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海市蜃楼》小说信息

第04章 彩虹桥(第2页,共2页)

字体:

“这种事没必要对你说吧。”

“那就是难以启齿的事了。”

干濑在电话的另一头沉默了,似乎在揣摩浅见究竟知道多少,自己该不该说得更多些,于是他简单地说:“有点烦心事。”

浅见怕干濑挂断电话,急忙说:“那封信只是简单的留言吗?”

“啊,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担心是遗书之类的。”

“别开玩笑,能不能不要说不吉利的话。”

“不是的,当然我是做了最坏的推测,如果不是的话,我道歉。”

“绝对不会的。为什么她非要死,浅见,你知道什么,还是你对冴子说了什么?你说了什么,还是冴子说了什么?死,这种事……”干濑啰啰嗦嗦地说个没完,不知是因为他真的越发感到不安了呢,还是动了感情,语气听上去两者都像。

“冷静点,听我说,干濑,好吗?说得明白些,我没和和泉小姐见面,因此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可真要是这样的话,你为什么会想到遗书呢?对吧,如果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是不会想到这件事的。如果你知道什么,请告诉我,不,请你告诉我,冴子去哪了,出什么事了,求你了。”他的声音像是在哀求浅见。

“知道了,电话里说不方便,我们见个面吧,就约个您方便的时间和地点。”浅见一边说一边朝总盯着这边看的须美子眨了眨眼。

两人约好下午在帝国饭店的休息室见面,然后挂了电话。

“少爷,没事吧?”须美子像等了很久,“刚才的电话是‘干濑’公司总裁的公子干濑由起仁打来的吧,好像说话很难听。”

“哈哈哈,没事。对了,杂志上登的那个叫‘i’的女的,她失踪了,所以干濑求我帮忙。”

“好像是的。少爷,您真了不起,干濑那小子来找您商量,我又要崇拜您了。”

“那还不至于,不过,须美子,和以前一样,这件事要对我母亲保密。”

“知道,可您也要小心啊。”

“谢谢,”浅见硬是做出副正经样,用力点了点头。

4

和浅见通完电话,干濑由起仁比往常更快地处理起手头的工作。尽管脑子里一片空白,但他觉得身体还可以随心所欲地活动。午饭毫无食欲,一种正在发生什么事情的不祥预感时刻侵扰着他。

下午两点过后,由起仁准备出门赴约。他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开始整理身上装束的时候,秘书告诉他:“社长找您。”本来直接打个电话就可以了,可他父亲却故意命令秘书代做。这是干濑丈一郎的一贯作风,由起仁本该早就习惯了,但惟独今天,他觉得父亲的这种做法很冷漠。

由起仁在走廊里走着,脑子里尽想着和浅见的约会,他心想:“如果不被吩咐做麻烦的工作就好了。”

干濑丈一郎此刻正抱着胳膊望着窗外,突然他对身后的由起仁不高兴地抛出一句话:“你慌慌张张地在做什么?”

“啊?没有慌慌张张……”

“隐瞒也没有用,和泉冴子不见了吧?”丈一郎只是在提到“和泉冴子”这个名字时才压低了声音。

由起仁听了,惊讶地哆嗦起来:“您怎么知道?”

“我想对你说的是,连这点事也不知道,还能做你的父亲吗?那女人没遵守和我的约定,本来上午十一点就该到这里,但她却没来。我想向你证实一下,就派松井去找你,他回来报告说,你的样子很奇怪。”

松井是主管秘书室的秘书长,在公司内被称为“cia”,据说他还会搞窃听。

在时装界,情报就是生命,设计当然是最重要的情报。哪怕泄漏出一张设计图,也可能造成致命的损失,因此情报管理尤其谨慎。作为公司来说,想最大限度地掌握每个职员的动向。总之,如果有哪个设计师、职员在酒馆或别的什么地方,稍稍夸口谈了设计策略方面的事那就麻烦了。因此窃听之类的,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可对作为专务董事的我,他的儿子竟然也……由起仁不愿相信,但如果是他父亲,是做得出这种事的。

“找和泉冴子什么事?”由起仁用顶撞的口气问。

丈一郎扭转身,略显惊讶地看着儿子,咧开嘴笑着说:“怎么,没事先通知你就不能叫她来?”

“不能这么说……因为她不是正式职员。”

“有几十个非正式职员也在听我的指挥工作呢。”

“话是这么说,可……”

“嗯,这都无所谓,你知道和泉冴子的去处吗?”

