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是否认定脑死亡即为人死亡这一问题,目前由专家、学者以及部分知名人士来作最终结论的“脑死亡临时调查委员会”,正进入最关键的阶段。
这些天,各大电台开设了专题报道节目,各大报纸也不甘寂寞,纷纷发表文章、评论。
“人死亡与脑死亡有什么不同?”
晚饭时,浅见的侄子雅人首先提出了这个简单的问题。他说在学校老师也提出了类似话题。虽然这在饭桌上讲不大合适,但浅见家一贯比较尊重孩子的个性,对孩子们提问从不会粗暴地加以否定。
如果他们的父亲阳一郎不在的话,那么,这解释的重任就得由身为叔父的光彦来代替。
“所谓脑死亡,就像文字所说的那样,大脑死亡——总之,就是大脑的功能停止了活动。”
浅见把餐刀插入盘里的烤肉上,尽量使表情严肃些。
“一般说来,人类死亡时,先是心脏停止跳动,中止向脑内供血,这样一来,大脑功能便失去作用。但是,在极少数的情况下,比如说颅内出血,由于交通事故等引起的脑损伤等,导致脑功能丧失,但心脏仍在跳动。不过,在大脑坏死的过程中,如果采取适当的措施,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维持一下心脏及其他器官的活动,但其他器官的机能常常依靠心脏供血来维持,所以把上述情况称为脑死亡状态,将它同一般的死亡区别开来。”
“可是,如果大脑停止活动的话,那心脏不是也会停止的吗?而即使是心脏的不随意跳动,也只是被称为交感神经什么的受到大脑的控制而出现的吧。”
真不愧是秀才兄长的儿子,牛气十足啥都知道一些。
“说得不错,但是,在现代先进的医学中,有用电激方式可以代替大脑的指令,除此之外,还开发了各种维持生命的装置。比如说即使大脑坏死亡,而身体的相当部分仍可能继续活着。”
“这不就是植物人吗?”侄女智美蛮悲哀地皱超眉头说。
“脑死亡与植物人之间好像还有些不大一样,植物人是大脑的一部分仍在活动,而脑死亡则是脑功能100%地丧失。但是,即便将100%地丧失了脑功能的状态定义为脑死,然而能否判断所有的脑细胞都全部坏死,这个我可不太清楚。我认为就是对来自外部的检查或者刺激没有反应,大脑的某一部分也许还有感觉的。而且……”浅见停下来犹豫了一下,说得缺乏科学性吧.会被侄儿、侄女笑话。但是,聪明的侄儿、侄女却非常专注地看着叔父,不仅是孩子,就连他们的母亲和子、祖母雪江,还有保姆须美子都停止了吃饭,认真地听着。
“我以为这主要是心的问题。”
“心的问题,什么意思?”雅人间道。
“总之,我一直在想人心这东西,是否只指大脑,大脑坏死,心也会消失吗?”
“说得在理哩。”须美子对她一直尊重的小少爷的说法表示赞同。
“我也这么想,因为人悲痛和高兴的时候,表现出来的首先不是大脑,而是在胸部一带有时出现针扎般地痛。”
“这不对哟。”雅人提出异议,“我以为胸痛是因为大脑受到刺激,它再刺激心脏的反应,小叔,你说对吗?”
“我想应该是这样。然而.心是否只存在于脑里,这恐怕目前谁也说不清楚,比如说连接大脑的每一根神经中,说不定就包含有心的碎片……这种想法也许是违反科学原理的。”
一家人全陷入了沉静之中,连碗筷的声音都听不到。
“我相信不会没有心的。”智美哽咽地说道,跟眶里噙满了泪水。
“对,人不可能没有心。”
和子好像也为女儿的善良而感动,眼睛潮湿了。
“是这样吗?在目前我认为不能一概而论地说有或无。”雅人是个注重科学的孩子。
“对,这种思维方式比较正确,只是,在这个问题尚未完全定论阶情况下,就匆匆忙忙地决定脑死亡就等于人死亡,说不定是错误的呢。”浅见说道。
“对,我也有同感。”雪江沉静地说道。
“光彦,还记得咱家从前养的那只叫太郎的可爱小狗吧?”
“当然记得,就是那只秋田犬的杂交狗吧,挺乖巧的呢。”
事情都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一想起太郎来,浅见心里就有些难受。
“那狗死之前已经失去了知觉,只有非常痛苦的气息,就这样躺了三天三夜呢。看着它那可怜相,家人便请求兽医给它注射让它死得痛快些,在打最后一针时,说不定大郎感觉到了安乐死,也许在心里喊道:‘请不要给我打针’,但它没能喊出来,就死去了。长久以来,我在心底里一直都很后悔,觉得太对不起它。”
全家人又陷人一片沉静之中。
“哎呀呀,仿佛在守灵似的,快吃饭吧。”雪江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影响了家人,赶快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奶奶,刚才的故事太令人伤心了哟。”雅人抗议似的说道。
“听了这样的话,已经失去了再从理论上加以辩解的勇气了呢。”
“呵呵,是啊,不过,即使是科学家,也应该有这份善解人意的心才是呢。”
“对,很有道理。”雅人点了点头,一家人终于开始动筷吃饭。
吃过饭,只剩下大人,一起喝茶时和子说:“我说光彦啊,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就像刚才你所说的那种因为脑出血啦,交通事故等原因而脑死亡的事儿,这不在从前就已经有了吗?而最近又把它扯出来作为一大话题,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都是内脏移植而引起的。”
“这话咋说?”
