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达邦彦出生在哈尔滨,希腊正教寺院的塔尖上燃烧着金黄色的夕阳,街道的两旁是高大的刺愧树,三驾马车的铃声轻快地响过。这一切都象是在梦中一样。
在他的记忆里,剩下的就是各个民族的垃圾堆。伊达邦彦的父亲在那里经营一家精炼石油的公司。
下雪的时候,街上一片银色的世界。透过装有两层玻璃窗的窗户,几缕阳光可以照进室内。在寒冷异常的冬天俄,大大的火炉成了生活的中合。开了膛的野鸡和野鹿被捆起了腿在厨房长长的屋枪下吊成了一排。
但是,在邦彦很小的时候,父亲的公司被别人强占了,父亲又在建设部谋到了一个官职。全家随着父亲所在机关的迁移,从北京到奉天,又从奉天到新京。战争1开始的时候,全家已经到了北朝鲜的平壤。随着大战的迫近,父亲也应征入伍,很快就被派到南方的战场上去了。
1指第二次世界大战。
那天也下着雪,大大的雪花在北风中疯狂地飞舞着,使离得很近的景物都变得棋栩不清。母亲到车站去送父亲,回来的时候头上落满的雪片已经冻成了冰,邦彦正要用手为母亲掸去雪花的时候,母亲昏倒在大门旁,不省人事。
学校停了课,大家一起被派到山下去采松根油作为汽油的代旧品。
终于死亡迈若重重的脚步,一天一天地临近了。每天都有形状短而粗的苏联飞机投下数不清的燃烧弹和小型炸弹,或者用机枪在低空扫时。当他们渐渐习惯了这些之后,死就成了家常便饭了。
朝鲜佣人们的态度天天地变得粗暴起来,然后就是战败。军队在撤退之前炸毁了弹药库。爆炸溅出的火团在居民街的角引起火灾,持续了好几天才熄灭,一团团滚滚的黑烟在头顶上飘荡,让人觉得世界未日即将来临。就在这个时候。苏联神气洋洋的机动部队惊天动地地开了进来。
紧接着,扛着七十连发转盘机关枪,脖子上挂着三弦琴的盯萨克士兵也蜂拥而至,他们的坐骑踏碎了街道的积雪。不久开始实行戒严令。晚上十点之后出去的人就会被子弹打成蜂窝煤。街上到处是象西瓜样肿胀的尸体。但是不管怎么说。随着军官和俄国女人的大量到来,治安还是渐渐好转起来了。
面积很大阳台上种着野藤,散发着紫花地的芳香,郑彦家砖制的房子竞然奇迹般地躲过了军队的征用,保存了下来。而因战乱或是征用而流离失所的人们则占居了邦彦家。
乱成一团的日本人除了靠典当卖物来糊口之外。已经别无他路了,那些代表他们辉煌的过去的紫红色的衣服,祖传的钻石都被很便宜地典当。再用换得的很少的一点钱,去买少得可怜的米。
邦彦到街上跟在俄国兵屁股后面缠着他们讨食物,“给点土豆吧,给点香烟吧!行行好吧!”蓝眼珠的年轻俄国兵,灵巧地吐着瓜子皮,把硕大的黑面包和厚厚的油层上漂着菜叶的汤递给邦彦,还要顺手抚摸一下他那满头移曲的黑发
邦彦和母亲一起沿街叫卖豆腐、糖果和香烟,但是收入却少得可冷。妹妹晶子在黑暗的香烟工厂里做拆烟头的工作,脸被尼古丁熏得变了颜色。
邦彦白天在露天市场里东藏西躲,时不时还偷一点吃的,也就填饱了肚子。
空气中职荡着烧焦了的尸体、辣椒和各种各样的肉混合起来的呛人的气味。
夜里,邦彦就到军营的粮仓里去偷大米和豆子。
卫兵不时地朝着满天星斗的夜空进行射击。从短机关枪中射出的绿色的、红色的光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分明胭眼的线条,显得格外美丽。
被伏特加灌得烂醉的士兵,用低低的挂在腰际的枪,朝着背着口袋趴伏在地上向前爬行的日本人,一个劲儿地胡乱射击。
邦彦凭着自己的可爱之处,开始给俄国人作男佣。从那时起,他记住了几句俄国话。
当他把俄式茶炊端进主人卧室的时候,就会看到两个长着金色汗毛的人赤身裸体地楼抱在一起,嘟嘟咬吸地发出声音。
黄昏的时候,邦彦就可以灵巧地用报纸卷起支马合烟,一边尽情地吸着烟,一边沿着鲜花盛开的刺槐林立的街道,急急忙忙地赶回家。
邦彦的衣袋里,装着花花绿绿的崭新的卢布。政府总也不派船来接他们,日本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们变卖了所有的东西,换成钱之后,就成帮结伙地向鸭绿江口的新义州集中,准备先逃到南朝鲜的仁川去。
