然自得,但北方人一搭上船就整个人晕头转向。曹操方面心想采取陆路比较轻松,提早到达的两天时间,正好可以好好休息。

乌林岸边虽然停泊有大批船队,但将兵几乎都已上陆。对曹操来说,庞大的船队正是从山坡上滚下来的巨石,愈大愈好,所以船只不能分散。

曹操方面将船和船之间用绳索或铁链捆绑,不知谁看到这种景象时,脱口说出“水上长城”这句形容词。事实上,这正是构筑长城防患敌人的地道北方人想法。

“切断绳索!松开铁链!”曹操张口大叫。

已经太迟了。东风正强烈地吹着。

黄盖的船群对准连锁在一起的曹操兵船队最迎风的地方,用来火攻的船一旦放火,就陆续往那个地方突进,在碰击的刹那之前,操舵手已跃身跳入水中。黄盖的船队也安排了拯救这些人的船只。

火势很快蔓延开来,一艘接一艘。

“原来红幕布的敌船在江中逗留那么久,是等我方被雨淋湿的船干啊!……中计了!”

曹丕若无其事地用手掌挡着强光,注视着正在蔓延开来的火焰。

曹操在未下瞭望台的阶梯时,已经高喊“撤退!”

“要走哪一条路?”

夏侯惇大声问道,因为四周已经哄成一团。

“看来只能走华容道。”

曹操闭起眼睛。这是十余万大军才刚通过的道路,路面已被十余万的大军和辎重车压坏,加上昨晚的雨,势必泥泞不堪,但是也只能走这条路了。

“孩儿此次负责殿后,虽然费工夫,但也沿路把路面修好了。孩儿命令士兵用枯草、木柴填埋坑洞,应该连马都可以通行。因为修补道路,延误到达时间,还被父亲责备呢。”曹丕说。

“你……”

曹操话到一半就打住了。从江陵往赤壁移师,曹丕负责殿后,因为迟到,被曹操狠狠骂了一顿。那时候这孩子一句话也没提及修道路的事。

为什么要边来边修路呢?——曹操本想这么问,但想想又作罢。

——反正会撤退,孩儿是预先准备。……

曹丕可能会如此回答。这是曹操不想听的话。曹操用有生以来最严厉的眼神瞪着儿子。

此时,曹丕仅二十二岁。而曹操五十四岁、刘备四十八岁、关羽四十七岁、张飞四十一岁、鲁肃三十七岁、周瑜三十四岁、诸葛孔明二十八岁、孙权二十七岁。夏侯惇和程普的年龄不详,大概超过五十岁吧?

由于风势的吹煽,烧船的火已蔓延到陆上的营舍。

“敌人来袭!”

情况已经够危急了,现在又加上敌人来袭,还真令人无法相信真有这一回事。

孙权与刘备联军的船队已经离开赤壁岸边,正以掩盖长江之势直逼乌林江岸。

“赶快撤退!”

曹操跨在马上,腋下夹着长矛,仰头看天空,只见燃烧船只和营舍所生的浓浓黑烟遮掉了大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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