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路转了几个弯,逐渐接近公园。由于少了外围的植树,所以从大老远就能瞧见亚纪孤零零地坐在公园里的秋千。此时,凰介心中产生一个疑惑。
一年前,亚纪曾经在这座公园里被奇怪的中年男子骚扰。如今两人相约,为何还要特地选在这个地方呢?前天也一样,若想跟凰介说话,根本不必到这种地方。亚纪难道不害怕吗?虽然树都被砍掉了,公园全貌从外面也可以一目了然,但毕竟亚纪在这个公园里有不好的回忆。一般说来,除非有必要,否则应该会尽量避免来这个地方,不是吗?
但是这些疑问,在凰介从近距离看到亚纪的瞬间,便被抛在脑后了。
“为什么哭了?”
眼前的亚纪虽然没流泪,但可以明显看出她刚刚才哭过。双眼红得令人心疼,眼眶下方及脸颊微脏,应该是好几次用手背把泪水拭去的痕迹,脸上甚至还残留着几道明显的泪痕。凰介将视线移向她脚边,看到沙地上有一个颇大的红色背包。
“我要离家出走。”
亚纪突然说道。她的右手臂依然用白布巾吊挂着,左手则紧握着秋千链条。
“我不想再待在那个家,我好怕跟爸爸在一起。”
“怕?”
凰介看着亚纪。她为什么会怕水城?凰介在前天已经从她口中得知,她与父亲之间处得并不好。水城在两年前突然不跟她说话了。但即使如此,也没有理由怕父亲吧?
“水城叔叔对你做了什么?还是对你说了什么?”
从亚纪的态度看得出来,她绝对不只是单纯被父亲责骂。
“我爸很奇怪,不太对劲。”
亚纪一边说,一边微微地摇头。
“哪里奇怪?哪里不太对劲?”
“我也说不上来,总之就是很怪。他有时候会大吼大叫,有时候在家里走来走去,有时候还会抓住我的肩膀,说一些‘不是马’、‘是骡子’、‘黑色生物到底是什么’之类奇怪的话……”
马?骡子?黑色生物?
“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亚纪大吼。
“老是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他的脑筋不太正常了。”
“他以前也会这样吗?”
“我妈过世的隔天,他就变得有点奇怪。有时候喃喃自语,有时候笑得很诡异……。那时候,我以为是我妈过世让他觉得压力很大,才会怪怪的。后来,我出车祸,从医院回来之后,他就正常了。我原本以为他已经恢复正常,但是今天早上,他又发作了……”
亚纪说到这里,用左手背用力揉眼睛。
“跟他住在一起,我觉得好可怕,所以想离家出走。课本和换洗衣服我都带出来了。”
“可是……,你想去哪里?”
亚纪紧闭着嘴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要不要来我家?顺便跟我爸商量一下。”
“我不能去你家。”
“为什么?我爸跟水城叔叔交情很好,一定帮得上忙。”
“或许吧……,可是……”
亚纪低下头,不再说话。
“还是你有亲戚可以依靠?”
“没有住在附近的,亲戚们都回去福井和宫城了。”
凰介以前曾经听洋一郎说过,水城是福井县出身,而惠则是来自宫城县。
这下子该怎么办?凰介感到手足无措。依照亚纪刚刚的说法,水城的确很怪,不太正常。凰介也认为让亚纪与水城住在一起很危险。但就算要离家出走,如果不能暂住在适合的人家,也没有意义。对方必须能与水城保持联络,并且倾听亚纪的困难,然后商量出一个对策。符合这种条件的人,凰介只想得到洋一郎。不管怎么想,与水城有多年交情的洋一郎都是最佳人选。
等等,还有一个人。
“不然,田地老师怎么样?不久前我才去找过他商量一件事。他很可靠,绝对可以帮我们解决问题。”
亚纪低着头,沉默良久。由于沉默的时间太长,凰介甚至以为她答应了。
“可是……,田地老师的家很远吧?”