“呃,不知道。”

“怎么回事?你喜欢的女人跑了,你却不知道她去哪了,真是个可怜的家伙。”

“……”由起仁说不出话来。

丈一郎一边像在可怜由起仁似地笑着,一边慢慢转过身紧盯着他说:“她的来历,你究竟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所有的事。”

“那我问你,她是干什么的’

“职业是……助理时装设计师。”

“这是她现在的工作。以前她靠什么生活?”

“电脑程序设计员。”

“真的吗?”

“……”

“你好像怎么都不愿说嘛,就是说是难以启齿的职业了。你知道了还要和她结婚?”

“对,我不管她的过去怎么样,但她的确有时装设计师的天赋。这点,社长您也承认的,不是吗?”

“我承认她有才华,但我不允许她做你的妻子,做‘干濑’公司继承人的夫人。”

“这不是不讲道理吗?我不会答应。如果无论如何都不行的话,就把我从公司赶出去好了。不光是从公司,也把我从干濑家赶出去好了。”

由起仁发火了,好像在对父亲下最后通牒。

丈一郎用鼻子“哼”了一声笑了,接着他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从小时候起,你就总是这样撒娇让你母亲屈服。你认为只要发牢骚什么都能如愿,但世界上有些事是绝对不允许的,像这次的事就是这样。就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听我的,所以我才想对她说清楚道理。”

“难道……”由起仁咽下唾沫,发出“咕碌碌”的声音,“是爸爸……是社长把她赶走的?……”

“说什么混账话。”

“是吗,是这样的吗?果然是社长把她赶走的。竟然做出这样卑鄙的事……”

由起仁憎恶地瞪着父亲。

“发什么神经,我不是说过还没和她见面吗?不过在这之前从我们面前消失,说明她很聪明。从这点来说,她是个难得的人才啊。”

“竟然还装作不知道……”由起仁的脸变得煞白,“她去哪了,告诉我,把她藏哪了?”

“你真是纠缠不清,由起仁。”干濑丈一郎用浑浊、发红而又可怕的眼睛瞪着儿子。

“得了,如果你那么想,那我也有自己的想法。”由起仁像要酒疯的人一样,两眼发直。

“说什么‘你’,怎么用这种口气?”

“失陪了,社长。”由起仁鞠了一躬便向门口走去。丈一郎叫道:“等一等!”可他连头也没回。

干濑由起仁赶到帝国饭店的休息室时已经过了三点。父亲曾告诉他,约会迟到是欠对方的人情。但这次却是因为父亲而迟到,由起仁感到非常气愤。

浅见光彦坐在休息室最里面的一张桌子边。他眼尖,看到由起仁便对他招了招手,笑的时候露出雪白的牙齿,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

“对不起,我来迟了。”

“不,对不起的是我,在您百忙之中打扰。”

虽然由起仁若无其事地打过招呼,但浅见还是能感觉到他意志消沉。

柜台的女招待拿来菜单,浅见要了咖啡,由起仁点了姜汁饮料。女招待把手伸进裙子口袋,拿出纸杯垫放在由起仁面前。由起仁无意中把手放在那个纸杯垫上,感到有微微的温热,这一瞬间他想起了触摸冴子大腿的感觉,于是急忙缩回了手。

女招待离开后,浅见对由起仁说:“看样子,你还不知道和泉小姐的下落。”

“嗯。”由起仁点点头,叹了口气,“我想,在电话里我对你说得太过分了,那可能是我单方面的错误想法。”

“哦,是这么回事。出了什么事吗?”

“呃,还不太清楚。可如果是准对冴子说了什么,我想那是我父亲。”

“你父亲?他说什么了?”

“这我不能说,总之肯定是说了伤害冴子的话。”

“比如反对你和和泉小姐的婚事……噢,对了,例如和泉小姐不适合你之类的话吧。”

“唉,那些话……你知道什么吗?”

“不,我不知道,但我想,按一般说法,或者常识性的想法,就是这样一些问题。”

“是吗?”由起仁再次感到世人看待“干濑”公司和干濑丈一郎的冷酷目光。“或许你也知道,我父亲出身贫寒,好容易爬到今天的地位。正因为这样,他生性高傲,眼睛常常长在头顶上,对弱者和穷人反而无法宽容。我一直将父亲的这种生活方式奉为真理,直到最近,我认识冴子后,不,是爱上冴子以后,我才改变了想法。我好像现在万意识到,其实每个人都有梦想,在这点上,大家都是一样的,就连我父亲也曾是其中之一。可现在他已经忘记了。”由起仁伤心地看着天花板。

女招待端来了他们点的热饮和冷饮,谈话中断了一会。

“浅见先生,你太太呢?”

