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恨久美子l”雅子闭着眼睛,伤心地说。
夜雾渐渐笼罩了大地,邦彦的心里一阵发凉。
她那微微张开。轻轻翘起的丰满的嘴唇尤其让人喜爱。
对于坚贞不渝地爱着罗米欧,宁愿选择艰难的生活道路的朱丽叶,邦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新鲜感。
“啊,罗米欧,罗米欧。”千佳子呢喃着,由于兴奋,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她那压在邦彦嘴唇下面,渗着芳香气息的rx房膨胀起来。
千佳子挺起她那肌肤洁白的身休,眉毛下面的眼睛望着远方,仿佛还在梦中。
两个人一起度过了几个难忘的夜晚,紧接着就是分手的时候了。
“我父亲是绝对不肯同意的,他说要是再看见咱们两个在一起,就把咱们都撕成碎片。另外我也听说了,你还有很多别的女人,现在我什么都不明白了。已经不行了什么也别说,忘了我吧!”
灯光幽暗的咖啡厅包厢,一片寂静。只有懒洋洋的音乐声在流动。邦彦呆呆地望关千佳子的嘴。
邦彦陷入了一种错觉,他觉得和现在一模一样的场面已经无数次地出现在他眼前了。
他久久地把手交织在一起,无言地坐在那里。
在千佳子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中,留声机里传来小号演奏的爵士舞曲。邦彦突然象被弹起来一样站起来,走出咖啡厅。走向灯光辉煌的街道。
经历了一种象是虚脱一样的状态之后,一种感到被抛弃的剧痛向邦彦袭来。
那剧痛产生的同时,残存在十九岁的邦彦心灵深处的一种无可明状东西暴响着崩淡了。侧觉得自己看到了死亡的深渊。
两天以后,邦彦听到了千佳子服毒自杀的消息。
她没有留下遗书。邦彦躲在暗处用阴郁无神的目光望着葬仪车,象是要把那车吞下去。那个时候,邦彦第一次在幻觉中听到了那令人毛骨耸然的“野兽必死”的不协和。
邦彦的“流氓行为”的结果,是演剧部被学校当局勒令解散。演剧部以福田恒存的《摸龙的人》为告别公演,从此拉上了喜剧的帷幕。
在准备入学考试期间,邦彦把一直积存于心中,并且记有笔记的《基督教译传》整理之后。发表了一篇百余页的文章。
这是一篇褒读性的文章。在文章中,他提出,只有耶酥才能拯救受尽苦难与虐待、疲惫不堪的犹太民族吗?从文章中可以看到革命家的那种悲壮的美。
他本来是可以进人东京大学的,但终于还是被拒之门外。于是他进入了由美国的神学者担任教授的新教的神学院。即使在开始住宿生活之后,他们还是不允许去小教堂。对于旧约全书和新约全书,邦彦是越学越栩涂。他明白的只是:并非由奇迹而产生信仰,而是信仰产生了奇迹。神学校的教授们对住校的学生说:“贫苦者自会有幸福。”给他们吃难以下咽的食物,自己却在夜里离开豪华的注宅,开着车到街上去寻求决乐。
邦彦迷上了足球。
校园里那宽阔的草坪。
面对着草地上旋转跳跃、猛烈袭来的足球,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一脚怒射。这一脚恰到好处,随着一声明决的响声,足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把天空清晰地分成两片。对邦彦来说。足球就象是极端伪善的美国院长的脸,就是那应该被彻底击溃的权势。
另外他还一个人在美术部里做画。他用雕刻刀把颜料用力地涂在画布上。
在厚厚的画布上,他把干燥了的颧料刮下来。刮下来之后再涂上一层颜料,就这徉重复几次之后,一幅底光重而厚的作品就出来了。在紫色的河里,映出一栋栋赫烧的家园,祖国那被蹂肺的原野姗烧着。一位骑着白马的勇士毅然昂首于蔚蓝与深绿交织的天底之下。
“笛子吹起来了,但却没有人跳舞。”在昏暗的天空中,铬黄色的斜阳西下,以深蓝色的凯那斯莱湖为背影的耶酥眼中公出悲伤的光芒。
在一身戎装倒在地上的巨人歌利亚的户体旁边,蹲着赤身裸体的青年大卫。
从那身体上,可以看到那种只有如愿以偿的人才会表现出来的如释重负的感觉在鲜亮的、明黄色的太阳下,噢到了死尸的恶臭的秃鹰支起了羽毛。那是他所崇拜的夏加尔、布拉蒙多和鲁奥喜欢用的颜色,一一那里面还有幽灵发出的鬼火。
隔壁的房间经常谈论一些诸如夹克外衣、赤岩、内衣之类的无聊问题,这些新教徒简直要令他呕吐,他突然想见一见久美子,于是就去了大阪。
很幸远,久美子的丈夫出差了。
两个人牵着手,很长时间一句话不说地走着。
水掘的霓虹灯握动闪烁着,十分安静。
从心斋桥拐弯,一直走到法善寺横街。人生的黄昏在鸟居的阴影中,两个人长时间地亲吻。在小餐馆的炕桌旁,两个人喝着交杯酒,那酒带着复杂的感情一起流进身体中。
把头发往上掠了一下,穿着藕荷色和服的美久子轻柔地埋怨道“当初真想杀了你,后来忙起来也就忘了,我丈夫是个亲切和荡的人,我可真是太幸福了!”