“啊,嗯。他家好像在横滨。”
“那就没办法走路上学了。”
“啊……,说的也是。”
到了这种地步,凰介脑袋里只剩下一个选择,只有洋一郎才是他们唯一的救星。
凰介决定再向亚纪建议一次。
“呐,为什么我家不行?”
“因为,运动会那天……”
亚纪说到一半似乎想起了什么,紧紧闭上了嘴。她的眼神避开凰介,再次保持沉默。运动会那天?凰介思考她这句话的含义,那天发生了什么事?不管凰介如何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那天,除了亚纪感冒早退,洋一郎送冰棒过去给她之外,应该没有发生其他事情。
凰介心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决定暂时离开一下。
“等我一下,我去上厕所。”
凰介说完便走向公厕,途中还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亚纪正满脸不安地望着他。凰介走进厕所,取出手机,从电话簿中挑出“爸爸”的号码拨出,响了两声之后,洋一郎接起。
“凰介吗?怎么了?”
“爸,你现在在哪里?”
“已经回到家了。”
“太好了。我现在在公园……”
凰介站在厕所的阴暗角落,低声将来龙去脉告诉洋一郎。虽然欺骗亚纪的行为令凰介心里不好受,但他告诉自己,这也是无可奈何。因为他想帮助亚纪渡过难关。
听完了凰介的话,洋一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水城他……,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洋一郎的反应并没有太惊讶,反而令凰介感到意外。由他的态度看来,似乎早就知道水城陷入精神异常的理由。
“爸,我想先带她回来。”
“嗯,这么做的确比较好。水城那边爸爸会联络的。”
凰介挂断电话,情况比预期的还顺利,令他松了一口气。他拿着手机走出厕所,朝秋千方向走去。亚纪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凰介拿着手机,脸部表情瞬间僵硬。
“凰介,难道你……”
“爸说你可以先来我家住,水城叔叔那边他也会打电话联络。别担心,不会有事的。爸一定会帮我们……”
“我不是说过不要吗!?”
亚纪大声打断了凰介。
“我不是说过,不想去你家吗?我不想见你爸,我已经说过那么多次了……”
“可是,这也没办法吧!既然没其他地方可去,也只能来我家。”
凰介也使起性子顶了回去。
“住在我家的话,就可以像平常一样上学,而且我爸爸也会跟水城叔叔好好谈一谈,这样不是最好吗?我也是很努力在想办法,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能够依靠的人只有我爸。除了来我家之外,没有第二条路了。”
接着,两人都不再说话。亚纪偶尔会抬起握拳的左手,揉揉眼睛,每揉一次,眼眶周围更红了一点。每当泪水快流出来时,亚纪便会将它擦回眼睛里,好像不想让凰介看到。凰介在隔壁的秋千坐下,凝视着膝盖,清楚地意识到如今的做法只是他的小小借口。
可依靠的人只有洋一郎,亚纪能暂时窝身的地方只有他家,这些论点都是事实。但是,凰介刚才打给洋一郎商量亚纪的事,其实不只为了亚纪,也包含了他自己的心愿。亚纪如果能到家里暂住,那段期间,凰介便可以和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两人可以一起吃饭、上学,凰介好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当然,这些期待并非他的优先考量,最主要的还是担心亚纪。
“上次你在这里跟我提到的那个影像……”亚纪突然开口了:“我想,那应该是你记忆中的影像吧?”
对于这天外飞来的一句话,凰介花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
“记忆……,换句话说,那是我的亲身体验?”
两具汗水淋漓的肉体、眼前的柱子、看着自己的男孩、右手拿的方形瓶子、装着可怕物体的瓶子。
“对,只是你忘了而已。如今,某种原因又让你想起来了。”
“某种原因?”
亚纪隔着秋千的链条将视线投向凰介。
“凰介,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在那个奇怪影像浮现的前一刻,你看到了什么?”
