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刘琦被任命为江夏太守,出发前,至樊城拜访诸葛孔明。刘备将前线部队驻留新野,行辕则设在接近襄阳的樊城。
“虽说孙权军已离去,但夏口附近仍有一批残留部队。您如此前去妥当吗?”孔明问刘琦。
“父亲说为防备曹操,无法拨出襄阳的军力。”
“江夏郡的军队已溃灭,此番前去等于是送死啊。”
“那,该怎么办?我为逃一死,才听先生的忠告离开襄阳的。”
“您的命运危在旦夕,”孔明说,“留在襄阳的确危险,但一出长江流域,又恐怕会遭到孙权军袭击。保命之道,唯有出襄阳、沿汉水南下,就是不要接近长江。此外别无他法。”
“先生要我在这中间的地带游荡?”
“不,不能游荡。您好歹也是江夏太守,必须尽您的职责,太守的责任应该统率军队。”
“可是,那儿一兵一卒也没有啊。”
“因为没有才要募集啊。”孔明抢过刘琦的话头说道,“您可以四处去募兵。黄祖的部下并没有完全被击灭,有不少人散逃。这一次的战役,孙权军可以说目标只在黄祖一人而已,仅是一场复仇之战。黄祖的军队虽说是被歼灭,其实应该说是消失,不,应该是藏匿起来了。这些将兵为数不少。您可以将他们从藏匿的地方召回来。不妨放出风声,他们听到风声,应该会一个个出现的。”
孔明站起来,从柜子取出文函,放在刘琦面前:“打开看看吧。”
刘琦顺着孔明的话,打开文函的盖子,从里面的信封中取出一张纸。
“啊!这是……”刘琦打开折叠的纸,阅读上面所写的字,惊叫出声。
这是向黄祖旧部下发出的檄文,内容就像是同窗会的通知单。大意是:我们四处离散,为时已久,何妨一聚?
上面并没有提及和亡将黄祖丧命的那次会战相关的话,只是建议缅怀黄祖恩德,共祭其灵。檄文说:孙权之父孙坚在岘山身亡,是中了流箭,那是在战斗中,也就是说,孙坚是战死的。伏兵也是作战的方法,绝非卑劣的手段。孙坚并非如孙权之兄孙策那般被暗杀,野战将军黄祖谈不上有什么罪过。只是,孙坚的儿子们伤心于父亲被杀,而将怨恨集中在黄祖身上。总帅刘表鉴于孙坚的儿子们屡次攻打江夏的黄祖,曾劝黄祖说:“你把在岘山放箭的那个兵找出来杀掉,首级送到吴国,江夏就可保安然无事。”
但是,黄祖拒绝此建议,他说,当时那个兵是大功臣,他不忍杀这样一个有功的人,宁愿让孙氏兄弟憎恨。
檄文末尾还说:我们不可忘记黄祖顾念部下的心意,为祭祀黄祖在天之灵,我等向遗族商量,取得黄祖生前常用的衣冠,希望旧日的部属能再度聚集,共同祭拜。现在刘琦将军奉命继任江夏太守,决定无条件接纳黄祖旧部属……
“不妨将此张檄文贴示各地。”孔明说。
“我懂了。承蒙先生如此……”刘琦的声音哽住了。
“郜县和云社一带似乎有不少人。祭祀黄祖,不妨选在汉水河畔的汉津,那儿比较容易聚集。聚集后不妨暂时留在汉津,最好不要再往南,如此比较安全。您可以在汉津编整军队。”孔明话声细小,如同含在嘴中一般。
“我懂了。”
刘琦点头。他并没问理由,大概从汉津往南之地,有孙权残留部队出没吧。他心想只要是孔明说的话,就无须问理由。
“行动要快。不过,到汉津后就要慢慢来。”
“我这就离开襄阳。”
刘琦小心翼翼地将檄文的草稿收在怀中,行礼之后离去。
“为什么放刘琦出去,他要是留在襄阳,我们随时可以对付他。”
刘琦料想得到弟弟那派人会怎么说。
任命刘琦为江夏太守,可是父亲个人的意思,可能认为刘琦留在襄阳是件麻烦的事。然而,弟弟背后的蔡氏等荆州门阀,为巩固刘琮的继承者地位,也许会认为应该将竞争者刘琦安置于监视得到的地方,因而逼迫父亲取消刘琦的任命也说不定。
传达任命取消旨令的使者,说不定随后追来。孔明说行动要快,这一点刘琦可以明白,为的是不让使者追及。
至于为什么叫他在汉津不妨慢慢来呢?
