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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三个人(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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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我茂凰介

隔天早晨,凰介与亚纪搭上开往大学附属医院的巴士。由于这一天是星期六,车上的乘客很少。

昨晚,洋一郎在田地的陪伴下,前往相模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精神科大楼。同行的水城由于被洋一郎压制时脑部受到撞击,呕吐感迟迟未消失,所以决定接受精密检查。后来,凰介先回家了。不久,他又接到田地的电话,表示水城必须住院两天,至于洋一郎的状况,田地在电话中无法说明清楚。接着,凰介又把从亚纪那里听来的水城所说的奇言怪语告诉田地。田地说这是镇定剂服用过量的现象,水城在接受精密检查时,是这么说的。

“你是不是对我的手机动了什么手脚?”坐在摇晃的巴士上,凰介问亚纪。

“是啊。”亚纪凝视着前座的靠背,小声回答,“对不起,我没办法完全信任你,我在公园里告诉你那些事情之后,很怕你会打电话给我爸。”

“所以你在我的手机通讯录里动了手脚。”

亚纪点点头。

“昨天傍晚……,我把我家的电话号码跟你家的对调,又把我爸的手机号码和叔叔的号码对调。这样一来,只要你想打给你爸,我马上就知道。如果你想打电话到我家,你家的电话就会响;如果你想打我爸的手机,叔叔的手机就会响起。”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如果没有听从亚纪的制止,尝试联络水城,不管是打到水城家或水城的手机,铃声都会在凰介家中响起。如此一来,亚纪马上就知道凰介打破了约定。

“这么说来,昨晚我在外面打‘水城家’的电话时,响的是我家的电话?”

“嗯,响了好久。可是如果我接起来,就会被你发现我在你的手机上动了手脚,所以我没接。”

“那我拨了‘水城叔叔手机’时……”

“我听到你爸的房间里传出手机铃声,但我看了手机荧幕,上面显示‘凰介’,所以我也没接。”

看来,洋一郎昨晚出门时并没带手机。

“反过来说,我打我爸的手机时,响的就是水城叔叔的手机了?”

“没错。你第一次打的时候,我爸一定是把手机放在客厅某处,自己却待在房间里。那个房间经过隔音处理,只要一关上门就完全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后来,水城在出门时将手机放进口袋,所以凰介在马路上再次拨打洋一郎的手机时,水城的手机便在近距离响了起来。

“何必那么麻烦把号码对掉呢?只要把‘水城家’和‘水城叔叔手机’的号码删除不就得了吗?”

“如果这么做,要是你发现通讯录里的号码不见了,就会察觉手机被动过手脚。”

“啊……也对。”

巴士开始减速,在“相模医科大学前”的站牌停了下来。凰介与亚纪下车。

两人走进大学附属医院的大门。田地与洋一郎现在应该在精神科大楼里等他们。

来到一楼大厅时,亚纪突然停下脚步。

“我还是在这里等你好了。凰介,你自己上去吧。”

“可是田地老师希望你也一起来……”

“不用了,我不想去。”

“好吧……”

于是,凰介将亚纪留在大厅的长椅上,一个人走向田地的诊疗室。

“你真准时。”

凰介走进诊疗室时,田地晃着白胡子,露出笑容迎接。墙上的机械钟正好指向昨晚约定的十点。

“我茂现在正在别层楼接受一些简单的健康检查……,先坐一下吧。”

田地让凰介在沙发上坐定,忽然挑了一下眉,说道:

“亚纪没来吗?”

凰介迟疑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不太舒服,所以在家里。”

其实亚纪已经来了,却在楼下大厅不肯上来。凰介实在说不出口。

“喔……”

田地将双手交抱胸前,似乎正在思索什么。“也罢。”过了一会儿,被白胡子覆盖的嘴喃喃说道。

“要不要喝奶茶?”

田地从宝特瓶里倒出两杯奶茶,接着从书桌上取来一本有皮革封面的活页笔记本,坐在凰介对面的沙发上。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心中正有千头万绪。

“我先向你详细说明我茂的病症。老实说我不知道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三年前他第一次发病时,我什么都没跟你说,对吧!”