因为醉了,久美子那略带疯狂的眼睛给人一种成熟的感觉。渐渐地,两个人合在了一起,共同建造一个娴静、幸福的家庭。这是人生的最大快乐,但却不知能否实现。但在今天,邦彦却成了一个破坏者,而不是建设者。
但是至少从今以后,可以有一个能把自己心中那狂暴的自我讲出来给她听的人了。用自己的才能与死神打赌,直至尝尽今生今世的苦与乐。
如果时机到来的话,就娶一个楚楚动人、纯洁无暇的少女为妻,把那天真烂漫的海中的女神,变成真真切切存在于生活中的美神。
邦彦在大阪待了两天就回到了神学院。
神学院考试的时候,由他用科学的态度论证了割礼仪式,被学院开除了。但他在这里知道了雷蒙多·潘多拉,而且还从留学生那里学会了用扑克牌耍花招赌钱。
第二年,邦彦进人了一家私立大学。
在入学金收纳室,当邦彦看到随随便便堆放在那里的成捆成捆的钞票的时候,心里有一种无法压抑的焦躁与兴奋。进入大学之后,他很长时间被这种情绪所困扰。
他每天夜里都泊渐宿西口痛饮一番才回学校。
夜里。早稻田大学与庆应大学的学生打了起来。烂醉如泥的学生们为母校的胜利而张牙舞爪地庆祝,他们折断汽车上收音机的天线,砸碎酒吧的玻璃窗。这是青春中充满欺骗而又渔毫没有幻灭之感的一代人。对于在战争中受过伤害,满身血污地自己摸索着活到战后的幸存者邦彦来说,这些人是不懂得战争的,他与这些人之间,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那是一群拼命地记着那些愚蠢乏味的笔记,为考试成绩时优时喜的可怜的小鼠。有了工作,就只想着把男人化妆成女人,把女人化妆成男人,考试的时候,在学习好的学生旁边,总是有一群如同街头的娟妓一样的女学生。从那些胡乱跳着舞的人们的假面下望过去,是一张张冷酷的、利已主义的渺小的脸。在他们那可怜的脑子里,只适合去做一些吝音的梦。邦彦对于学习,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但他的头脑中还没有失去自制力。
考试不过是一场丑剧。他喜欢躺在宿舍时看美国冷酷无情派的侦探小说。书中描写的是一群把自己的痛苦当作他人的痛苦来接受只相信自己的虚无而又坚韧不拔的冷面男人是由那令人难以忍受的禁欲主义而产生的无情的诗。
在邦彦的房间里,装订简陋,二十五分一本的袖珍小书一下子堆得老高,他以飞快的速度读着这些书。
于是,经过严密推敲的冷酷而完美的犯罪计划开始在邦彦的头脑中蕴酿,最后终于成熟起来了。在他的阻谋中,终于看到了他犯罪的对象,最后成为个坚定不移的目标。终子又找到失落的自已以后,邦彦从绝望的深渊中苏醒过来,要带给这世界以死亡和破坏。
大学生活成了他犯罪的准备期。
星期和星期三的傍晚,他就到东洋举术馆去,拼命地练习拳术。他象是要让自己心中的阴谋同汗水一起流出来一样,在拳术练习上倾注了令人难以至信的热情在足球场上锻炼出来的坚韧柔软的脚,跳动着灵活的步法,冷静的头脑总是可以预先判断出对手出击的方向,并做出敏捷决速的反应。三年之后,在那家拳术馆的次中量级选手中,能和邦彦过招的人已经不多了。
另外,他还加入了学校的射击俱乐部练习射击,熟悉枪支。
在昏暗的射击隧道中。邦彦蹲在那里,通过汉梅力小口径步枪的瞄准镜,瞄准五十米之外那在荧光灯的照射下浮现出的靶子。汗水从他的身上成串成串地落来。
他那放在双层扳机上的食指第二个关节轻轻一扣,隧道中响起枪声的回音。