“我还是单身。”

“是吗?对不起,我以为你比我大很多,所以……”

“是啊,我今年三十三岁了,可到现在还不能自立,还赖在父母家,应该说是赖在哥哥家吃闲饭。大概不会出现接受我这样的男人、对我产生爱情的女子吧。”

“哈哈哈,你说得真幽默。”这是干濑由起仁来这之后第一次露出笑容。“从这点看,我一直受益于父母,而且还邂逅了冴子这样充满才华的女人,有一位愿意接受我的女性。我说的有些……不过,冴子作为设计师来说,的确非常有天赋。我没有父亲的才华,但我觉得冴子能弥补这点。在我的爱情当中的确有这种不纯的动机,或许冴子也察觉到了。”

“不,我不这么认为,”浅见说,“在时装发布会那天,和泉小姐开心的表情正是发自她找到自己生活归宿的喜悦。”

“是吗?如果是这样就好了……”这时,由起仁的上衣口袋里传来了电话铃声。

“对不起。”由起仁转向一边,把手机贴在耳边,像是个有很多噪音的难以听清的声音说了句“警察”。

“警察?”

“您是干濑先生吗?”

“对,我是干濑。”

“这里是水上警署,是干濑由起仁先生吗?”

“对,是的。”

“您认识多田真弓吗?哦,我想,说和泉冴子小姐更恰当些。”

“认识,她怎么了?”

“事实上,今天早晨我们发现了她的尸体。”

“啊……”

“呃,在调查身份时,我们发现她是您的未婚妻,而且现在新闻界正在纷纷报道这件事,所以首先……”

由起仁只觉得电话里的声音越来越远,他没注意到拿电话的手已经没了力气,电话已滑落到胸前。

“喂,喂……”电话里传来细小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不要紧吧,干濑。”浅见鼓励似的对他说:

“冴子……死了。”由起仁的脸因为恐惧而变得僵硬,他把电话移得很远,好像它是个不祥的东西。

5

“对不起,”浅见从由起仁的手中夺过手机,“喂,喂,由我代听电话,和泉冴子死了,是真的冯?”

“呃,您是……”

“干濑的朋友,我叫浅见。”

“浅见先生,浅见?难道是那个浅见,是刑事局长的“啊,你是……”浅见对对方的声音也有印象,“是水上警署的中泽吗?”

“是的,我是中泽,这么说,果然是你啊。”说话人的语气中有股明显的冷漠。水上警署的中泽是在另一宗连环杀人案中和浅见认识并结下了很深的渊源。(参见(沃野传说))

“可你怎么又会在那呢?”

“是啊,呃,还是先说正事吧,和泉冴子死了,这是怎么回事,能不能详细告诉我?”

“所以目前才有许多事要问干濑由起仁嘛。”

“明白了,我这就带他去,到水上警署行吗?”

“不,浅见,你就不用来了。能不能让干濑听电话……”

没等中泽说完话,浅见就把电话挂了。他站起身,抓住干濑的胳膊说:“干濑,我们走。”干濑像木偶般轻飘飘站起来,目光呆滞,走路摇摇摇摆,像个梦游病人。周围的人都用惊奇的目光看着他。浅见鼓励他说:“振作点。”然后拽着他问前走。

由起仁是自己开车来的,但按目前的情况看,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开车了。浅见将他推进自己车子的副驾驶位置,然后开车前往水上警署。

水上警署负责东京港一带、隅田川河口附近以及运河、水渠等水域发生的所有案件。在以前浅见参与侦查的一宗案件,就是以漂流到与羽田机场相邻的填海地——京浜岛岸边的一具尸体为开端的。

那时,警察把浅见当瘟神对待,但正是多亏了浅见,复杂的案子才得以侦破,因此按理对他的认识应该多少有些改变,而且干濑由起仁可以说是重要证人,浅见特意自己开车将他送来了,可没想到以中泽为首的刑事课的警探们对浅见的到来都很冷淡。