一望无际的江面上漂着几只小机帆船,很多日本人挤在上面,落日的余晖把他们土黄色的皮肤染成了血红色。大家都怀着同一个想法——只要能回到日本,怎么都行。大海逐渐地变成了暗绿色,海上的波浪也越来越大,小机帆船被巨浪时而抛起,时而拉下,剧烈地颇旅着。在昏暗的黑色中,海鱼不时从海面上跃出,惨白的鱼肚皮令人毛骨耸然,偶尔有一两条海鱼还会窜到机帆船上。大家都开始不停地呕吐,但因为船上的人太多,甚至连横躺下去的空隙也没有。
在船上大家吃的食物都是腐烂的,饮用水也少得可怜。
在决接近海岸的时候,机帆船的桅杆被岸上猛烈的机关枪扫射打断了,感觉到死神临近的人们都疯狂了,绝望地惨叫着,往波涛汹捅的海里跳去。
船长不时地停下船要求给养。大概过了一个星期,顽强地活了下来的邦彦和母亲以及妹妹晶子那疲惫无神的眼睛,终于看到了远处仁川港那闪烁的灯火。
美国军队的高速摩托艇在小机帆船的周围象支母虫似的不停地盘旋,巡洋舰击起的波浪险些把小船打翻。
上了岸之后,大家又开始向设在山沟里的收容所开始了艰苦的行军。那时大家都已经精疲力竭连开口说话的力壮都没有了,只是凭仅存的一汽点意志,一步一步地向前。落伍的人混身泥土地瘫倒在路边,把绝望的目光投向难友们。
终于到达了收容所。身上被洒满了ddt药水,又被粗得足可以给马注射的针头插进体内,打防预针。邦彦躺在胡乱铺在地上的毯子上,许久不愿起来。只有那些意志坚强,生命力旺盛的人们才活了卜来。
由于一直吃的是连壳一起煮的小麦和罐头食品,公用厕所的门前总是排满了患了慢性痢疾的人。
接着,他们这些人被上面还沾着类便的马车运到了釜由,然后又被自由轮1运到了佐世保。
1自由轮:美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大量建造的一种万吨级商船。
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祖国绿色的山脉。
在清澈的内海里,可以看到成群结队巡游海底的小鱼和透明的海蛮,甚至可以看到海底的沙粒。
但是。随着轮船不断往东航行,都市的残骸向人们展示着战争造成的创伤,残垣断壁之处越来越多了。
到了故乡四国岛,从战场上先归来一步的父亲去迎接他们母子三人。
分别了很长时间之后,彼此相知相亲的父子的再次相逢,多少给人一种故友重逢的感觉。父亲这次是在县厅的上木课任课长。
邦彦也进入了中学一年级,但真正开始读书,却是两年以后的事了。
被当作外国人的邦彦,为了争取到生存的权利,不得不一步一步地力争。
当他那被自行车链条划破的皮肤刚刚痊愈,操着口悠长的方言说话的时候,他被认为是一个小流氓。学生中有十分之二是痞子,不吸烟的学生很少。
从学校逃出来,大家就一起到大阪去用关西汽船运米和蔬菜回来卖钱,或者换取非洛涝1。
1非洛涝:philopon一种兴奋剂。
从旧书中看到的知识,就象落在滚烫的沙地上的雨水一样融进邦彦的头脑里。
邦彦从屠格涅夫的《猎人日记》开始走进俄国文学的大门,然后就从旧书店不断地买俄国文学作品来读。他从这些文学作品中,认识到了反权力的意识和人民大众那种令大地震撼的能量。从伊凡·浦洛马佐夫笔下的大法官那里感受到了人生真谛的邦彦,在宁静的黄昏中沉思限想,残酷的战争蹂践了人性,但是以后的战争又是不可避免的。当他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开始感到绝望了,“神已经死去了,因为神已经对人类失望了……。”这并不是尼采主义的那种哲学思想,而是他通过亲身经历而感受到的。
但是,当邦彦遇到用自行车链条或是小刀子什么的打架这类事情,他肯定是要参加进去的。
邦彦坚信自己是出类拔萃的。正因为如此他才那么胆大妄为,而他在与别人争斗时所表现出来的狡猾,敏捷与冷静,也确实是无与伦比的。
他可以毫不费力地通过名牌高中的考试,但在这里,他只能算是一个痞子。
他知道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即便是宗教,也不可能创造出这么完美的人即使来世没有任何补偿,但只要能坚持那种强烈地在脚中燃烧的共产主义与苏维埃的信念,完成那严峻的使命,邦彦就别无他求了“为了美好的明天!共产主义是世界青春。”
“流吧,那悲伤的泪,哭泣吧,俄罗斯的人们!