凰介不太能理解亚纪这么说的含义。
“凰介,你不是说过,曾经看到那种影像三次吗?在火葬场外看到我妈的时候、在路上遇到我妈的时候,以及在这里遇到我的时候。”
亚纪一边说,一边在胸前扳了三根手指头。
“我认为你是因为看到了某样东西,才会回想起原本被遗忘的记忆。有时候在那段记忆里看过的东西,如果在现实中再度出现,那段记忆就会被唤醒呢。”
“我看见了……什么吗?”
凰介仔细回想。在火葬场外面的那一次,脑中浮现影像的前一刻,自己所看到的是一脸担忧的惠。第二次也一样,在路上,惠蹲在他面前时,那个影像又在脑袋中浮现。接着,第三次则是在这里,亚纪从秋千上起身却差点摔倒,抓住他领口的时候。
“我应该……没看见什么吧……”
若要勉强说共通点,顶多是三次都有一张脸孔凑近吧。然而,前两次的对象与第三次不一样。当然,惠与亚纪是母女,仔细看的话或许容貌有相似之处,但凰介自己却从未这么想过。既然他不认为惠与亚纪长得有多像,那就表示这对母女的相似处不能算是共通点。换句话说,这两张“很靠近的脸”,并不是同一张脸。
还有另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惠与亚纪的脸都与那个记忆有关。在那个奇妙的影像中,除了凰介自己,还出现了三个人;两个裸体的大人及一个正在看他的小男孩。难道这三个人包含了惠与亚纪吧?亚纪过去从未留过长发,所以,说不定正在看着他的小男孩根本不是男生,而是亚纪,另外,躺着不断地扭动身体的两个大人之中有一个是惠……
不,不可能。惠和亚纪出现在同一个场所并不奇怪,但凰介却没有理由在那里出现。他年纪虽小,却也知道那两个裸体的大人在做什么。如果其中一个人是惠,另一个当然是水城。凰介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两人正在做那种事的场所?
凰介思索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办法找出答案。
“不过,你怎么会知道这种知识?被遗忘的记忆中所看过的东西,如果在现实中再度出现的话,那个被遗忘的记忆就会被唤醒……,这是你自己学到的知识吗?”
凰介望着亚纪,她也正眼凝视着他。她的秀发在夕阳下闪耀着橙色光芒,上衣底下的胸口配合着呼吸微微起伏。
“凰介……”
过了良久,亚纪喃喃说道:
“你知道影像中那两个裸体的人在做什么吗?”
亚纪这个奇妙的问题让凰介愣了一下。
“知道啊,他们在制造小孩。”
“是啊……”
亚纪把下巴一缩,轻轻点了点头。接着,她微微启齿,随着嘶哑的气息声,说出了一句话。凰介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以为她在开玩笑,因为两人的对话扯到了尴尬的话题,因此亚纪想要说句笑话让两人大笑一阵,接着便可以转移话题。但是,亚纪的声音却带着悲伤与痛苦,令凰介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推论。
“我曾经被迫做过那件事。”
凰介在听到的那一瞬间,无法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就在亚纪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凰介感觉内心好像有某种东西被撕裂了。他不知道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但撕裂感却异常深刻。悲伤、愤怒、沮丧、迷惘,各种感情一口气从他的胸口涌出。脸、肩膀、胸部,全身每个角落都逐渐变得冰冷。
“我……原本……”
亚纪像是突然被什么巨大的声音吓到似的,闭上了眼睛,浑身僵硬。
“已经忘了……,我根本不愿回想……”
一行泪划过了微脏的脸颊,但亚纪没有拭去。一滴眼泪又流下来,泪水不断地从娇小白皙的下巴前端滑落,滴在格子裙上,并渗了进去。
“但是……,运动会那天……,又让我想起来了……”
接下来,亚纪已泣不成声。她望着前方,下巴不停地颤抖,一次又一次地抽搐。肩膀不断地剧烈起伏,呼吸似乎越来越困难。但她的双唇依然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话。凰介听不出她到底在说什么,只是听到类似“运动会那天”、“看见”、“想起来”之类的字眼。
“可是……,这……,不可能……”
凰介站起来,转身面对亚纪。他的双脚完全不听使唤,感觉好像站在一块大海绵上面。亚纪和他一样,只有小学五年级,何况她刚才说的是“想起来了”,可见得并不是最近才发生(不,是被迫发生)那种事,而是更小的时候。
“什么时候,被谁?”
