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一步进入豫章的诸葛玄,也早一步逃出豫章,据守于西城。
笮融一方面与西方的诸葛玄对立;又背叛了在北方彭泽县的刘繇,与其敌对;东方则有孙策逐步逼压。
笮融计划先杀诸葛玄,夺其兵力,再乘势击破刘繇,如此可以盘踞江南西部,与东部的孙策并立。至于在二分江南的情况之下,要保有其一,还是与孙策决一雌雄,则视情势而定。
然而,笮融无法立即袭击诸葛玄。
“只要西城维持这个样子,随时都可以拿下。”笮融心里如是想。
说起来,朱皓及其援军笮融才一逼近豫章城,诸葛玄就不战而逃,避走西城,算不得什么敌人。如果在处理这种敌人之际,背后受到刘繇军的攻击,那麻烦可大了。因此,笮融决定暂且不管诸葛玄,全力防备北方的刘繇。
而且,除了要注意刘繇的动向之外,他也得担心浮屠徒众的异心。杀死朱皓之后,如果立即杀害诸葛玄,将会加深厌恶杀生的浮屠徒众对笮融的疑虑。他有必要腾出一段时间,使因其杀害朱皓而心生动摇的浮屠徒众平静下来。笮融很明显地感受到他们的动摇。
“为什么要杀掉太守?我们不是要来援救他的吗?”信仰指导者中有一人发出怯生生但语意明确的疑问。
“因为太守在得到我们援助,击退诸葛玄之后,打算杀害我们这些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我们有明确的证据。”笮融回答道。
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说话不可含混不清,最好坚决果断。他对自己的口才很有自信。他将挖空心思所想到的话,准确地射中对方的胸口。力劲不可太强,也不能太弱,话要刺进去,却不可刺穿。他惯常反复搅动停滞在对方胸口的话,以加强效果。例如说“懂吗?”“觉得怎么样?”“明白了吗?”通常他都可以得到预期的回应。
但是,这次笮融对于杀害朱皓的说辞,却没有得到回应。
“怎么了?会不会杀得太过频繁了?”
笮融想在军中确认这一点。
你们有什么不满吗?
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说出来。
笮融展开说服的工作,却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正当他在说服他们、询问他们的看法时,他们的回答有共同的地方,不仅不满之处相同,连表达方式也类似,想来一定是从谁那儿听来什么话,再各自转换成自己的口吻,说了出来。
“这个人到底是谁?”
笮融脑中浮现数名信仰指导者的容貌。这是个大问题。他一个一个过滤。
结论出来了,似乎是外面的人进来散播的,说了一大堆话,动摇浮屠部众的心。
豫章附近有数百名浮屠信徒,笮融的军队进来时,曾受他们热烈欢迎。但朱皓被杀之后,他们之间的气氛就有了变化。
朱皓是重信义的人,做梦也不相信他会想杀援军主将。
他对浮屠教义也有深厚的理解。
这种说法不可信!
似乎当地信徒有人用这种话点燃军中信徒心中的疑火,而且更进一步煽动火势。更严重的是,这似乎是有计划的。
四
笮融心慌了。刘繇阵营有许劭这么一位精通心理的人,他既为参谋,必然展开心理战。
“许劭必定派遣奸细动摇信徒的心。”
笮融虽然掌握到这一点,却找不出那名奸细,可是又不能放任不顾,便决定采取恐怖政策。他逮捕豫章郡浮屠信徒的领袖徐习,罪名是“通敌”,处以斩刑,用意在杀一儆百,让其他人知道以后谁敢乱说话,下场就如此这般。而且,他还宣示徐习通敌的对象是诸葛玄。
诸葛玄来到豫章时,徐习曾立刻要求晋见,说明浮屠信徒为信仰聚会,这是和平的,希望能给予保护。诸葛玄高兴地答应。二人只见过此次面,日后没发生什么问题,也就不曾再见面。但即便这样,仍然被指为“通敌”。
笮融进入豫章时,徐习也曾请见致敬,但这次并没有请求保护,因为军队主干是信徒,这是众所皆知的事。笮融为怀柔当地的信徒,便给予徐习高位的官职。
此事曾在军中引起小波澜。
“我们在军中少说待了十年,都没得到这样的官位。他才刚加入,就获得这种优遇,这哪算公平?”