“你只跟我妈说明而已。后来我妈也只跟我说是‘内心的疾病’,她说爸得了内心的疾病,但已经治好了。”

“对,应该是……”

应该是治好了,田地似乎打算这么说,但说到一半便住嘴,不停地眨眼,望着矮桌。

“关于这次的事,你有什么看法?你自己想知道详情吗?”

凰介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田地看着凰介的眼睛,似乎在确认他的意志。或许田地本人极力想掩饰,但从表情依然可以看出疲惫。不但如此,凰介还在他疲累的背后看到一股深深的哀愁。让田地如此倍受煎熬的理由,绝非只有洋一郎这次的发病,不管田地再怎么不愿意,十六年前的那件事肯定又在他的记忆中浮现。

凰介曾经听洋一郎提过十六年前发生的那起事件。由田地负责治疗的一名病患在出院后杀人的那起意外。据说,当时田地独自懊恼了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星期。他整天活在哀伤中,流着泪对自己走上精神科医师这条路深感后悔。

令洋一郎放弃当一名精神科医师的契机,也是这起事件。

“爸爸失去了勇气。”

洋一郎如此说道。

近距离目睹田地陷入极度懊恼的洋一郎,对成为精神科医师这件事产生了极大的恐惧。无论他怎么做,都无法消除这股恐惧感。洋一郎说,与咲枝之间的婚约更加深了他内心的恐惧与不安。如果有一天,自己陷入与田地同样的局面,那该如何是好?如果有一天,自己也像那样掉进了后悔的深渊,那该怎么办?最后,洋一郎终于决定放弃当时迫在眉梢的国家考试。

后来,洋一郎与咲枝结了婚,任职于一家与医学毫无关系的机械制造公司。一直到三年以前,洋一郎都在那家公司工作。但在实力至上的政策下,洋一郎的工作始终不顺遂。

接着,就在三年前,洋一郎得了内心的疾病。基于这个原因,他便辞去了工作。心病治好以后,他透过田地的介绍,在大学附属医院担任清洁员。

“你有没有听过‘借口性腹痛炎’这种病?”

田地突然问道。

“我茂得的病有点像这个吧,所谓的‘借口性腹痛炎’当然是一种玩笑话……。例如,学校老师下令打扫时,一定会有一些学生提出‘老师,我肚子有点痛……’之类的借口吧,就是那个意思。”

凰介点点头,催促田地继续说下去。

“有时候,人的内心也会无意识地产生这种现象。人们在生活中如果遇到什么挫折或克服不了的困难,有时候会产生想逃走的念头,但本人可能没有意识到。我茂的病就是在这样的心理状态下产生的。以病名来说,我认为应该可以归类为一种统合失调症(schizophrenia)吧。在以前,这种病被称为精神分裂症(*日本在二〇〇二年将“精神分裂症”改名为“统合失调症”,但中文目前仍沿用“精神分裂症”的称呼。)。”

田地正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他看了凰介一眼,凰介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说的太难了吗?”

“不会。”

“我不习惯对小学生解释这些事,如果有听不懂的地方,尽管开口问。”

田地以奶茶润了润喉,继续说道:

“人类的精神世界很复杂。跟其他动物比起来,这是人类最大的优势,却同时也是最大的弱点。人类的精神就跟世界上所有复杂的东西一样,非常脆弱。真的,就像玻璃一样脆弱。”

田地以指尖抚摸桌上的玻璃杯杯缘。

“所谓的统合失调症,就是一种精神损坏的情况。任何人的心里都有承受最大痛苦的上限。如果不幸的,一个人身上聚集了太多痛苦,并且超越了那人所能承受的上限,那么就会产生这种疾病。如果是小孩子,可以选择将痛苦经验尘封在记忆深处,如此一来即可避免精神受到伤害;但如果是成年人,恐怕没那么容易了。成年人的精神状态比小孩子还要复杂得多,所以很容易陷入一塌糊涂的状态。统合失调症的症状非常多样化,多到我们很难说清楚怎样才算是统合失调症。”

此时,田地停顿了片刻,把手搭在白胡子上。

“其中有一种症状是妄想。我茂就是被妄想症缠上了,三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

“是什么原因?”

