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在等待云起,云起时,他当会升天。”
“如果云不起,那他就一直睡吗?为什么不独自飞起来看看?”
“会独自飞的,是云。龙和云不同。”
“那么,不伴龙的云又会如何?”
“这种云终会消失吧?”
“我懂了。龙在等待云,而云必须有龙才行。”
“那当然了。”
“你能替我带龙来吗?”
“卧龙是不能带来的,必须去迎接。”
“那什么时候去呢?反正这一阵子我都有空,什么时候都可以。”
“将军有空,不过,龙那边现在似乎很忙呢。”
“是吗?那可不能随便啰。”
刘备说着,笑了起来。
刘备这边常有一些别人推荐或毛遂自荐的人上门,而且人数愈来愈多。与其说刘备人缘好,不如说是刘表的人缘低落罢了。
刘表并非荆州出生,而是山阳高平(在今山东省)人,因受命为荆州刺史才来此地。获得当地蒯越和蔡瑁辅佐,成为荆州主公,拥有武装兵员十余万。他就任才十年多,根基还不算稳固。刘表和刘备一样都未完全脱离异客的色彩。
从官员到兵卒都是所谓的游离群体,未必死心跟着刘表。只要谁能治好荆州,他们就跟谁。这之前,刘表算是幸运的,能带给荆州和平。所以,众人聚集在他身边。
所谓幸运,当然是指荆州没有成为豪杰斗争的舞台。尤其,曹操和袁氏的争战,使荆州得以成为无风地带。可是,这种情况不知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曹操逐步压迫袁氏,完成北伐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这意味着荆州不久还是得面临曹操军的南征。
“咱们主公应付得了吗?”
众人惶惶不安。贵族出身常有的优柔寡断,这十年来刘表已为一般人所看穿。
“应该换个主子了。”
当地一些人开始有这个念头。为生存只好不择手段。虽说要换主子,除刘表之外,似乎又没有可以带头当主子的人,但新野的刘备却是唯一的例外,毕竟他以前也当过豫州牧,被视为群雄之一。因此,到刘备那边走动的人,自然越来越多。
徐庶说“龙”现在很忙,事实上,诸葛孔明的确也为世俗的事而忙碌。当时属早婚的时代,他必须为弟弟均讨个媳妇。姐姐铃几乎每天都会跟他谈起这件事。
袁绍死后,袁家分裂成袁谭派和袁尚派,因而急速衰败。袁谭是长子,但父亲袁绍生前却较疼爱生得俊美的幺弟袁尚。家臣也分成两派相争,甚至兵刃相向。局面对曹操大为有利。就当袁家兄弟在平原郡开战之际,曹操挥军前进,直攻袁家根据地邺城。袁尚率军救援,为曹操所破,只好撤退。
邺城于建安九年(204年)八月陷落。
“已经三年啦。”
获知这个消息,刘备如此喃喃说道。他从袁绍阵营逃走,来到荆州,已经过了三年。曹操攻陷邺城,可以说已经迈向北伐的高峰。
翌年的建安十年(205年)正月,曹操进攻据守南皮的袁谭。激战之后,袁谭正欲逃离,却为曹操军追及,当场被斩。于是,冀州落入曹操之手。袁谭次弟袁熙和幺弟袁尚远走辽西,那是和袁家有同盟关系的乌丸族之地。
战国末期,遭到秦始皇攻击的燕国,也曾撤军至辽河地方,但亦难逃覆灭的命运。冀州失陷,袁家的气数俨然已尽。
“接下来只是扫荡而已,袁家已无可挽回。”
徐庶经常到刘备那儿谈论时局。刘备用那号称过膝的长手搔着后背,显示出身微贱,举止不怎么高雅。
“不行了,再怎么看都不行了,为什么不投降呢?”刘备晃着身子说。
“大概不能投降吧,连袁谭都被斩了。”
“袁谭是袁绍的继承人,也是袁家主帅,可能因此不准他投降。接下来的可是他的弟弟啊。换成是我,我会准他们投降。听说曹公攻陷邺城时,曾经去看袁绍的墓,而且还掉泪呢。毕竟是昔日好友。他的那些儿子……长子嘛,没办法,次子以下的嘛,就放他们一条生路……”
话说到一半,刘备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嗤笑起来,改变了话题。
“你今天为什么来的,该不会只是聊聊天吧?”