刘琦从樊城迂回经过襄阳,南下途中,在马上左思右想。孔明要他在汉津举行祭祀黄祖的仪式,并在那儿编整军队。这样他就不是无刀太守了。一旦他拥有兵力,甚至可以拘留传达召还命令的使者。他可以声称:
——这召还令是真的吗?说不定是谁逼迫生病的父君,我要调查看看!
刘琦在马上不时以手按压胸口,檄文的草稿就藏在这儿。确定它在,令他安心一些。至少他已经明确知道此后他该做的事。
二
曹操向荆州发兵,是建安十三年(208年)七月的事。在前一年,他*乌丸,杀袁尚,将袁家赶尽杀绝。凯旋之后,在邺都北方的玄武苑造湖,开始训练水军。刘表的势力范围已越过长江,及于湖南。要和刘表作战,必须做好水战的准备。
曹操开始在玄武池训练水军的情报传来,东吴的孙权阵营顿时紧张起来。虽然料想这九成是要去攻打荆州,但因对象是曹操,不无可能出人意表地朝东吴攻来。而且,一旦攻克荆州,曹操下一个目标,一定是东吴。
孙权决定将散布各地的军队集结在根据地柴桑附近,此地位于庐山山麓,是面对鄱阳湖的要冲。
“江夏郡内已无任何东吴的残留部队。”
孔明早就从甘海那边得到这个消息,但却故意告诉南下的刘琦说,靠近江夏郡的长江流域仍有吴军出没,主要是不希望刘琦离襄阳太远。
孔明有孔明的策略。
“这一点我懂。不这么做大概也不行……可是,我不能这么做……我不忍心这么做……”
听完孔明的策略,刘备用手搓着自己的大耳朵,说道。
“主公应该从刘表手中抢下荆州,这也是为天下百姓之计。”
孔明如此劝说。他一直凝视刘备的眼睛。刘备一脸为难的神色,搓着耳垂,但是正眼对着孔明的视线,不曾移开目光。
“我蒙受刘表之恩……刘表如此温厚地接纳我这个亡命之客,即令是为天下百姓……我也不忍心……背叛他……”刘备的声音愈来愈小。
“那么说,要迎击曹操的军队啰?”孔明说。
“嗯!只有这样了。”
“打得赢吗?”
“很难。兵力太少了。”
“打稳输的仗,是件蠢事。”
“那要逃之夭夭?”
“那总比打稳输的仗好啊。”
如同孔明所说的,我们必须与孙权结盟,对抗曹操。
所谓结盟,也应该在拥有相同实力的两者之间才能成立。如按照亮之计,取下荆州,就可与孙权结盟。现在连土地都没有,光只有这樊城五千名兵力,一定会被并吞。
还有没有其他策略?
刘备陷入沉思中。其实他也并非没策略,苍梧郡太守吴巨是旧友,可以向他求援。苍梧是邻接南海郡(在今广东省)的地方,相当于现在广西梧州市。只要渡过长江,一直往洞庭南方直逃,再经过所谓地表尽处的零陵郡就到了。只是,说这样的话可能会被孔明嗤笑。
一旦到苍梧,等于放弃天下了。刘备是有志于天下,但欲望并不怎么强烈。反倒是孔明较为强烈。
“为天下众生,有必要防止曹操独霸。而为防止此事,就必须一争天下。”
这是孔明的想法。刘备也大抵有这样的想法,但偶尔会露出疲态,想找个地方优哉一番。刘备心想如果要去投靠苍梧太守吴巨,可以告诉孔明说,想先累积南海交易之利,以备再起。
“无论如何,要想办法在荆州站稳,即使是一个角落亦无妨,才能借此和东吴结盟。亮已经着手在处理了。”孔明说。
“哦?已经在处理了?”
“景升公大概不得不向曹操投降,但亮派人转达不要整个荆州都投降。”
“是吗?请他留下一点地方?”
“是的。当然景升公也没办法掌握荆州全土。”
“是吗?那样我就放心了。我本来打算万不得已的时候,去投靠苍梧的吴巨……这样也好。”
刘备这才提到苍梧这个地名。
“是吗?主公是想先累积南海交易之利以图再起啰?”