“首先,三年前那一次,起因应该是咲枝的癌细胞又复发吧。”

虽然这是早已料到的答案,凰介依然感觉胸口有种被棍子戳了一下的痛楚。

咲枝与洋一郎婚后不久,医生便在她体内发现了癌细胞。经过治疗,原以为已经痊愈,但三年前咲枝因身体不适到医院检查,竟然发现癌细胞又复发了。医生甚至表示,癌细胞这次已蔓延到所有脏器,不可能全部切除。如果接受多重器官移植手术的话,还可以延长一些寿命,但这种手术的费用相当昂贵。当时,洋一郎为了筹钱四处奔走,向所有亲戚恳求,也向所有朋友低头借钱。但是到了最后,咲枝却拒绝接受手术。她的理由是就算移植内脏,也没办法延长多久寿命。

或许,咲枝不肯接受手术的真正理由是替洋一郎及凰介的未来担心。

或许,她不希望死后,洋一郎与凰介陷入经济的困境中。

但是如今,没有人能知道她真正的想法了。

“那时候,我茂应该很后悔自己没当上精神科医师吧。”

“什么意思?”

“简单说起来……,就是收入上的差异。如果自己是个医生,或许就有办法拯救咲枝,或是延长咲枝的生命。我茂心里可能会这么想吧。”

“就算有钱,我妈也有可能不愿动手术。就算我爸是医生,可能一样没有足够的钱让她接受手术。”

“没错,你说的一点也没错。”

“既然如此……”

“可是在这种时候,事实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茂怎么想,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凰介无奈地点点头,感觉满嘴苦涩,宛如咬着沙子。田地慢慢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三年前,咲枝身上的癌细胞再度复发时,我茂的内心陷入极大的懊悔。如果那时候自己参加了国家考试,如果那时候当上了医生,如果那时候不在民营企业工作……。在懊悔的同时,恐怕心里也产生了一种罪恶感。好像大地震的生还者对于那些罹难者所抱持的罪恶感一样,丝毫没有道理可言,但这样的罪恶感让他自责,很深很深的自责。”

田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最后,我茂的心选择了逃避,逃进了妄想世界里。”

凰介觉得自己快哭了,他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一个画面:洋一郎正用双手抓着头,一边哀嚎一边奔向黑暗中。救我,救我,救我……

“在我茂的脑海中产生的妄想,让我茂自认为是一个精神科医生,而且还不是普通的精神科医生,而是一个对病患抱持鄙视态度的败德医生。”

田地顺口解释所谓的“败德”就是“有很不好的想法”。

“原因大概是来自于我当年所犯的错吧。十六年前,我犯了一个非常大的疏失,误判病患的精神状况,造成病患做出了杀人的可怕行为。当时,我茂近距离目睹了我的痛苦,因而不知不觉对那些患有精神疾病的人产生一种具有攻击性的情感。所以,他妄想自己是一个很不好的精神科医生。”

田地的这番话凰介并没有听懂,他只理解到一点,那就是洋一郎今天的发病,真的是无可奈何。

“昨天晚上……爸爸对水城叔叔说了很奇怪的话,他说水城叔叔‘认为自己是大学研究员’,那听起来简直像是……”

“像是在说我茂自己的情况,对吧?”

“是的。那是为什么?”

田地望着矮桌上那本笔记本的皮革封面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这是一种称为投影的心理机制。当人们在心里发现某些不好的部分时,经常会否认,认为‘那不是自己’。举个例子来说,假如在学校里有一个同学说‘某人讨厌我’,真相往往是相反的。也就是说,其实是那个同学讨厌某人。他发现自己讨厌某人,但又不想承认,因此把自己的立场与对方调换……,这样你听得懂吗?”