但是,正因为浅见是警视厅高官的亲戚,他们又不敢怠慢。在中泽带领下,浅见他们来到尸体跟前。虽然由起仁没有抱着尸体不放,但要不是浅见在一旁扶着,他早就瘫倒了。

对干濑由起仁的问话工作转到水上警察署内的一间小屋里进行。浅见以照顾由起仁为由也请求列席。虽然不是审讯室,但却是个陈设简陋的煞风景的房间。中泽和另一个年轻的刑警坐在由起仁和浅见的对面。中泽递给他们烟的时候,由起仁脸色发青,根本没有看见。

“打捞起尸体,开始调查死者身份后没多久,有人说见过死者的脸,好像是最近媒体频频谈论的那个女人。虽然在电视节目上用马赛克遮住了脸,但杂志的彩页上却拍得很清楚。经调查,果然查明她就是和泉冴子,本名多田真弓。接着就和您联系了,一时引起了小小的混乱。”

中泽全然不顾由起仁的心情,絮絮叨叨地说着。

“好像她被新闻界追踪而变得有些神经质,是不是因此发作而自杀了呢?这是我们的推测。到底是怎么回事,干濑先生有没有听她说过这方面的事?”

“……”

“您最后见到多田是什么时候?”

“……”

“有没有发现她有自杀的迹象?”

“……”

不管问什么,干濑由起仁只是呆若木鸡地坐着。

“能不能告诉我们发现尸体时的情况?”浅见代替由起仁问道。虽然中泽很不高兴地说:“应该先回答我们的问题。”可他还是介绍了案子发生之后的大致情况。

多田真弓的尸体是在东京湾“第三台场”被发现的。所谓“台场”,就是幕府末期佩里率军舰来日本时,幕府为了保卫江户在隅刚川河口以南约三公里处为修筑炮台而建的填海地。在从西南到东北绵延约二点五公里的范围内,排列着第一至第六台场,但随着东京湾的发展,它们遭到了破坏,目前只剩第三和第六台场还基本保持原样,两个台场的一部分还作为东京都经营的海上公园而被利用。

台场前面的海正在被填平,那里在建设东京都的临海市中心。那是东京变化最大的风景,办公楼、观代化公寓,各种高楼大厦鳞次栉比。

被第二台场和临海城市环抱的海湾作为水上滑艇的中心吸引了很多人。在海湾相对的一面,现在与其叫东京湾不如叫运河更贴切,在那里的海面上架起了彩虹桥。那是座双层结构的吊桥,上面是首都高速公路,下面是与高速公路并行的普通机车道和新都市交通线“赤味鸥”线以及人行道。离台场约二百米处耸立着巨大的桥墩。

发现多田真弓尸体的是位黎明前在附近岸边垂钓的男子。当时,他正想换个钓鱼的地方,无意中将视线移向左侧时,突然发现海里漂着个异样的东西。时间是早晨刚过六点,正是涨潮的时候,而且当时刮的是西风,从这些因素考虑,可能尸体是从近海漂到岸边的。当弄清那个物体是人之后,钓鱼者立即跑到海上公园管理所拨了110报警。中泽乘水上警署的巡逻艇赶到现场时是几分钟之后。

“看到尸体时我首先感到很吃惊,尸体几乎呈半裸状。如果是海上波涛汹涌或长时间被水揉搓,也会有衣服脱落的情况,但这次死者的情况却从未有过。最初我们以为可能是被强暴了,但后来根据调查的结果推测,她是从很高的地方坠落到水面时,因为受到巨大的冲击和水压,衣服才会被剥落的。”

“死因是什么?”

“解剖结果刚出来,没有检查出毒药。她的肺里吸入了海水,从这点看,死因可能是溺水身亡。但由于吸入的海水量很少,所以可能在这之前就因为坠落受到了冲击,事实上当时已经死亡或至少是处于昏迷状态。”

和泉冴子的尸体上没有因反抗、挣扎而引起的明显的外伤,但在颈骨等四处地方有骨折现象,而且身体右侧大范围面积内有明显的落到水面时因受冲击而产生的痕迹,那里皮肤的颜色发生了异常变化,看上去就像痣一样。

“总之,从这些情况看,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她是从很高的地万,可能就是从彩虹桥下坠落的,这是解剖医生的看法。其实考虑到尸体漂流停靠的场所、涨潮时间等其它条件,认为从彩虹桥上坠落的看法基本上是正确的。”

根据中泽展示的资料,彩虹桥主塔间的距离为九百一十八米,在桥中央附近的最高处,桥桁架到海面约有五十二米。越往下,桥的高度也逐渐降低,尽管如此,在吊起桥桁的绳缆的基点——一个被称为“锚基”的建筑物附近,高度也超过了四十米。