此话亦传入笮融耳中。
笮融本意在怀柔,原以为豫章的信徒很多,后来才知道只有数百人而已,便后悔擢用了徐习,徒然引起军中的不满。他正想办法要将徐习降级,以纾缓军中的不满。就在这时候刘繇阵营前来扰乱军心,迫使他不得不整肃军队。
于是,徐习成为杀一儆百的牺牲者。
笮融军中的信徒多达万名,而豫章的信徒男女加起来才数百人,他想牺牲少数以消除多数的不满。如果军中的信徒是“旧”,那么,进驻地豫章的信徒便为“新”,任何世界都有新旧的对立。但是,只选择让两者对立的笮融,似乎暴露出他本人是假信徒这回事,因为这两者之间,同属浮屠信徒的亲近感远较新旧的对立更为强烈。
处斩徐习非但没有*笮融军中的动摇,反而使之更为严重。
徐习被处斩的消息当天传至西城。
“真残忍!像徐习这样的人物很难得啊。”
了解徐习人品的诸葛玄,心情甚为沉重。他询问身旁的孔明:“你读过一些浮屠的书,如果就教义来看,这件事会如何收场?”
“我对浮屠的学识很浅薄,但我知道它严禁杀生。这次被杀的人是信徒,笮融将使自己陷于穷途末路。”孔明回答。
“连小孩都知道这么做是愚蠢的,笮融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再摇一下就垮了。”诸葛玄摸摸下颚。
“不,不会再去摇动他了!子将先生可不是这么慢条斯理的人。”甘海说。
刘繇阵营视许劭之意而动,这已是众人皆知的事。
“是吗?甘海,你和那个文波交情很好,对子将的事似乎知道不少。不过,我认为笮融的军队不同于普通军队,我认为还有另一次的撼击。我们哪一个猜得对?”
“属下认为现在已不是打赌的时候,”甘海摇头说,“要到豫章城,就属我们最近,刘繇先生和子将先生都还在彭泽县。我们应该乘现在整军……”
“哦?那么说,我要跟他们交战啰?”诸葛玄继续摸着下颚说道。
甘海建议乘笮融阵营动摇之际,大举进兵。夺回豫章城也许并不困难,问题是,接下来必须与拥有许劭这位令人畏惧的军师的刘繇交战。甘海一时为之语塞,但还是说了一句:“不过……这不是乱世之常吗?”
“乱世之常?阿亮,你的看法如何?”诸葛玄转头问孔明。
“派遣使者到彭泽,请其共同夹击,如此不就不用与之为敌了吗?”孔明说完,略微低头。
“我想也只有这个办法了。”诸葛玄表情转为严肃,停止抚摸下颚。
“也就是说,要投降。”过了半晌,诸葛玄慨然地加了这句话。
“投降不也是乱世之常吗?”孔明立即接口说道,“我认为交战是乱世之常,不战而降也是乱世之常。不战的话,也许还可以救许多人的性命……而且,这也是成为大英雄的踏板。”
“大英雄?”
大英雄可以救乱世,一定要出现才行。
“你自己何不当大英雄……”孔明偶尔会在自己心里听到这样的声响。
“我想磨炼辅佐的才能,镇服乱世的英雄必须具备别种才能。至于能否遇得到这个英雄,则要看我自己的命运。”孔明如此回答自己。
刘繇到底是否具备大英雄的资质,现在还看不出来,但至少他能肯定对人物具有眼力的许劭,不妨把他视为有实力的候选人。
五
刘繇很有自信地进攻豫章城。除了军师许劭之外,又多了一位名将——同乡的太史慈。太史是姓,慈是名,字子义。他曾在渡江作战中,与随有十三骑的孙策发生遭遇战。正打得难解难分之际,两阵营的大军来到,因而未分胜负,这便是著名的“神亭之战”。
豫章城意外地脆弱,不过所谓“意外”是一般人的看法,许劭则视为理所当然,因为笮融的军队士气骤然低落,几乎可谓战意全失。
“收并西城兵力,日后再一雪耻辱!”
笮融放下此话,舍弃豫章城,渡赣江逃往西城。刘繇并没进一步追击。刘繇原本有意追击,但为许劭劝止。
“交给诸葛玄去办好了。”许劭说道,命令将兵暂且休息。
笮融老早就想夺取在西城的诸葛玄军队。当然夺取军队之前,先得杀掉诸葛玄。这是笮融一贯的伎俩。
笮融在豫章失去一半兵力,败退中又逃走一些人。虽然如此,进入西城时,还保有四千兵力,他们几乎都是浮屠徒众。而西城的诸葛军才一千二百人,就兵力而言,完全不成问题。笮融军攻城之前,诸葛玄的部队却早已撤离。
虽然兵不血刃地入城,但笮融的目的在收并西城兵力,因此交战这才要开始。笮融军在城内展开搜索。没多久,笮融面前堆满值钱的物资,只是住民和军队都走避了,留在城内的人为数极少。
孔明却留了下来,他被带到笮融眼前。孔明毫不隐讳自己是诸葛玄的侄儿。
“哦,你就是人家所说的君贡的儿子啊。”
笮融叉开双脚说道。君贡是孔明父亲诸葛珪的字。
“是的。”
“你为什么不逃呢?”