凰介点点头。

“我茂的内心也是同样的情况。想必在他的内心深处,已经察觉到自己的病症了,他知道自己得了跟三年前一样的病,脑中出现了妄想,但是他不想承认,无论如何都要否定自己再度发病的事实。所以,他将自己投影在水城身上,产生妄想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水城。借由这样的想法,他可以掩饰自己内心的扭曲。至于为什么要选择水城,大概只是因为水城跟他很熟吧。”

“影子……?”

“被投影的对象,称为影子。水城就是我茂的影子。”

田地将茶杯拿起来凑近嘴边,但一口都没喝,轻轻叹了一口气,又将它放回矮桌。

“我茂和水城曾经是我的学生,两人都很用功,他们是很好的劲敌,也是好友。”

三年前,洋一郎发病的时候,水城很热心地帮了咲枝及凰介很多忙。水城不但很关心洋一郎,同时也对咲枝及凰介付出极大的关怀。洋一郎并不知道,水城在两年前买下新公寓的理由,也是担心洋一郎再度发病。曾经发作过的病症,很有可能再度复发。如此担忧的水城不但为此搬了家,为了安全起见,还向咲枝要了我茂家的备用钥匙。但是现在回想起来,这些用心丝毫派不上用场。

“精神分裂症、妄想、投影、影子……,这些都是我教过他们的东西。那时候,我完全没想到,这些名词竟然会用在他们身上……”

话还没说完,田地已陷入沉默,呈现恍神状态。

“我爸这次再度发病,是因为我妈过世吗?”

凰介的声音在狭窄的诊疗室内回荡着。田地将下巴缩进衣领下,静静地点点头。

“我是这么认为。另外,他并没有丢下平常的打扫工作,可见得他的妄想症应该是片段性的。这种病的特征就是,发病与未发病的状态交互出现。以我茂这次的状态来看,他的精神状况虽因咲枝的过世而陷入孤独,但只有在脑袋中的各种想法破坏了平衡时才会发作。”

“孤独”这个字眼在凰介的脑海中回响。

“可是,不是还有我吗?我妈虽然死了,但是我还在呀。”

“很可惜……”

田地以哀怜的眼神承受凰介的视线。

“你在我茂心中属于‘需要被保护的人’,而不是拥有成熟意志,能够帮他的人。”

“意思是说,就算我陪在爸爸身边,爸爸还是一个人吗?”

对于凰介这个问题,田地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给了一个极为含糊的答案:

“不是一个人,但也不能算是两个人……,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一股无止境的悲伤涌上凰介心头。眼底好痛,泪水不断地流出来。自从咲枝死了以后,自己一直陪在洋一郎身边,一起度过所有的时光,早餐、运动会便当、两人一起晾的衣服……,这些回忆都在凰介的脑海中浮现。为什么自己做不到?为什么自己不能成为被依赖的人?

“这也是无可奈何。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会再一次把我茂治好的,一定,一定。”

田地最后如此说道。

田地问凰介要不要去看看洋一郎,凰介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如果看见洋一郎,自己一定会露出悲伤的表情。让洋一郎看到自己悲伤的表情,只会造成他的担心。

“他现在应该还在做健康检查,你可以去跟他聊一聊。当然,如果你今天不想见他,可以等到下一次再说。”

“不,我要见他。”

凰介与田地来到走廊上,走下楼梯,来到下一层楼。洋一郎就在走廊中段一间明亮的病房内。正在把血压计绕在洋一郎手臂上的年轻女看护看到凰介及田地站在门口,笑着问道:

“咦?田地老师也来了?你不是说要让小朋友自己过来吗?”