可是,想要在头脑中描绘那个巨大的建筑物和尸体漂流现场之间的位置关系是不可能的。

“我想先看看现场。”浅见说道。

“是这样啊……”中泽有些为难,但他还是站起身,“嗯,好吧。”干濑仍处于虚脱状态,瘫软在椅子上,即便想问他话,也要花时间等他恢复神志。于是,中泽将看护干濑的任务交给手下,他乘着浅见的车前往现场。

彩虹桥的普通机车道虽然比上面的高速公路低,但从车窗望出去的景色并没有什么不同。从东京市中心到房总半岛、东京湾、三浦半岛、横滨、川崎一带的景色可尽收眼底。对岸的临海市中心建有富士电视等特别的建筑物,已显露出未来城市的景象。

浅见曾经开车从上层的高速公路经过,但走下面的普通机车道和人行道还是第一次。桥宽约三十米,中间是“赤味鸥”线,它的两侧是普通机车道,最外侧是人行道。在离海面最高的吊桥处和它的两边,约有一公里用高高的栅栏像鸟笼一样围了起来。而从“锚基”到岸边的桥体则只有普通高度的桥栏杆。

“只有这样的栏杆,那么从人行道也可以跳下海。”浅见战战兢兢地说。

“那当然,只要这么想就可以。因为从人行道就可以看到下面的海。”

只听中泽这么一说,有恐高症的浅见就觉得头晕。

过桥后向右转就进入了临海市中心,在第一个拐角处再向右转,可以看到路的两侧都是住宅区,那里排列着公寓楼。右侧建筑物的一楼是别致的咖啡座,全排成一排,在它前面的左侧是刚才提到过的那个规模很小但可以进行水上滑艇运动的海滩。张着鼓满风的小帆的帆船在海面上忽左忽右地游弋。浅见有种预感,不久这里就会成为年轻人聚集的新的东京城。

前面的路变得像防波堤一样,在它的尽头就是第三台场的根部,还有彩虹桥人行道的入口。

“上去吗?”中泽指着上面问。浅见连忙摆手说:“不,等会吧。”

“那么去看看发现尸体的现场吧。”中泽带头下了填海地边缘的石阶,带着浅见来到第三台场。这是个狭长的海角,从这里看,天桥立显得很小。这里到处长着繁茂的桉树般的树木,景色优美。两人在石墙上的草地上走了约二百米后,中泽停住了,指着斜前方说:“就是那。”

禁止入内的绳子已经拆了,但在靠近岸边的水面仍然漂着作记号的红色浮标,在进行过打捞作业的石墙上也煞风景地涂着黄色涂料,表明这就是案子的现场。

在眼前约二百米的海面上,彩虹桥从东向西延伸,高度渐渐增高,在过了“锚基”后又弯曲向北伸展。桥下遥远的那一边是筑地、银座的楼群,它们的剪影像海市蜃楼一样朦胧。

从现在的这个位置,浅见又再次体会到彩虹桥有多么高。

“在调查开始时,我们认为可能是从那掉下去的。”中泽先指着栏杆较低的地方,接着他的手指又“嗖”的一下以自由落体的速度指向水面。这时太阳西斜,桥下的海水泛着微澜,发出恐怖的黑光,仿佛在夸耀自己已经吞噬了一个可怜的女人。

“不错,从那掉下去的话肯定会受到很大的冲击。”

“你也这么想吧,可实际上,人行道在夜间是不准进入的,到晚上八点半就不允许进入了。九点过后,里面的栅栏也关上了。”

“可刚才从那过时,我就觉得从普通机车道翻越栅栏也可以进人行道的呀。”

“对,实际上也常有冒失鬼这么闯进去。我们也这么想过,但可惜的是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因为管理制度很严格,到处安装了监视器,而且警卫会用喇叭制止这些越轨者。我们问过警卫,据说昨晚没有出现这样的女人。”

“哦……这么说,不是从彩虹桥掉下去的了?”

“不,不,并非一口咬定就是这样。”中泽煞有介事地说,“虽然不能在那进入人行道,但如果走普通机动车道,在靠近两条路分岔的地方,再从人行道的这边翻越栅栏也是可以的,况且监视器也不对着普通机动车道,所以可能没被警卫发现。”

人行道是和上彩虹桥的机动车专用道并在一起的。在中泽所指的这个地方,机动车道的边缘不太高,而且虽然是上坡路,但桥本身就有三十米,因此坠落时受到的冲击肯定相当大。

“在那边,海水有多深呢?”