“我是出家人,战争胜负与我无干。”
“哦?出家人?”
笮融心生好奇,他才被逐出豫章城,心情当然不佳,故而好奇的眼光中带有恶意。
“是的。因为年龄不足,还不能得度,现在修行中。”
“你几岁?”
“十五。”
孔明低着头。他个子大,加上态度极为镇定,一点也不像十五岁。
“你说修行,是做什么修行?”
笮融微笑,环视四周。城楼的大广场,聚着笮融军的将领百余人,每人都一脸疲惫之色。笑的人只有笮融一人而已。
“我正在研修支谶师的《道行般若经》。”
“哦?那你讲解看看。喏,就在这儿。”
笮融是以着凉似的鼻声说着,声音显露出鄙夷,似乎在说:“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还真神气!”
支谶师即大月氏国出身的支娄迦谶。据说在桓帝末年,大约公元一六五年来到洛阳,从事翻译的工作。在长达三十年的滞留期间,他将许多经典翻译成汉语,其中最重要的是《道行般若经》。此书以“空观”(认为万物的存在都是虚无的)阐释般若(智慧的启悟),在原本咒术意味甚强的中国佛教中,注入浓厚的哲学要素,是一本独特的经典。
一直利用浮屠为工具的笮融,其实对佛教并没有多深的研究。不过,他也知道《道行般若经》是当时走在浮屠学最前端的经典。
笮融拔出剑,直直插在土上。
“据说地狱有所谓剑海刀山,如果你胡说八道的话,小心被推下地狱。”
讲道和地狱根本是两码事,笮融想威吓少年孔明。
处斩徐习以来,周围的人都提心吊胆,笮融看在眼里,有股*。所有的人都伏地而跪,唯独他昂首睥睨天下。谁也不敢拂逆他,他的恐怖策略似乎起了效用。他被迫放弃豫章城,也许是部众过度畏惧的缘故。——笮融因此有意略微放松紧绷的缰绳,希望多少提升一下士气。放松之前,还要再勒紧一次,这是放松马缰的常识。笮融想以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为对象,对部众做战术性的勒紧示威。
“诸葛玄的侄儿,哼!乳臭未干还真神气,看情形把你给宰了!”
孔明从笮融*而通红的眼睛里,感受到他在打什么主意。
有“股栗”的形容词,一如字面的意思,即腿股战栗。孔明也不免股栗,但一点也不后悔留了下来。
“叔叔,我想留下来。”
听孔明这么说,叔父问道:“你留下来干什么?”
“我想留下来增广见闻。”
“见闻?嗯,好吧。”
没想到叔父很干脆地答应孔明留下。但相对的,孔明的姐姐铃也说要留下来,却被他斥声反对:“拖也要把你拖走!”
被这么一吼,铃即使再任性,也只有打消留下来的念头。
少年孔明强忍股栗,缓缓地环视四周。只见唯独笮融箕坐着,后面的将领不是盘坐就是正襟危坐。盘坐又称“胡坐”,据说是异域民族的坐法。东汉的人,尤其是军人很流行这种坐法。
“喏。开始讲道吧。”
笮融站起身子,拔起插在土中的剑,紧握剑柄。
孔明吞下口水,张开嘴,嘴唇不住颤抖。笮融看了,一边脸颊歪扭起来。
“我们眼睛所看到的一切东西,其实都不是实体的东西,全都是虚幻的……”
“等等!”笮融把剑高举过头,“我的眼睛就看得到你,十五岁的大个子,这也是虚幻的吗?不是实体吗?你是这么说的吗?”
“是的。”孔明用力点头。
“那么,我就让你变成这个样子。并没有你这个实体存在,你没活在这个世上,你回复成虚幻的尸体!”
笮融往前踏进一步。
孔明闭起眼睛,等待剑挥下来的咻声,但却没听到。奇怪的是,股栗居然停止了。他睁开眼睛。
映入眼中的是笮融涨红的脸,两眼赤红如着了火,嘴巴张得像裂开一般,整个人却动也不动,异样地静止,两眼睁开却没有焦点,根本没在看东西。
只一下子,右唇边流出血来,血从下颚顺着喉结,渗进衣领,笮融的身体就在这时往前倒下。笮融的头发散开在孔明的脚边,背后赫然插着一把斧头!
“不要怕!这是我们大家一起干的。大家一致决定要杀掉他。我们想去投靠诸葛玄先生,请你帮我们传达。”
一位个子瘦小、头发斑白的老人蹒跚地走出来,对孔明这么说。当场的笮融军将领都站起来,凝视着孔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