“嗯,有一些缘故,就一起过来了。”

田地支支吾吾地回答,接着轻咳了一声。

凰介站在门口呼唤洋一郎,但洋一郎丝毫没反应,只是动也不动地看着手臂上的灰色血压计臂带。凰介看到他这副模样,感觉好心痛。

“我茂,凰介来了。”

田地将手掌放在洋一郎的肩上,洋一郎这才抬起头来,以空洞的眼神望向田地,接着又望向凰介,然后……

“爸爸……”

然后,他又默默地将眼神移回自己的手臂上。凰介当场愣住了,田地在旁边安慰道:

“别担心,他只是思绪有点混乱,马上就好了,真的。”

“我知道。”

凰介无法再待下去了,他自顾自地转身背对房间,来到走廊上,田地也走到他身旁。在离开房门口之际,他最后一次转头望向洋一郎。此时,洋一郎也正望着他,而且眼神与刚才完全不同,变得炯炯有神。

“爸爸……”

洋一郎举起右手,以两根手指在脸庞比出“l”的手势。

“嗯,怎么了?”

田地也回过头来。但是那时候,洋一郎已将右手放回膝上。

“没什么。”

田地与凰介再一次步向走廊。凰介看着自己的脚尖,思考洋一郎刚才那个举动的含义,为什么洋一郎会比出那个手势呢?

(二)

“水城叔叔明天就出院了吧?”

凰介与亚纪坐在回程的巴士上。

“嗯,我想去医院接他。”

凰介偷偷望向隔壁的亚纪。右手臂以白布吊挂的亚纪,正将头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

“去接他……,然后呢?”

“我打算跟他一起回家。”

凰介吃了一惊。

“这么说,你不打算住我家了?”

“我不想一直给你们添麻烦,明天就回去。而且既然我爸的奇怪举动是吃药的关系,应该没什么好怕的。”

“可是,跟水城叔叔住在一起的话,又会……”

此时,亚纪转头望向凰介。

“凰介,我想你可能搞错了。”

“什么?”

“上次在公园跟你说的那件事……,你以为对我做出那种事的人是我爸,对吧?”

没错。既然亚纪说是在家里被欺负的,那施暴者怎么想也只有水城,而且亚纪不把施暴者的名字告诉凰介,一定也是因为对方是自己父亲。凰介一直这么认为。

“不是吗……”

“才不是呢,不是爸爸。”

“那到底是谁?”

亚纪紧闭双唇,好一阵子凝视着凰介的眼睛。曾经有两次,她的嘴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但一直到最后,她还是没说出任何一个名字。

“我不认为……”

亚纪如此喃喃说道,又将视线移回窗外。

“凰介最好还是别知道,绝对不要知道,所以我上次在公园才没说。”

凰介没办法再追问下去了。亚纪重复说出的那句“最好还是别知道”,就像一团黑色泥浆,逐渐灌满了凰介的胸口。

“如果是小孩子,可以选择将痛苦经验尘封在记忆深处,如此一来即可避免精神受到伤害。”

刚才,田地在诊疗室里是这么说的。两年前,亚纪的心中一定也发生了同样的现象。身体连续两次遭到他人玩弄的亚纪,曾经将这些经验尘封在记忆深处,完全将之遗忘。但是……

“运动会那天……又让我想起来了……”

基于某些原因,亚纪又回想起这些往事。

“如果在现实中再度看到同样的东西,有时候会让遗忘的记忆再度浮现呢。”

那一天,亚纪一定又被谁怎么样了,或者差一点又被怎么样了。

是谁?到底是谁对亚纪做了那种事?最好还是别知道?为什么凰介最好不要知道?

“呐……”

凰介朝亚纪发话。亚纪全身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启,细微的呼吸声从双唇透出。看来是睡着了。昨天晚上,田地在电话中说明了洋一郎及水城的状况之后,亚纪与凰介都担心得睡不着觉,两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默默地想着心事。一直到了快天亮,两人才上床就寝。但是,躺在床上的凰介依然凝视着天花板无法入眠,可说是整晚也没合眼,相信亚纪的情况也是如此吧。

看着亚纪的侧脸,凰介也突然感到一阵睡意,眼皮逐渐遮蔽了眼睛,视线越来越昏暗。离下车的站牌还有几站呢?睡一下,应该不要紧吧……

凰介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亚纪正在摇晃自己的肩膀。

“下车啦。”

亚纪的脸上带着笑容。凰介在座位上挺起上半身,将手肘靠在扶手上。此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停止了原本的动作,为了不让脑海中的想法流失,他很慎重地回想……,从一开始,按部就班地回想……

“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凰介感觉说话的声音完全不像自己的声音。

“咦?可是,我们得下车了。”

“别担心,只是很简单的问题。”凰介问亚纪:“那天晚上……,惠阿姨过世的那天晚上,水城叔叔一直待在研究大楼吗?”