“我问过港湾事务所,大概十到十五米深。不过,如果是从那掉下去的话,无论如何都没救了。”

“这之前有没有坠落事故或自杀事件?”浅见想问个实在点的问题。

“没有。要这么说,出现连锁反应似的模仿就糟了。”中泽瞪着浅见,好像在怪他,“怎么说不吉利的话呢?”

“这么说,多田真弓是第一个了……”浅见还抓着这个问题不放。

“嗯,是这么回事,希望别成为不好的先例……”中泽黯然地摸着下巴。

“问题就是,多田是自己掉下去的呢,还是并非出于本人意愿掉下去的了。警方是怎么想的?”

“目前,认为她自杀的想法居多,呃,只能肯定这不是意外,因为死亡的时间估计是今天凌晨一点至二点之间,所以没有哪个好事者会在半夜三更特地无聊地走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去。”

“有没有可能是谋杀?”

“当然有这样的可能。如果是谋杀案的话,那么死者可能是活着被扔下去的。因为身体右侧的异样淤血可以看成是活体反应。”

浅见紧锁眉头,脑海中浮现出那种“情景”,接着他像下了很大决心似地说道:“走,看看去,”

他们掉转车子,又反向开上彩虹桥。行驶了约二百米,来到分岔口。左边是首都高速公路的入口处,而浅见他们直接开上了普通机车道。再往前约二百米,处于桥外侧的人行道就和机动车道平行了。浅见把车停在离那很近的地方,关上车灯。当然桥上是禁止停车的,不过有警察陪同,他的胆子也大了。但他还是在车后的地上放了个三角形的警告牌。其实那时车流量很小,没有必要放警告牌。

“即使在傍晚的交通高峰期也是这样,所以到了半夜两点钟几乎没有车子通过。目前,还没有接到任何目击报告。”

“这么说,也可以认为罪犯把车停在这附近,然后把多田搬出车子,越过栏杆再扔下去。由于没有挣扎的外伤,所以在这种情况下,罪犯可能使用了迷药将她弄晕了。”

“那怎么可能,这地方虽然说车少,但还是有车子经过的危险,难道会在这种地方杀人抛尸吗?”

“可你不是说半夜几乎没有车经过吗?而且现实当中也的确没有任何目击报告呀。”

“说是这么说,可……”中泽提高了嗓门愤愤地说,“虽然可以这么说,但没有理由凶手会在可能有车经过的地方,瞄准空隙,特地选择彩虹桥作为犯罪地点。考虑到这一情况,我在调查会议上主张她是自杀,不,这也是水上警署大多数人的看法。”

“就是说多田半夜走过长长的机车道来到这,翻栏杆跳海的了?她自杀得可真够辛苦的啊。”

“那是因为人要有了死的念头,什么都做得出来。”

“那如果有了杀人的念头,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不知不觉,两人顶撞了起来。

“当然,我们并没有完全放弃谋杀这条线索,而是对被杀、自杀、意外等各种可能都进行严密调查。但如果要追究谋杀这条线索的话,目前最可疑的就是你带来的那个干濑由起仁。”

“这想法有点过于武断了吧。”

浅见苦笑着说,可中泽仍然绷着脸,也许是对浅见的“他杀论”认真起来了。

“还是下车看看吧。”浅见下定决心,走下车。他走近路的左边,眼前是什么也没有的半空中。在栏杆的那一边,临海市中心那参差不齐的建筑群像搭积木一样延伸着。浅见用力向外跨了一步。

机动车道的边缘是只有普通栏杆高的混凝土墙,下面就是无底深渊。浅见颤颤巍巍地往栏杆下面张望。海面虽然稍稍染上了夕阳的橙红色,但仍然黑漆漆的。浅见觉得有种要被隐藏在那里的邪恶东西诱惑进去的恐惧,还不到三秒钟他就退了回来。

“怎么样,会死人的吧。”中泽若无其事地往下张望。

看到中泽那样,浅见像事关自己似的感到不安起来,“啊,危险!别那样。”

“噢,你有恐高症啊。”中泽像觉得很有趣似的两眼发光,似乎他已经准备好赢得这场争论了。“好吧,还是先回去听听那家伙的交待吧。”他意气风发地说道,然后钻进了车子。浅见慌忙拿回三角牌,跳进驾驶席,握住方向盘的手一时间提不起劲。

6

中泽和浅见返回水上警署时,干濑由起仁刚刚平静下来,此前负责问话的中泽手下,显然没有什么收获。可刚刚恢复平静的干濑,在听浅见介绍完彩虹桥及台场周围的情况后,又开始掉眼泪了。

“我完全没料到冴子会受到这么大的痛苦。”

“不,现在还没有断定多田小姐是不是自杀。”

“啊,不是自杀,那会是什么?”