凰介突然想起亚纪前天在这里说过的那件事。那个想要把她带到厕所的男人;那个想要骚扰亚纪的男人。难道……那个男人得逞了?亚纪说没被他怎么样,其实只是说谎?
“在这个……公园里?”
凰介胆战心惊地问道,但亚纪摇摇头。接下来,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这番话,却让凰介更惊愕不已。
“在我家。一次是二年级快结束的时候……,一次是三年级刚开始的时候……”
“在你家?可是,有谁会……”
问到一半,凰介惊觉了。
只有一个人。
没错,只有一个人。能在亚纪家对亚纪做出这种事的大人,只有一个人。
“难道是水城叔叔?”
对于凰介的这个疑问,亚纪既不肯定也不否认。她的身体抽搐得比刚才更剧烈,根本说不出话了。凰介清楚地感觉到,脑袋已被愤怒的情绪填满。一定是水城,不可能有别人。他趁着惠出门上班,与女儿独处的时候,对她做了不该做的事。凰介相信一定是这样。二年级即将结束与三年级刚开始时,距离现在是两年前,这与水城不再跟亚纪说话的时间点刚好一致。水城一定是对于自己对亚纪做了那种事而感到羞愧,所以才变得冷淡。
可是……
亚纪说这个原本被遗忘的记忆在运动会那天又被唤醒。这么说来,难道那一天,亚纪又被水城怎么样,或者差一点又被水城怎么样了吗?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无论如何不可能是白天,因为亚纪中午以前一直在学校,傍晚时洋一郎曾经送冰棒过去给她,回来时洋一郎是这么说的:
“嗯,比想象中还要有精神,应该很快就会康复了。”
没错,既然看起来很有精神,表示亚纪那时候还没事。
如此一来,事情应该在晚上发生的。那天晚上,据说水城是一个人待在大学的研究大楼,既然是一个人,就表示没有人可以作证。水城一定在说谎,其实他一直待在家里,而且还对亚纪……,对亚纪……
此时,手机铃声响起,凰介从口袋中取出一看,荧幕上显示“爸爸”。
“我刚刚跟水城谈过了,他同意暂时让亚纪住在我们家,你们快回来吧。”
父亲的声音突然让凰介充满了想念。目前的洋一郎虽然需要借助心理治疗,偶尔会有一些奇怪的言行举止,但他绝对不会做出任何暴力行为。以前是这样,以后也一定是这样。
凰介深深相信父亲。
当天晚上,凰介、洋一郎与亚纪三人一起坐在餐桌前吃饭。晚餐的菜色是盐烧青花鱼、味增汤及白萝卜沙拉。
“亚纪,怎么样?青花鱼有没有熟透?”
亚纪原本一直低着头,默默地以左手拿着叉子吃饭,听见洋一郎的开朗声音,微微抬起头,小声地答道:“有。”随即又把头低下去。
“我刚刚在做白萝卜沙拉时,想起了田地老师呢。就是在削白萝卜皮的时候。”
连洋一郎的玩笑话,亚纪也是充耳不闻。
亚纪自从来到家里,几乎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特别是与洋一郎,连视线也未曾交会。至于凰介,则是满脑子想着亚纪在公园里说的那些话。洋一郎看着默默吃饭的亚纪及凰介,不知如何是好,偶尔积极想要表现出开朗的态度,偶尔又只能闭嘴保持沉默。
亚纪在淋浴时,洋一郎站在更衣间外面问道:
“只用左手,没问题吗?”