看着反抗法西斯的共产主义战士们四散逃亡,邦彦的心中充满了苦涩,脚中象是有一团烈火在燃烧。他如饥似渴地阅读在图书馆里无人问津的马恩全集。进入新闻系之后,他用激烈的调子写出论文,稿子却被审批的教师用红色涂改得乱七八糟之后退了回来。然后被不断地叫到教员办公室,遭到训斥与恫吓,但邦彦仍旧毫不退缩,在文化专栏的文艺批评上发表文章,号召大家靠近革命阵线,支神革命。
报纸发行的日子临近了,为了躲避审查,他守在充满铅与挥发油的恶臭的印刷厂里,在报纸印之前让工人把他的文章排版印刷。
然后他把还散发着强烈的油墨的清香的报纸用自行车驮着,带到学校,在学校门口亲手送给来上学的同学们。这些载有责骂天皇的文章的报纸很决被没收了,然后被浇上汽油,在校园里当众烧掉。
凝视着上升的火焰,傲慢的蔑视与痛苦交织的复杂感情深深地刻在邦彦的眉宇之间,邦彦心中所有的感情和作为人的那些东西,都随着泪水一起流走了,他决心要做一个冷酷无情的人。
邦彦被勒令停学一周。就在这个时候,邦彦的父亲死于脑溢血。这是一位饱尝了人生的甜酸苦辣、和蔼可亲而又持有自由主义思想见解的老父亲。
父亲死后,在他留下来的保险柜里,存放着足以使他们母子三人生活好几年的现金和相当可观的有价证券这些都是父亲来者不拒地收受建筑商们的贿路。
很长一段时间沉侵于对亡夫的怀念与悲伤中的母亲,后来终子变得乐观起来。她把家务都交给新雇来的女佣人操持,而自己就象是又回到了少女时代一样,每天梳妆打扮得高责而优雅。
而在失意中徘徊的邦彦身上,逐渐地表现出俄国恶魔派的天才很年轻的时候就在决斗中死去的莱蒙托夫的那种坚毅的品性。在高贵优雅的举止下面,邦彦的身体里流淌着莱璐不驯的血液。在绝望中疲惫地挣扎,一步一步把自己引向毁灭只有在不断的作恶中才感觉得到生存价值的柏契林已经成了邦彦的偶象。
人生就是一场戏剧,人只不过就是幕间的小丑。邦彦信仰这种理论,他开始学习戏剧方法论。
他把众人都竟相模仿的斯坦尼拉夫斯基、葛雷哥、克雷格的导演方法都默记于心中。这些体系逐渐在他的头脑中变成一种东西已经被人们挥霍待尽的自然化。通过在文艺部工作的熟人介绍邦彦终于千方百计地走入演剧部。
演剧部是一个绚烂多彩的世界,在那里,自命不凡的高傲与不安和嫉妒交织在起。
到了晚上,邦彦换上西装,和指导教师、老前辈以及女演员们起家接一家酒馆地不停地喝酒较量。随着一次次的呕吐,邦彦的酒量也越来越大了。喝得烂醉如泥的时候,他总是脸色苍白,神情凄凉而绝望。
邦彦和演剧部部长小林久美子几乎在每件事上意见都不一致。
久美子是一个象火一样的女人,她那近乎于紧色的头发被她剪成很短的发式。久美子在大阪已经有了未婚夫。
自从邦彦在文艺栏里对她的小说毫不留情地进行了批驳之后,久美子就对他产生了一种很执着的兴趣在尾岛寒冷的初冬,旅行者已经没有了。邦彦因为有事,到久美子住的“无月庄”旅馆去找她。
两个人坐着缆车,一直上到最高处的了望台。
一片滕滕雾霭的内海展现在他们眼前,在雾霭中鸣着汽笛的客轮往来穿梭,甲板上的灯光在静静的徽波中闪烁跳跃。就象无数的宝石发着神秘的光。
夜更深了,渐渐刮起了海风。
邦彦觉得自己体内的血在沸腾骚动,头脑也一阵阵地发热。
在静静的月光中,一阵令人难耐的沉戮。准备告辞回去的邦彦刚刚站起身,突然被紧紧地抱住了,不知不觉地,两个人滚通的嘴唇紧紧地贴在了一起在昏暗的青春里,疯狂地开放着朵不含人伦的恋爱之花。
令人难以抑制的感情的狂涛平静下来之后,久美子把身体紧紧地贴着邦彦,在他身边呢喃道:“不知道你的什么地方,总让人感到和别人不一样”这句被人们用了又用的馅媚的话,却每次都让人听了之后甜滋滋的久美子毕业之后就到大阪结婚去了。这以后,两个人只是书信往来,渐渐地也决相互淡忘了。
世上更漂亮的妇人还有很多呢,邦彦这么安慰自己。
在他细致体贴的外表下面。有一颗极其固执的心。
在他那个年龄,冷酷往往是存在于强烈的自尊心当中的。
真船丰的《并肩的兄弟》是他正式导演的第一个剧本。这是一个舞台效果设计得很好,很洒脱但又没有实际内容的喜剧。剧本是手写的,字的颜色已经变了。
邦彦宣布他要迫求剧中的女主“角雅子”这是因为雅子正和其他的男人谈恋爱。这可以表现邦彦那种不制服对手决不罢休的凶暴的支配欲和破坏欲。不用说,为了达到目的,他会不择手段的。
出神入话的演技不起任何作用,不管演什么样的人,只要化了妆就可以了。
夏天的夜空下,满天的星斗好象要落下来样的,周围空无一人的河岸边,草丛里的蟋蟀的叫声让人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