“将军该准备减除大腿内侧的肉了,这当然无须在下多嘴了。”徐庶说。
“似乎到了应该和孔明见面的时机了。”刘备说着,自己点起头来。
四
“曹公领有四州,实力应属天下第一。”
庞统眯起眼说。他大孔明三岁,自小接受叔父庞德公的熏陶,但年过二十,一点也没引人注意。他动作缓慢,有时被看成鲁钝。一直到过了二十五岁,好不容易得到评价说:“看来似乎蛮沉着的。”
评价久久未定,对男人而言,也许是件光荣的事。一下子就被评定是什么样的人,这种人反倒无趣。一个人有时被认为如此,有时又被认为那般,潜藏着各种可能性,可塑性比较高。
庞统正属于这种人。
“冀州、青州、幽州、并州……”
孔明抱着膝,屈指数着曹公领有的四州。抱膝,下颚摆在膝上,这是孔明常做的一种慵懒姿势。
诸葛孔明、庞统、徐庶三人,正聚集在隆中孔明家中,谈论时局。三人面前摊着一封信。那是他们以前的朋友、现在人在曹操阵营的孟建寄来的。
“写得很含蓄。”
庞统久久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曹操攻伐违抗他的并州高干,势力扩及山西,武功赫赫。但是,孟建提及此事,文笔却相当含蓄,一点也不得意,一点也不夸示自己所选择的道路准确无误。
你们都很优秀。如果投入曹公麾下,每个都将是了不得的人物。怎么样?考虑看看吧。
信上在言外透露着这样的劝诱。
“有志于天下的话,非得加入曹公阵营不可。”
孟建似乎有意尽量避免说得太露骨,但还是可以感受到他想说出这句话。
“你想这封信是孟建主动写来的吗?我是说……会不会顺曹操的意思写来的?”
徐庶再次拿起摊放在桌上的信,重复阅读。
“谁都想延揽人才,江东的孙权也是一样吧。”庞统说。
“况且,咱们荆州似乎不怎么需要人才。否则本地的英才怎么会在这儿游荡呢?”
徐庶把孟建的信放在桌上。他所谓的英才是指他们自己。刘表虽然接纳了亡命的刘备,却不怎么热心用当地有能之士。
“曹公连陈琳也放过,真是了不起。”庞统叹道。
陈琳是袁绍阵营的大文学家,最拿手的便是写檄文。当时认为檄文是最能鼓舞士气的东西。高声诵读优秀的檄文,可以令全军兴奋,发挥超乎实力的力量。
檄文不外是称赞己方,彻底贬损敌人。陈琳既是袁绍这边的檄文作家,当然以美辞丽句赞誉名门出身的袁绍是何等了得,并宣称曹操是卑贱的宦官养子之子,他的养祖父又是如何贪婪。
这篇发表于中原的名文,立即传遍全国。在现代印刷技术尚未诞生的时代,当然是用抄写的。陈琳的檄文也流传至荆州。孔明等人也抄写,并且读到倒背如流。
司空(官名)曹操祖父,与中常侍腾、左倌、徐璜(皆是知名的宦官恶党)并作妖孽,饕餮放横(恣意贪婪),伤化虐民。父嵩为乞句携养(被乞丐所养),因赃(贿赂)假位,舆金辇璧,输货于权门,窃盗鼎司(三公之一),倾覆重器(天予之位)。操为赘阉(宦官之养子)遗丑,本无懿德,猓狡(狡猾强悍)锋协(舞弄兵器),好乱乐祸……
此文堪称骂人的范本,尽是一些损人的形容词,但读起来却很畅快,再也没有比它骂人骂得更彻底的了。
邺城陷落时,陈琳也沦为俘虏。他心想自己曾把曹操骂得这么难堪,一定保不住老命了。没想到曹操居然很爽快地就将他释放,只不过,赦放他的时候,曹操问他:“你骂我就好了,为什么连我的父亲、祖父都要扯进去?”
“矢在弦上,不得不发。”陈琳如此答道。
陈琳被赦放之后,便待在曹操阵营,负责写檄文。
陈琳不但被赦,而且担任要职。这件事在全国士大夫间传开来,大家当然称赞曹操有多爱士。就连庞统这种反应迟钝的人,听到曹操收纳陈琳的事,也感动、赞叹。
“孔明,你一点都不动心吗?”徐庶问。
言下之意是:曹操的评价极高,如果曹操透过孟建或其他渠道,表达延聘之意,你孔明还不动心吗?