亚纪似乎简短地应了一声,但莲蓬头的水声太大,根本听不清楚她说了什么。
趁她还在浴室里,凰介压低了声音问洋一郎:
“爸,关于水城叔叔的事……,你还记得傍晚我打电话给你说的那些吗?就是水城叔叔说的‘不是马’、‘是骡子’、‘黑色生物’……”
“嗯,你说水城对亚纪说了那些话?”
“爸,你觉得那是什么意思?什么不是马?骡子跟黑色生物又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
洋一郎思索了好一阵子,试图在脑袋里找出适当的回答,但最后只能叹一口气,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他可能也有一些烦恼吧。”
对于洋一郎的回答,凰介感到颇为不满,甚至差点想把亚纪过去发生的事全都说出来。但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了下来。这些事不该随便告诉别人。亚纪一定是信任他,才把那些事情告诉他。
晚上十点,洋一郎催促凰介与亚纪上床睡觉。
“不过,让亚纪睡哪里好呢?凰介的房间地板没有铺被的空间,到了半夜客厅又会变得很冷……”
“不能让她睡妈妈的床吗?”
听凰介这么一说,洋一郎露出困扰的表情,摇摇头说道:
“不好啦,妈妈的床就在爸爸的隔壁。”
“就算在隔壁,又有什么关系?”
“毕竟亚纪也不是小孩了……”
亚纪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抬起了头,朝洋一郎望去。洋一郎与她四目相交,她又立刻把头别开,宛若在逃避。接着,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此时,凰介感到很疑惑,刚才是怎么回事?亚纪与洋一郎的眼神,似乎交换了某种讯息。
“好,决定了,爸就在客厅打地铺吧。”
洋一郎似乎为了化解尴尬的气氛,如此说道。
“亚纪就睡妈妈的床吧……,亚纪,这样可以吗?”
亚纪点点头。
熄灯就寝前,亚纪来到了凰介的房间。穿着睡衣的她反手将房门关上,以严肃的表情对凰介说:
“凰介,能不能答应我,刚才我在公园里说的那些话,别告诉任何人?”
“这个……,嗯,当然,我不会说的。”
凰介迟疑了一下,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可是,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如果不跟任何人商量……”
“怎么可能找人商量?我永远都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我要再度忘了它。”
亚纪的口气相当坚决。
“这样没办法解决任何问题的。”
“会解决的。”
亚纪看着凰介的眼睛,以充满信心的语气说道:
“我要靠自己解决这件事。”
凰介听不懂她的意思。
“所以,你不用担心。”
亚纪虽然这么说,但教凰介如何能不担心?各种想法在凰介脑袋里交错。好想打电话问水城,好想问清楚,他是不是对自己女儿做了什么奇怪的事。
“你想打电话给我爸,对吧?”
听到亚纪这句话,凰介吓了一跳,脸色微变。亚纪看见他的表情,轻轻叹了一口气。
“绝对不行,绝对不可以做那种事。”
忽然间,亚纪望向床头柜,凰介的手机就放在那里。
“那支手机里有没有我家的电话号码或我爸的手机号码?”
“有……,都有。”
“绝对不能打哟。”
凰介低着头沉默,亚纪又强调一次,对凰介说:“知道了吗?”凰介只好点头答应。他以眼角余光看见亚纪一直盯着自己,也闹起脾气硬是不把头抬起来,亚纪似乎放弃沟通,再次叹了一口气,走出了房间。
半夜,凰介又听到那个声音。
惠过世那一晚听到的声音。
某种风扇的运转声。
隔天晚上,洋一郎失踪了。
晚餐过后,凰介坐在书桌前假装写作业,其实正在胡思乱想。亚纪待在凰介的房间里,看着从自家带来的小说。刚过八点时,亚纪出去上厕所,回到房间后问凰介:
“凰介……,叔叔到哪里去了?”
“咦?他不在自己房间里吗?”