孔明说出刘备原先想到的借口。刘备又开始搓耳垂,弄得耳垂发热。
“真是鱼水之交啊。”刘备红着脸讪笑。
自从卧龙先生诸葛孔明加入幕僚之后,刘备凡事都征询孔明的意见,这种亲密已令关羽、张飞等旧臣不满。关羽一直在忍耐。但张飞已按捺不住,终于绷着脸向刘备抱怨道:“大哥,这样太过分了。现在你只顾和孔明打交道……”
刘备斥责他说:“孔明之于我,就如同水之于鱼,绝不可或缺。我希望大家都能清楚这一点,三弟以后不可再这么说了。”
既是鱼水之交,水当然可以看透鱼的心。孔明老早就看穿刘备想到苍梧优哉度日的软弱面。
“景升公有两位公子。”孔明说。
“不过,刘琦形同赤条条地被丢到外面去了。”
“不,他到外面还可以召集兵力。黄祖的兵力现在不是还散落在四处吗?”
“只是,这小伙子有办法召集黄祖的兵力吗?”
“没办法,可以教他啊。”
“我懂了……”
“而且,荆州分成两半——本地的荆州人,和随景升公一起来的士大夫与军队——他们的想法不一样。本地人心想曹操来就向曹操投降嘛,景升公本来就是外人。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换个主子罢了,只要不打仗就好。至于景升公的部众,就亮的观察,他们似乎非常不满,觉得主子尽用当地人,而把他们给冷落了。眼看着主子迎娶当地有力人士蔡氏的女儿为夫人,疼爱她所生的儿子,冷落前夫人的儿子……这种不满虽然不太表露出来,但日益积压。只要加以煽动,他们必然分崩离析。”
在孔明看来,蔡瑁、蒯越这些当地实力者似乎占压倒性优势,但也因此有不少人对他们反感,只是这种反感潜藏在水面下罢了。一旦把它挖起来,让它浮出水面,必定可成为一大力量。不过,如果只是无所作为地一味等待,它可能不会浮上来。
“我当尽自己的能力去做,绝不轻易放弃希望。”刘备说。
孔明深深点头。就在这时候,赵云进来报告:“有消息说,张辽的军队已经从长社出发了。”
赵云本是公孙瓒的部下。刘备投靠公孙瓒时,赵云奉命担任刘备的主骑,也就是警卫骑兵队长。他虽是公孙瓒借给刘备的将官,但可能也具有监视客将的任务。没想到刘备和赵云意气相投。他也曾私下为刘备募兵,目前则负责关羽和张飞不会做的情报搜集工作。
曹操终于发动军队,驻屯长社(今河南县长葛县)的张辽军,似乎是曹操的先锋部队。该来的终于来了。
“终于来了!孔明,拜托你了!”刘备耸着肩。
“是的……”
孔明又点头。他早在两天前就知道张辽的军队出发了,因为甘海已急速通报。现也是该出手的时候了。
三
就在这个时候,刘表去世了。
这些年来,刘表的健康一直不好,时常卧病在床,但也没显得病重,听以,病情恶化还是有点突然。
景升公病危!
在汉津的刘琦也听到这个消息。
刘琦急忙赶回襄阳,他在汉津召集黄祖旧部众,如今已是拥有兵力的太守,无须担心被弟弟那派人杀害。他率领二千精兵,回来探望父亲的病情。
襄阳的刘琮派见状相当惊愕。病笃的刘表要是对长子说一句“以后就交给你了”,那事情就麻烦了。因此,当刘琦才刚到襄阳,要求见父亲之面时,张允立即赶到他下榻之处说:“将军派遣太守您去江夏,是因为那个地方很重要。如果太守会见了将军,将军恐将因太守放弃职责而动气,导致病情恶化。为孝道之故,请太守三思,立即返回江夏,才是人子之道。”
摆明了不允许刘琦和刘表会面。
“好,你们不让我会面,我也自有打算。”
刘琦也不甘示弱,就下令二千名兵卒驻屯在邸馆四周。
张允匆忙赶回,在刘表府四周严加戒备,因为凭刘琦的实力有可能强行入内。
当晚,诸葛孔明悄悄拜访刘琦。
“请太守速回,曹操已经发兵,襄阳不久恐将面目全非。请太守返回汉津观察形势。也许我们两军可以合并。太守顾念父亲的病情而赶回襄阳的事,万人共睹。张允等人为一己之私拒太守于外,也是万人皆知的事。既然众人肯定了太守的孝道,这不就够了吗?”孔明说着,眼睛浮着泪光。
“我懂了。明天早上我就回汉津。请代我向豫州牧问安。”刘琦说。
在这个地方,刘备时被以昔日曹操授予的官名豫州牧或左将军相称。
翌日,刘表咽下最后一口气。襄阳高阶人员决定暂时不发表。但是,几乎所有襄阳城人当天都知道荆州主子已经病故。刘琦也听到父亲的死讯,决定暂时不返回汉津。
蔡瑁、张允、傅巽,以及竟陵太守蒯越都赶回襄阳,聚首协商,决定依照既定方案,拥次子刘琮为继任的荆州牧。
“那,江夏太守怎么办?”