“浅见,你真让我们为难。”中泽很不痛快地制止了他,“这应该是我们说的话。”

“对不起。”浅见很诚恳地道了歉。

干濑又将问话转向了中泽:“警官,这是什么意思,冴子不是自杀的吗?”

“所以说还不清楚,也许是自杀,也许是意外,还有可能是被谋杀。”

“被谋杀?到底被谁谋杀的,为什么?”

“目前还不清楚,首先我不是一句也没提到是谋杀案吗?真的还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今天早上案子发生后。这才开始调查。总之,我们感觉自杀的可能性很大,不过为了查明真相,必须要向很多人调查。因此,我们想首先请您讲讲多田真弓的情况。”

“嗯,好的。不过,现在我的脑子很乱,不知道能不能说清楚……”

“我理解,我理解。嗯,只要是您想到的,能记起来的就行,慢慢说。那么,浅见,你能不能回避一下?”

浅见正要站起来,干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说道:“不,请浅见先生留下,可以吗,警官?”

“呃,如果你希望这样,我也不能说不行。”中泽绷着脸,从手下那里接过此前整理的调查材料,“刷”地扫了一眼说,“嗯,多田真弓,籍贯富山县鱼津市……”

“啊,鱼津的!”说话的是浅见,不仅中泽,就连干濑也惊讶地看着他。

“是啊,鱼津的,怎么了?”

“噢,没什么。”

中泽疑惑地瞅着浅见的脸。

“只是我四月份刚去过那。”浅见设法搪塞过去。当他知道多田真弓的出身地和梶川优子工作的地方同是鱼津时,受到了很大震动。也可能只是巧合吧,但他又隐约预感这好像是命运。

中泽手里拿着的是这之前警方从富山多田真弓娘家了解到的材料,内容大致如下:和泉冴子,本名多田真弓,生于富山县鱼津市,今年三十一岁。十八岁高中毕业后去了东京,在台东区纤维批发店工作,从那时到五年后她从这家店辞职的期间常回鱼津老家探亲。但从纤维批发店辞职后就与家人疏远。四年前父亲死后,几乎音信全无。

因为她已经过了结婚适龄期,家里人因担心她而与她联络,但她晚上总不在家,到东京去找她,她也不愿见面,令人觉得她明显在逃避。

“她不肯明确告诉我们工作地点。”

在电话里面对警察的询问,多田真弓的哥哥黯然地讲述着。真弓的哥哥是鱼津市一家大电器公司下属承包公司的职员。“妹妹说要去东京的时候,我就反对,但她说东京有她的梦想,不听我的。我说那种梦就像海市蜃楼一样。而我怎么劝,她也不听。”

“海市蜃楼”这个词,干濑由起仁也从和泉冴子那听过。

最初,干濑由起仁说得断断续续,没有条理,但随着思绪的慢慢展开,或许他心中也有话想说,因此不等中泽提问就主动谈起心爱女人的悲剧。

“冴子常说:‘我在看海市蜃楼吗?’小时候,她在鱼津的海上看过很多次海市蜃楼,她认为那不只是幻觉,而是真实地存在于海的另一边,只要到了那就能在现实中看到,触摸到。来到东京以后,虽然生活得很辛苦、很悲伤,甚至想死,但她认为这只是梦幻,在梦的那一边一定会有美好的现实在等着她。因此她一边过着不能对父母、哥哥说的生活,一边学习服装设计,这也是因为她懂憬着什么时候一定会……而且只差一步她就要在现实中抵达真实的世界了。可新闻界,不,不仅是新闻界,还包括我的父亲,大家残忍地踏碎了她的憧憬和梦想。如果冴子是从彩虹桥上跳下来的,那么她在临死之前眺望东京的时候,展现在她眼前的霓虹都市看上去一定像海市蜃楼。想到这,我就无法原谅这个社会,无法原谅我的父亲。”这段长长的叙述当然是干濑流着眼泪断断续续说完的。期间,他由于过度悲愤还敲打过桌子。浅见觉得干濑由起仁的心情不像是装的。