“嗯,就我所知,好像是这样。”

“他一次也没回家?”

“没有。”

“真的?”

凰介凝视着亚纪的眼睛。亚纪轻轻点点头。

“他没回家。”

一块块零碎的回忆片段在凰介的脑海中不停地旋转——深夜中听到的风扇运转声、消失的浅蓝色头带、洋一郎吃的浅蓝色药丸、威士忌瓶子底下的简短遗书、残留在惠手腕上的切割伤、亚纪的车祸……

以及……

“昨晚是不是有地震?”

没错,就是那句话。

“爸昨晚睡觉时……,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好像在摇晃。”

那根本不是地震。

“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凰介对亚纪说道:“今天晚上,我想到那栋研究大楼看一下,你能不能陪我?”

“研究大楼?今天晚上?”

亚纪诧异地望着凰介。

“对,今天晚上。明天你就要回家了吧?所以只有今晚可以一起去,只有今天晚上。”

凰介不想再当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他决定以自己的意志采取行动。

(三)水城亚纪

晚上八点,亚纪与凰介并肩,蹑手蹑脚地爬上研究大楼的楼梯。

“凰介,被发现的话,一定会被骂的。”

“今天是星期六,除了警卫以外不会有其他人,不用担心。”

馆内一片漆黑、鸦雀无声,亚纪连身旁的凰介都看不清楚脸孔。刚才从研究大楼门口走进来时,他们看到警卫正拿着手电筒在走廊上巡视,除此之外确实没看见其他人影。

经过四楼,又爬上五楼,两人朝着顶楼前进。

“凰介,我们到顶楼做什么?为什么你不跟我说?”

“现在还不能说,对不起。”

凰介似乎不打算说理由。亚纪问了好几次,他只是回答:“想要确定一些事。”到底要确认什么事?亚纪想了老半天也想不出答案。

亚纪一边爬楼梯,一边将左手轻轻放在背着的小提包上。包包里放了两样东西,香水与小说,这两样都是惠相当珍爱的物品。虽然不清楚凰介带她上研究大楼屋顶的原因,但既然要去,干脆将惠喜爱的东西也一起带去,说不定在天国的她会很高兴。

“就是那扇门。”

听凰介这么一说,亚纪抬起头,看到楼梯尽头有一扇金属门。凰介先走到门前,转动门把。

“太好了……,门没锁。”

凰介将门打开,细长的夜色伴随着微风映入眼帘。毫无浓淡之分的透明天空,深处尽是多到难以置信的繁星。

“走吧。”

亚纪跟着凰介走出门外。

这是一个宁静的夜晚,放眼望去是一整片水泥地以及围在四周的斑驳护栏。在角落有一束小小鲜花,那就是惠跳下去的地点吧,不知道那束花是谁供奉的?

亚纪与凰介不约而同地朝着花束走去,走近一看,花束中有淡粉红色玫瑰与白色满天星。凰介探出栏杆外往下望。隔了一会儿,他喃喃说道:

“好高……”

亚纪从小提包中取出香水与小说,打算将它们放在花束旁边。

“那个瓶子里是什么东西?”

凰介在黑暗中凑近亚纪的手边。

“香水。这是我妈很珍惜的香水,平常总是放在枕边。我把它带来,我妈应该会很高兴。”

“香水……”

“啊,对了,听说这瓶香水是很久以前,你妈送给我妈的。在你很小的时候……”

“就是这个!”

凰介突然大喊,亚纪吓了一跳。

“什么?”

“这就是我拿的瓶子!出现在我眼前的影像中,我右手拿的那个方形瓶子!”