孔明轻轻摇头。
“我不想问你理由,”徐庶说,“要是别人问我,我也无法回答。”
徐庶倾心于刘备,而倾心的理由有很多是无法解释的。孔明未见过刘备,但是,听过很多有关左将军刘备的种种事情。有的是来自徐庶,大部分则来自甘海。他对刘备印象良好,但不像徐庶那么着迷。
只要孔明少年时代目睹曹操在徐州大屠杀的记忆一日未消,就绝不会加入曹操的阵营。
五
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发兵征讨乌丸。
但是,此次的远征遭到诸将反对。
诸将反对的理由是:袁尚兄弟如今只是亡命之徒,乌丸乃夷狄,仅是贪财,不至于照顾袁家像亲人一般。如果现在远征,刘备可能会说动刘表,袭击咱们根据地许都。
只有一人赞成远征,那就是郭嘉,理由则是:乌丸在偏远之地,可能自恃其偏远,而不太防备,料不到曹军会长驱直攻辽西,出兵攻击,必可将其击溃。袁家兄弟长期统治北方,百姓感念其恩,而且与乌丸结盟已久,如果认为夷狄就无情谊,那可就错了。他们仍有可能倾全部族之力援助袁家。我们应该乘他们较无防备的时候,出动全军北征。
郭嘉又分析南方不会构成威胁:“刘表只是会说不会做的人,其才不足驾驭刘备。”
如果想袭击曹军后背,刘表必须授予刘备大军,而刘表又担心一旦重用刘备,刘备将强到无法制御。至于刘表本人是不会动用军队的,他是“坐谈之客”——只说不做。
“主公无须担心国虚而远征。”郭嘉坚决说道。
曹操于是决定远征。一秉“兵贵神速”的方针,留下辎重,将兵一律轻装,大有背水一战的味道。
刘备一听曹操远征乌丸,立即前往襄阳,劝刘表出兵攻打许都。
这是绝好的机会。何况曹操的势力膨胀得太过急速,他据领四州,也才是去年的事。版图虽广,百姓却未心服。据说冀州、幽州的士民仍怀念袁家的统治。刘备人在荆州新野,心却很仔细地研究着天下诸种情报。
“新附的百姓,内心还在动摇。听说曹操的统治比袁家还严厉,士民都感怀昔日的袁家。主公在荆州的德政,中原也有所闻。主公如果现在出兵,想必会被视为义军而大受欢迎。方才有人来告知中原的情况,说曹公正倾麾下全军北征,许都只留少数守备之兵。这正是大好的机会。”
刘备说得口沫横飞,只是他本来并非能言善道,然而这可是他一生难得的好机会,他不想失去,便拼命劝说。
“大概无望了……”
刘备原先就有此预料。对优柔寡断的刘表来说,乘曹操不在大举兴兵,可是重大无比的事。而且,刘表身边也没有像样的武将,唯一能起用的,也只有刘备而已。此外,蒯越、蔡瑁等刘表幕僚也明确反对。刘备发觉他在劝说出兵之际,似乎劝说的对象不是刘表,而是蒯越或蔡瑁。
“我这边也有些消息,”刘表说,“根据兖州来的消息,曹操军从易水发兵,全军轻装。”
刘表似乎不满刘备私布情报网,另一方面也有意夸示自己也有情报网。
“曹操大概想要速战。乌丸目前当无防备,曹操便针对这一点,这正是兵法之常道。因为要快速击破,才会留下辎重。换成属下,在这种情况下也会使用轻骑之军。”
刘备说。实战经验丰富的他,脱口说出“换成属下……”这样的话,话才说出口,刘备好生后悔,因为刘表可能会以为刘备藐视他缺乏实战经验。
“轻装不仅只为速战吧?迅速作战之外,也可以迅速移动。渡过易水的曹军,可以很快再渡过易水折回,毕竟身轻易动。”刘表说。
“无望了……”
刘备知道游说失败了。这些话大概不是刘表本人的看法,而是蒯越等人灌输给他的。也许是蒯越听说刘备从新野来会见刘表,就料到他可能是要来劝诱刘表袭击许都,便先灌输刘表反对的意见。
足智多谋的曹操为消除南方的后顾之忧,必当日夜思考如何消灭荆州势力。他空下根据地许都北征,也许是要荆州上钩的策略。一旦荆州出兵,他可以立即折返回击。这是曹操打的如意算盘。他可能故意假装北征,而在许都附近埋下伏兵。——蒯越大概如此解说为何袭击许都是危险的。刘备从刘表的声音中,听到蒯越的话。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刘备走出刘表府邸,便离开襄阳城。
刘备待在襄阳很不自在。刘表有两个儿子,长男叫琦,次男名琮。琮为后妻蔡氏之子,蔡氏家族乃荆州名门。和荆州无因缘的前妻所生的刘琦,有人单势孤之慨。不过,当前实权派的反对势力,因他是长子而向他靠拢。荆州主君家族,一如灭亡前夕的袁家,因继承问题,分裂成两派。处于劣势的长子(琦)派,当然想拉拢刘备这个荆州最强的武力集团。刘备人在新野时,刘琦派就不断来活动,要是他待在襄阳,早晚会被这一干人烦死。
既然劝诱出兵无功,事情也算了结,无须久留。
“这么急着回去啊。”随行的关羽说。
“再不走会被烦死……肚子不痛,要我让人家乱摸,谢啦!”刘备笑道。
“那么,我们现在就直驱新野啰?”
“不,等等。我想先到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隆中。”
“隆中?”
“那位书生住的地方。就是偶尔去找我的那个……”
“噢,徐庶啊。”
“今天会见刘公,事情没谈成,心里真不痛快。去和年轻人畅快聊聊,看能不能纾解这股烦闷。”
“要解闷,那敢情好。好好把襄阳烦人的空气吐干净!”
“然后,再吸一吸清爽的空气。”
刘备眺望襄阳城外的田园景象。他嘴上说要去看徐庶,其实心里想的是,该是会见这数年来久闻其名、其才的诸葛孔明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