“没有。房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凰介不安了起来,立刻走出房间,在不甚宽敞的家中来回寻找洋一郎。但找遍了寝室、厕所与浴室,依然不见父亲的踪影。
“我去外面看看。”
凰介穿上运动鞋,握住大门的门把。
“我一个人待在这里?”
亚纪站在门边不安地问道。
“别担心,我马上就回来。”
“可是,如果你不在的时候,叔叔回来了怎么办?”
“如果是这样,……啊,对了,我会带手机。”
凰介回到房间,将手机塞进口袋。
“如果我爸回来了,你就打给我。在那之前,我会在外面找他。你知道我的号码吧?”
“可是我……”
亚纪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凰介已经丢下她走出了家门。凰介觉得搭电梯太花时间,于是沿着楼梯直奔一楼,穿过公寓正门,跑到无人的马路上。四周一片昏暗,似乎比平常还暗。凰介奔过一圈又一圈的街灯光晕,拿起手机,拨了“爸爸”的号码。铃声响了一次、两次……,三次、四次……,等了许久,就是没有人接。洋一郎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此时,他想到一种可能性,洋一郎可能为了亚纪的事,跑到水城家找水城。
凰介再次拿起手机,拨了“水城家”的电话号码,铃声响了一会儿,没有人接。接着,凰介又拨了“水城叔叔”的手机号码,一样无人接听。
没办法。凰介挂断电话,改拨了另一个号码。
他拨的是田地当初在诊疗室给他的住家电话。
(三)我茂洋一郎
洋一郎在夜晚的马路上走着,他抬起了头,随着前进的脚步,十层楼高级公寓的阴暗壁面正逐渐逼近。他走进公寓,穿越正门大厅,搭上电梯,抵达十楼后,走向笔直的公共走廊。
“我茂……,原来是你。”
听到门铃声的水城打开门,看到洋一郎,似乎并没有特别惊讶。与上一次见面相比,水城显得更瘦了。门口的日光灯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看起来像一颗覆盖黑发与胡须的骷髅。
“真抱歉,这么晚来找你。我想跟你谈谈关于亚纪的事。”
“嗯,进来吧。”
水城把身子转向一旁,让洋一郎走进屋内。
两人交谈的地点一样在水城的房间。水城让他坐在办公椅,接着关上房门,自己在圆凳上坐下。
“家里没有其他人,也需要关门吗?”
经过隔音处理的房间里,宛如被冰块包围的宁静世界。
“没什么特别意义……,只是一种习惯。”
水城以毫无感情的眼神望着洋一郎,声音极为平坦,说话时杂乱的胡须也随之摆动。洋一郎看着他的眼睛,回想起那个科塔氏症候群的患者;那个自认为是一具尸体的患者,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神。
“惠过世了,亚纪又离家……,看来对你的打击不小。”
听到洋一郎这句话,水城隔了好久才作出回应:
“一切都是我的错。”
水城说话时,整张脸只有嘴唇在蠕动。
洋一郎在办公椅上将双手交抱胸前,凝望着这个多年老友。
“水城,我们昨晚在电话中也谈过了……,你好像对亚纪说了一些很过分的话,什么不是马、是骡子之类的……”
洋一郎还没把话说完,水城“啊啊啊”的发出低吟,双手掩着脸。
“我真是个差劲的男人……,我又吃药了……,我又吃了太多药……”
“你还会看到那个幻觉吗?”
“没错……,在亚纪出车祸之后,有好一阵子我没看到幻觉,本来以为终于治好了。可是,自从惠的丧礼结束,我和亚纪开始单独生活之后,幻觉又出现了……”
洋一郎颇感惋惜。当初亚纪出车祸时,水城显得很担心,似乎已找回为人父的本性了,但现在看来,那只是一时的好转。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洋一郎慎重地切入重点:“今晚,你有没有吃氯普麻?”