这是最大的问题。
“他现在也掌有兵力。”
“恐怕不容易把他赶出去。”
“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召集到兵源。”
“的确料想不到。”
“不处理不行。我看就封他为侯,如何?”
“就怀柔他吧。不这么做也不行。”
“万一他权力坐大,威胁到荆州那可不好。”
“还是封侯吧。”
商议之下,便以刘琮封刘琦为侯的方式,命令使者持侯爵印绶去见刘琦。
“把盒子打开!”刘琦命令使者。
按说使者奉荆州牧敕命而来,身为臣下必须下跪受命,但刘琦仍一屁股坐在床上,一点也没有起来的意思,反而令使者不知所措,只好颤抖着手打开盒子,里面装着印和绶。
“拿到这边来!”
使者听刘琦这么说,就两手捧着开启的盒子向前走去。
“无礼的东西,跪下!”刘琦喝道。
这摆明不承认刘琮是荆州主君,使者一旦下跪就有辱主命,他在刘琦面前下跪,等于是主子刘琮下跪。因此,使者进入刘琦住处后,一直站立不行拜礼,而刘琦则坐在床上不动。但此种紧张的平衡却被刘琦这一喝给破解了。
“是……”
使者似乎两脚发软,当场跌坐在椅上,虽然不是跪着,但样子有点像,总算不用跪着捧那个盒子。
“这是什么东西?”
刘琦故意问道。登门之际使者已事先通报侯爵印绶的事了。
“是印绶……封侯的……”使者小声说。
“混账!”
刘琦终于下床,傲然地走到被吓坏了的使者身边,拿起盒中的印绶,用力摔到地上,用脚踩踏,然后对它吐口水。
“你回去把这个情形原原本本地告诉刘琮!”刘琦说完就转身离去,不曾回头。
虽然比预计的时间延了两天,刘琦在印绶事件的翌日清晨就离开襄阳馆邸。
这一阵子,荆州牧府邸正在召开重要会议。
第一个议题是关于刘表的葬礼。不过,这几乎没什么问题。接下来,则是讨论有关曹操的先锋张辽已经自长社发兵,于禁的军队也随后离开驻屯地颍阴的消息,曹操军指向荆州,是再明显不过了。
新任荆州牧刘琮,尚未满二十岁,会议当中几乎不曾发言。傅巽的意见最多,但他事先已经和蔡瑁、张允、蒯越等人说好了,因此可以说是代表他们这一伙的意见。
“曹操拥立天子,如果咱们背叛他,就变成逆贼。咱们荆州从先代即接受汉朝的节义,岂可抵抗王师?”
“即使想抵抗,凭荆州之力要抵挡中原大军,可谓难上加难。”
所有的意见,都认为应该向身负天子圣威的曹操投降,分歧之处只在于如何处理刘备。
问题重点在于是否应该事先告知刘备要投降曹操的事。
有很多人认为,刘备只是客将,没有必要将荆州所有的决定都告诉他。但也有人认为,如果不转告刘备投降的事,刘备可能会迎击曹操军,曹操势必认为刘备是荆州阵营的人,而怀疑这边的诚意。后者基于这个理由反对上述的意见。
“我们不妨在向曹操致达投降之意时,顺便告诉他我们没有自信能够说服客将刘备放弃主战论,刘备的事可以任凭他处置。”
张允提出这个建议,几乎获得全员赞同。于是,便决定采取弃刘备于不顾的投降方针。
“希望与会的诸位,不要对外泄露这个决定。”
蔡瑁正在特别叮咛之际,突然有急报说:“江夏太守刘琦离开邸馆,出南门,正在南下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