“她从彩虹桥上看见了海市匿楼吗?”连中泽的语气也变得很诚恳,像在咀嚼干濑的话。就连平日生活在杀气腾腾的世界里的警官也这样说,当然浅见也非常了解干濑痛苦的心情。如果多田真弓真是因为自杀身亡,那由此可以圆满地解释为什么她会选择彩虹桥作为自杀场所。从那座桥上看东京,的确会让人想起海市蜃楼。

尽管如此,浅见的脑子里还有附加的问题——如果是自杀,那么……仅仅根据警方的材料和干濑的话就断定是自杀,这过于草率。按照干濑所说,冴子是一直看着海市蜃楼而生活下来的,因此当她梦想的世界近在咫尺时,是不会因一些障碍和迫害而屈服的。

“听到这些真难过。”浅见忧郁地说,“刚才您提到和泉小姐的过去,说是不能对父母和哥哥说的……那具体意味着什么样的生活?”干濑回头看了看浅见,然后又看了一下中泽,稍微犹豫了一会以后,像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说:“反正是要说的,新闻界好像也嗅到什么了,我就不隐瞒了。因为事关她的名誉,所以有些话只能在这说,请大家尽量保密。”

浅见和两位刑警都认真地点了点头。

“冴子曾干过色情方面的职业。和我当然是在别的场所认识,但交往不久她就对我挑明了。她还说,和我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一直拒绝接受我的爱。”

但最终冴子还是被干濑深深的爱俘虏了,这是干濑的话。真是现代少有的纯爱情故事,中泽警探听得入了迷,脸上还露出钦佩的表情。如果是这样的女人,那么她是有可能自杀的。对这样的女性的死抱有疑心,浅见也觉得自己很冷酷。

如果没有梶川老人的案子,如果多田真弓不是梶川在旅途中惟一接触过的人,浅见一定什么疑虑也没有。

“怎么样?浅见。”中泽得意地看着浅见,“多田小姐果然是自杀的,你不这样认为吗?”干濑的眼神很不安。他和中泽都像是等待宣判的被告,在等着浅见宣告结果。

在这种场合,浅见不敢对多田的死抱过多的怀疑。“我越来越弄不明白了。”他叹了口气说,“听了干濑先生的话,我知道多田小姐是位即使自杀也毫不稀奇的纯情女子。”

“是啊,是啊。”中泽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如果有被杀的嫌疑,请警方务必仔细调查,抓到罪犯。”干濑哀求道。

“当然,毕竟案子刚发生。即使断定为自杀,警方也要进一步调查。至于今后怎么展开调查,就只能先请您暂时关注事态的发展了。”

虽然是这么约定,但不得不说一旦警方定为自杀,那么再展开积极调查的可能性很小。

这以后的几天,新闻界把这个话题炒得沸沸扬扬,但很快又平静下来。因为这段时间,有许多人指责电视节目不仅揭艺人的隐私,还披露普通人的私生活。国会还可能就此进行讨论,制定制度,以约束这种做法。

尽管如此,警方仍然对干濑等有关人员逐一进行调查。

同时,警方也注意到了由起仁的口供,他说他父亲干濑丈一郎曾冷酷地对待多田真弓。对此,丈一郎举出“浅见”的名字反驳说:“把多田真弓逼入绝境的不正是那个人吗?”

接到部下的报告后,中泽打电话给浅见,话里带刺地向他讲了这一晴况,还叮嘱说:“如果太活跃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那之后,调查有什么进展吗?”浅见问。

“什么进展?没什么新进展。每件事都让人不得不承认多出真弓的死是自杀。在调查工作的最后阶段,干濑父亲说出了你的名字,于是事情就此打住了。”他好像在威胁说,如果再闹下去,很可能会连累到你。

“有关她从事的色情行业,你们也调查过这方面的人了吗?”

“当然调查过了。虽说是跟色情有关的店,但多田真弓工作的地方和暴力团伙的联系较少,因此可以说完全没可能卷入那些麻烦中。她和店里的客人好像也没什么纠纷。去多田真弓以前在那个店工作时住过的地方也搜查过了,什么也没发现。她好像是个丝毫不引人注目的女人,一直悄悄地生活。”中泽像在叙述着回忆。看来,警方对多田真弓的案子已准备拉上帷幕了。

浅见在挂电话前突然想起了什么,他问了一句:“她以前住在哪?”

“文京区。文京区本驹人五丁目,在驹人站附近,离你家不太远。”

“驹人……”浅见切实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震了一下。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