亚纪朝手上的香水瓶望了一眼,终于领悟了。

原来如此,凰介说的那个景象……,那个奇怪的景象……,那是……

“我知道了,是味道……,凰介,是味道!”

“味道?”

“我听我妈提过,你在两岁的时候,曾经把这瓶香水偷偷藏在自己的衬衫里。后来,不知情的阿姨把你抱到床上睡觉……”

凰介听着亚纪的说明,眼睛在镜片底下眨个不停。

“你在婴儿床上玩弄香水瓶,结果不小心把香水洒了一棉被。因为香味太浓烈,所以你就吓哭了……。从那之后,你只要看见这个瓶子就会哭。阿姨觉得不能再把这个瓶子放在家里,所以就把它送给了我妈。”

凰介还是无法理解亚纪说这番话的用意。

“我猜,你应该是闻到香水的气味,才又想起那段遗忘的记忆。听说,最能唤醒记忆的关键就是味道,那比视觉效果强多了,我妈曾经跟我这么说过。所以,她在阿姨过世时,也擦了这个香水。”

“擦了……香水……”

“我妈从来没用过这瓶香水,只是把它当成装饰品。阿姨过世的时候,我妈第一次使用它。她说,希望擦了这瓶香水,能够想起一些与阿姨之间的回忆。”

凰介“啊”的叫了一声。

“惠阿姨靠近我的时候,就是因为这个气味,才让我想起从前的记忆?”

“应该是吧。在火葬场外面及马路上遇到她两次都是这样。而且,在我妈的守灵夜那天,我也擦了这瓶香水,虽然只擦了一点点。那天凰介在公园里不是说过吗?当我靠近你的时候,你又看见那个影像。”

“嗯,对啊。那一次我也看见了。”

“那一次也是因为香水。我那天不是说过吗?我感觉妈妈就在身边。”

说着,亚纪将左手放在胸口上。

“我会那么说,就是因为擦了妈妈最珍惜的香水。但我没有把这个理由告诉你,因为我怕一说出口,心里又会难过。”

“原来如此,因为我闻到那个味道,所以又看到那个影像……”

凰介说到这里,皱起了眉头。

“可是,那到底是什么样的记忆呢?那个影像实在太奇怪了。”

“我想……,影像中的人应该是叔叔与阿姨吧。”

两人的身体重叠,互相感受对方的爱。原本在婴儿床里睡觉的凰介醒来,看见了那一幕。后来,凰介开始玩弄手上的瓶子,一不小心打开了盖子,香水洒了出来。瞬间冲入鼻腔里的香味,浓烈得令凰介忍不住嚎啕大哭。因此在他心中留下了“瓶子里放着可怕东西”的印象。

“这么说来,那只是……我爸妈在做那种事的景象吗?”

“对啊。你眼前的柱子,应该是婴儿床的护栏吧。”

“婴儿床的护栏……,可是,那个男孩又是谁?除了我以外,还有另一个小男孩。”

“我想,那应该是你自己。镜子或窗户映照出你的脸。”

“可是,那个小男孩并没有被放在婴儿床里面,他的前面没有栏杆,我可以看到他的脸。”

亚纪想了一下,回想起那个西瓜的事。

——“那个西瓜真大呢。”“嗯,好圆。”

“凰介,我们在公园里聊到从超市买来的那个西瓜时,你不是说西瓜很圆吗?”

天外飞来的一句话,让凰介颇为诧异。

“对呀,因为真的很圆嘛。”

“可是,蔬果卖场里的西瓜,都是套在塑胶绳网里。”

“嗯,确实如此……”

说到一半,凰介愣住了,似乎领悟到了什么。

“我在大象下面发现一千元钞票时也是这样,虽然那张钞票有一半被埋在沙子里,我还是从很远的地方就看出那是一千元钞票。”

“这么说来,呃,意思就是……”

“我想,网子、沙子这些东西都是好像有看见,其实没看见;好像存在,其实不存在的东西。”

没错,如果网子、沙子这些东西与西瓜、千元钞票具有同等的重要性,那么西瓜看起来应该像拼图那样一块一块的,千元钞票看起来应该也只有半张。但是,亚纪与凰介在超市看到西瓜时,都觉得西瓜是圆的;在公园发现一半被埋在沙子里的钞票时,不用拨开便知道那是一张完整的千元钞票。

“虽然看得见……,虽然存在……”

亚纪不确定凰介是否理解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

“运动会那天,校舍的窗户上不是挂着瓦楞纸板,上面写着一些字吗?你还记不记得上面写了什么?”