水城缓慢地摇摇头。洋一郎又进一步确认:
“这么说来,你现在没有受到药物影响?”
“是啊,现在是正常的。”
水城以自卑的语气回答。
既然如此,应该没问题吧。洋一郎在心中喃喃说道。
“水城,请你回答以下的问题。”
洋一郎的语气变了,水城不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洋一郎继续说:
“首先……请告诉我,你的职业是什么。”
水城那干裂的嘴唇微启,却没有出声,持续了数秒钟之久的沉默,仿佛可以听见对方的心跳声。
“你说什么?”
“告诉我,你现在的职业。”
洋一郎又重复了一次。突然间,水城的咽喉深处发出宛如砂纸摩擦的嘶哑笑声。
“这是什么蠢问题,我是个研究员。”
“在哪里,研究什么?”
“在相模医科大学,研究精神医学。这个工作我已经做了二十年了,一开始那几年,我和你一样是研究所学生。”
“水城,你冷静听我说。”
洋一郎深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将空气吐出。在这段期间,他一直凝视着水城的眼睛。
“你根本不是精神医学的研究员。”水城的表情在瞬间消失了。洋一郎继续说:“你是大学校园里的清洁员,你从好几年前就开始从事这份工作了。”
沉默。接着,水城的双唇扭曲,露出了嘲讽般的微笑。
“喂,我茂,等等,我……”
此时,水城的表情骤然冻结。
他的眼皮逐渐下垂,眼球露出的部分越来越窄,毫无光荣的眼神逐渐被覆盖。但他的双眼并未完全闭上,留下两条细微的黑色缝隙,凝视着洋一郎。眼神中的阴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气势,宛如正在想象猎物滋味的猛兽。
“你不但是清洁员,而且……”为了避免对水城造成过度的刺激,洋一郎尽量以温和的口气说:“你还是我的病人。”
下一瞬间,水城迅速站了起来。圆凳在身后翻倒,发出声响。
“我茂……”
“接受这个事实吧,水城。治疗必须从认识自己的病症开始。”
水城逐渐走向洋一郎。
“水城……”
洋一郎目不转睛地望着步步进逼的水城,没有丝毫松懈。
(四)我茂凰介
凰介在夜晚的路上奔走,寻找洋一郎的身影。他走进便利商店、穿过巴士站牌、从纸质工厂旁边经过。但是找了半天,还是没找到洋一郎。
果然,洋一郎还是去了水城家。凰介如此推断,决定往水城的公寓方向前进。他一边走,一边从手机的重拨选单中选择“水城家”拨号。铃声响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接听。
“你不是凰介吗?”
就在这时,凰介被叫住了。抬起头一看,马路的阴暗处浮现一个瘦削男人的身影。
“凰介,你在这里做什么?”
原来是水城。
“在找我爸。”
或许是凰介的声音太小了,水城说了一声“什么”之后,便朝他走近。穿着皮鞋的脚步声在无人的马路上回响着,令凰介有一股莫名的紧张感。为了不让水城太靠近,凰介又大声重复一次;“我在找我爸。水城叔叔,他有没有去你家?”
“啊,呃……”
水城不知为何支支吾吾了起来,他站定了脚步,凝视着凰介,虽然那张脸笼罩在一片黑暗中,但凰介可以清楚感觉到他正在观察自己。
“我爸有没有去你家?”
相同的问题凰介又问了一次。水城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声“有”。
“他现在在我家悠闲地看电视呢。”
骗人。凰介一瞬间便看穿那是谎言。洋一郎怎么可能悠闲地看电视?自从咲枝过世之后,洋一郎和凰介再也没看过电视了。但是,水城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为什么我爸要在水城叔叔家看电视?”
凰介很慎重地提出问题。水城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措词。
“一开始,我们在谈亚纪的事,后来他就打开了电视……”
说到一半,水城摇摇头,突然改变话题:
“对了,我现在要带亚纪回家。亚纪应该在你们家吧?”