射击所产生的后座力几乎让人感觉不到。
邦彦拉上枪栓,打开弹仓,空弹壳被弹了出来,无烟火药的气味呛鼻。他举起望远镜一看,靶子中心的十环上开了一个小闹。邦彦满足地吐了口气,走回铺着席子的水泥地板上,躺到席子上闭目养神。
只有在这个时候,那不断折磨着他的痛苦与愤怒才会平静下来。
在离开射击俱乐部之前,邦彦偷出了一支防卫大学送给俱乐部的柯尔特自动手枪。并且以每箱五十发六百日元的价格,买了许多和手枪相同口径的雷明顿和温切斯特子弹。
休假的时候邦彦返回日本,小心地维持家庭的幸福。他竭尽全力地为母亲和妹妹做事,从中感受种近乎于自虐的幸福。
为了买子弹,去拳术馆练习和取得汽车驾驶执照,他不得不拼命地打工挣钱。
打工回米,拉着电车吊环的邦彦耳边,一遍一遍地响起“野兽必死”的疯狂旋律。这时候他已经学会了用万能钥匙和金属针打开汽车车门了。
除了自己的驾驶执照,他还伪造了许多假执照。
深夜,他打开停在路边的新型进口车的车门,穿进汽车,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以接近一百公里的时速驾车飞驶,不时地撤下一些白粉,然后再沿着白粉把汽车开回去。
还有女人。
邦彦对女人的态度是和蔼而幽歌的,但他却掩饰不住对她们的轻视。
他只对美貌的女人和有钱的女人感兴趣。从女人那里寻求精神上的满足之类的傻事他是再也不想干了。他不会和任何一个女人维持很长时间。
当他真的爱上一个女人时,想到自己是通过爱情来利用她,邦彦就会感到一阵恶心,但他是不能容忍自己的破坏欲在任何一个地方停止下来的。他追逐着雌鹿,再用枪瞄准她,然后就再见。
失去女人之后的爱惜感他现在已经一点儿也没有了。
所谓孤独只是因为失去了自己。对于只相信自己,凭借自己的力量向目标突进的邦彦来说,那种苍白的孤独感是不可能存在的。
即使是没钱买课本了,他也要把自己打扮得潇洒漂亮。
朋友们拿他打趣“你这样的自恋狂,大概有一种潜在的同胜恋意识。”对此邦彦只是报以无所谓的微笑。到了四年级,在通过一个在翻译界很有影响,发表过许多作品的教授的关系,开始翻译英国小说。
他的毕业论文题目是嗒哈麦多·多拉·麦克唐纳派中《存在的禁欲主义研究》。然后他就留在大学的研究生院,专攻美国文学。
他心中那从未休止的质怒,越来越强烈地驱使着他,如果没有仇恨,他就无法生存。
对于犯罪,特别是杀人,他能从中感到一种生命的升华。
为了实践自己的思想,他巧妙地掩饰自己搜寻的目光,窥视那生命并不值钱的人们,从那种冷静地掠夺而去的行动中,他可以感到一种无情至美的决乐。
从刚刚记事的时候起。邦彦就在战争中,不可回避地见到了数不清的死尸,所以对他来说,旁人的生命连一点儿特别的价值也没有。
他在战争中失去的幻想,现在更是点儿也不存在了,留下的只是这一代人最后的丑陋的战争伤疤。
另外。毫无疑问,对于邦彦来说,金钱是很有魅力的除了自己之外,他所感兴趣的东西,只有金钱和武器。金钱买不到的东西,都是毫无用处的东西。
一但有打工挣钱的机会,他就毫不犹豫地出去挣钱。为了挣钱,谁死了都与他无关。
邦彦租借来的公寓是用家中保险箱里的有价证券换来的。
齿轮发出清晰的声音开始旋转,随着不断加速轰轰作响。即使是死亡的威吓也不能令那汽车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