“我记得是……‘大家加油’(みんなガンバレ)。”

“没错,可是字上面的点掉了,所以实际上是‘みんなカンハレ’。”

“嗯,对啊。”

“每个人都知道那是‘みんなガンバレ’,只因为字的点脱落了,才变成了不一样的字。”

这个道理也跟西瓜及千元钞票看不见的部分一样。“ガ”与“バ”虽然少了那些点,但大家会在心中补上。

“我明白了!”

凰介伸出双手在胸前一拍。

“那面镜子或窗户所映照出来的脸,其实前面还有婴儿床护栏,但是那个护栏在我脑海里被忽略了,所以我的记忆里只留下一张脸。”

“没错,一定是这样!”

困扰了凰介许久的谜团,答案竟是如此平凡无奇。奇妙的景象,原来只是相当平凡的日常景象。那个画面其实只是父亲与母亲在婴儿床前互相感受对方的爱意而已。

“太好了,这个谜终于解开了。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解开谜团,真是太幸运了。”

凰介开心地看着亚纪,镜片上映照出少许星光。

“果然,你的脑筋真好。”

在亚纪听来,凰介说这句话的语气与刚刚不太一样。

他说这句话,到底有什么特别含义?

为了不让凰介解读自己的表情,亚纪把身体转向栏杆的方向。

“那本书是什么?”

凰介用手扶着眼镜,凑近亚纪的手边。

“银河……铁……啊,《银河铁道之夜》。这本书我家也有,我妈好喜欢这本书呢,她最喜欢的就是其中的……”

“<夜鹰之星>,对吧?”

“对啊,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妈跟我说过,她就是在大学时代听阿姨推荐那篇故事,才买了这本书。”

“原来如此。”

凰介露出开心的表情说道:

“我妈以前常跟我说<夜鹰之星>的故事。大约一年前,我自己也读过了。夜鹰是一只经常被欺负的鸟,它希望自己能像星星一样发出光芒,所以朝天空飞去。”

“是啊,我也读过好几遍。可是说真的,我到现在还不太能理解这个故事的意义。我努力想了很久,还是不了解。夜鹰为了变成星星,向许多星星低头恳求……,但是没有一颗星星理它……”

最后,夜鹰终于用尽了全力,收起翅膀,往地面跌落。但是,就在离地面只剩下一尺的距离,夜鹰突然飞上天空,一直线地往上飞,飞得好远好远。夜鹰含着泪望向天空。“那是夜鹰的最后一刻”,故事如此写道。夜鹰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一团燃烧的美丽蓝光。

“从此,夜鹰之星不断地燃烧,永远地永远地燃烧着。”

“一直到现在,依然持续燃烧着。”

就这样,故事突然划下了句点。

夜鹰变成了星星。问题是,夜鹰是否真的获得了幸福?亚纪无法确定这一点,不管读了多少遍,还是无法确定。

“我的名字也是来自于夜鹰呢。”

凰介笑着对亚纪说出了令人意外的话。

“你的名字?可是‘夜鹰’与‘凰介’有什么关系?”

“我妈认为夜鹰在故事最后变成了凤凰。夜鹰拼命祈祷,希望能够绽放光芒,最后神终于实现了它的愿望,但不是让它变成星星,而是让它变成更强壮、更威风的凤凰。”

“凤凰……”

亚纪过去从来没这么想过。

“对呀,所以我才叫凰介。凤凰是最伟大的鸟。”

凰介笑着说道。

“我妈的病越来越严重,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她跟我说,不知道自己死后能不能变成凤凰。我想,她一定也变成凤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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