凰介默默地点点头。
“寄宿生活结束了,我现在要带她回家了。”
当水城正从凰介身旁走过时,凰介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臂。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连凰介自己也很惊讶。水城转过头来俯视着凰介说道:
“怎么?”
“不行,你不能带走她。”
“你说什么?”
“她要一直住在我家。”
“亚纪可是我的宝贝女儿哩。”
“对宝贝女儿做了奇怪事情的人又是谁?”
凰介再度被自己吓到,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一瞬间,他深感后悔与恐惧。
“奇怪事情?”
水城转头面对着他。他退后了一步。
“没什么……”
“总之,我要把亚纪带回去。”
水城低声说完,不再理会凰介,自顾自地迈步而出,朝凰介家的方向走去。凰介拼命思考,却不知如何是好。绝不能让水城带走亚纪。洋一郎到底在哪里?凰介从口袋里取出手机,以沾满冷汗的手指按下选单,选择了“爸爸”的号码。按下拨号键时,凰介在心中祈祷,一定要接通、一定要接通。就在这时……
高亢的手机铃声在凰介身边响起。
水城转过了身,以非常缓慢的动作,从裤袋里掏出一只手机,手机荧幕正发出明亮的光芒。铃声就是从那支手机传出来的,白色的光线映照着水城的侧脸,他在笑。水城扬起嘴角,他正在笑。
“我爸……在哪里……”
水城一步步地走近凰介,凰介只是茫然地看着水城那张发亮的脸孔。高亢的电子铃声夹杂着水城的脚步声。铃声与脚步声越来越响,白色光线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刺眼。
这时,左边突然闪出一个黑影,伴随而来的是衣服摩擦声、沉重的撞击声,以及极短的咆哮声。白色光源在空中飞舞,水城的身体摔倒在柏油路上。“凰介!”似乎有人在呼唤着自己,“凰介!”
“凰介,你没事吧?”
洋一郎将水城整个人压制在地上,大声向凰介问道。
“爸爸……”
“凰介,抱歉……”
洋一郎带着急促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地说道:
“这家伙……,水城他脑袋不正常了,一直以为自己是大学研究员,他突然丢下我冲出家门……,我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出来找他果然是对的。”
“可是……爸爸……”
“不要紧,凰介。别担心,爸一定会把水城治好的,一定会把他治好的。”
“爸,不对……”
“什么不对?没什么不对。”
凰介察觉到自己正在流泪,并一个字一个字挤出话来。
“水城叔叔真的是大学研究员,搞错的人是爸爸。”
“你说我搞错什么?”
由于泪水的关系,凰介眼中的洋一郎,整张脸都扭曲了。凰介走近洋一郎,掉在地上的手机依然发出白光,并持续响起高亢的电子铃声。
“爸,你又发作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
洋一郎的尖锐声音刺入凰介耳中,但凰介依然没有停下脚步,奋力走向洋一郎。
“爸,你不是医生。爸,你是一个在医院打扫的人,你从来没有当过医生……”
凰介伸出双手抱住洋一郎的脖子,将洋一郎整个人拉向自己,宛如当初咲枝对自己做的动作。凰介感到无比哀伤,因为父亲又要离自己而去;因为父亲的心生病了,所以又要离自己而去。洋一郎在凰介的双臂中不断地摇摆身体,嘴里重复着同样的话。“我没有错”、“我是对的”、“只有我是对的”。被洋一郎压在地上的水城,眼里也带着哀怜之色。被老友压倒在地的他没有挣扎,只是凝视着虚无的黑暗。
此时,一阵脚步声从远处逐渐靠近。
“凰介,原来你在这里!”
急忙赶来的田地一看到眼前的景象,似乎已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我茂……”
田地发出悲痛的声音,走到凰介等人身旁,无力地跪在地上,伸手搭着凰介的肩膀。
“没事了……没事了……”
凰介感受田地的手掌传来的暖意以及怀里父亲的体温,不停地哭泣,久久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