“内脏有疾病的患者以及为其治病的医师,他们渴望得到可以移植的活体内脏。就拿典型的肝移植来说吧,不仅仅是肝、心脏及肾的移植,都希望最好是从活体上切除来移植,这在当今可以说是一种常识,但从前没有这种技术。所以脑死亡也就没有必要作为一大问题来加以考虑。”
“哦,确实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同时,从前的生命维持装置还不够发达,一般把脑死亡与心脏死亡同样看待。心脏仍在跳动,而脑功能却已丧失,即脑死亡状态这个概念,这在早先是完全没有的。”
“对呀,自古以来,心脏、脉搏是否还在跳,就是区别生与死的依据。”
“当然,随着医学的发展进步,内脏可以移植,也就是说出现了内脏的需要。由于存在供与需两大关系,便有必要提供新鲜的内脏,活体内脏。起初是由两个肾的移植开始,随后便是肝的一部分由亲属提供移植,直至活体的肝移植。但是心脏只有一个,不可能用一部分来取而代之,最后便产生了需要第三者的,而且要尽可能的新鲜,可能的话,还想要活着状态的内脏,然而这又不可能从活人身上去摘取,这样脑死亡问题便浮出了水面,成为当今的热门话题。”
“这不就是方便主义吗?”雪江不快地说道,“因为内脏移植的需要,就‘创造’出个‘视为大脑死亡’,然后将其内脏摘除,这简直是……”“就是这么回事,妈说得对。”
老二不无得意地说道。
“刚才说到‘视为大脑死亡’,我觉得这最可怕,在学术上,法律上是谁都没提出过什么‘视为’大脑死亡’的。作为一个大的原则,应该是首先必须确认大脑是否完全停止活动,然后才能判断其脑死亡。但是,随着脑死而带动起来的内脏移植普遍化的话,此类问题就成为现实。患者与医师都想尽判坟手术,反正好歹都是死,就是大脑多少还有一。点儿功能,又怎么样呢,习惯成自然,随之而来就会这样去想问题。当然,为了避免上述情况,也可以在法律上,规定一些脑死亡的条件,可这种东西,在实际的操作上,空间就相对较大,这是一个常识性的问题,我认为更为可怕的则是极有可能人为地制造脑死亡。”
“如果人为地制造脑死亡的话,这不就是杀人吗?”身为刑侦局长妻子的大嫂激愤地说道。
“对。”
“好讨厌哦。”雪江叹息地摇着头说道。
“光彦,你怎么老往这不好的地方去想呢?”
“妈,您知道吗,听说在国外已经发生过以获取内脏移植为目的的杀人事件呢,由于国内无法找到内脏来移植,咱们日本人便出高价在国外物色内脏提供者,这样一来.如果日本承认脑死亡,谁也不敢保证不发生类似事件。总之,这岂止是已经脑死亡的,也可能出现将健康的人弄成脑死状态呢。”
“不过,医生不可能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绝对不会!”和子辩解道。
“总之,这牵涉到医生的伦理道德,你认为医生绝对都是些伦理道德高尚的人吗?当然,大多数的医生是善良的。这也如同我们普通人与坏人的比例一样。就是说,医生里面也不排除有坏人的哟,而那些具有某种特别技术而又有权有势的人,会更坏呢,其中自以为是的大有人在,那些家伙站在象牙塔顶端,躲在白色巨塔的密室里,都在干些什么,这是咱们一般老百姓无法知道的。”
浅见越说越来气,本来他并末想到要这样振振有词地去谴责那些伪君子,可不知不觉地来了劲儿。
“光彦,你冲着和子来什么气?”
雪江出面干涉了,浅见回过神来一看,嫂子正瞪着一双吃惊的眼睛看着他呢。
“哦,对不起,我不是冲着嫂子,不知怎么的就激动起来,我头脑是否太简单了点。”
“不过,我认为这样的少爷才了不起哩。”须美子有些小心翼翼地说。
“是指头脑简单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少爷那种耿直的性格特别值得赞赏……”须美子忙分辩说道。
“哈哈哈,谢谢。”浅见有些害羞似的略略低了低头。
“不过,确实像光彦所说的那样,有可能出现那样的人呢。”和子严肃地说道。
“非常有钱的大财主,一旦出现必须进行内脏移植时情况,不管价钱有多高他都会出的吧,比如说几亿。这样的话,完全有可能出现为了金钱而犯罪的人。”
“这真令人讨厌呢……”雪江叹息道。
“类似这样的犯罪另当别论,就算不是这样,人类有必要像这样用别人的死来换取自己的生存吧?”
“这就牵涉到生死观的问题了,也就是说人类如何去生,如何去死。”
“你怎么看待这些呢?”
“我吗,我祟尚自然死亡,对啦,本人现在就声明,即使患上什么需要内脏移植的重病,请绝对不要给我做手术,我不需要去等着人家脑死亡。”
“对,我想光彦就会这么说的,和子你呢?”
“我也一样,智美和雅人也是同样心情,那样确实很痛苦,但必须忍耐。我想这比起由于某些事故或战争而死亡要幸运得多。”
“请别再说了,别再说这些根本不可能发生的悲剧。”须美于几乎是哭着喊道。
“这样挺好呢,阿美,还是说清楚比较好,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雪江开导须美子说。老二和大媳妇的想法,今老太大十分满意。
第二天,浅见从嫂子口中得知,深夜才回家的阳一郎听了和子的话也赞同大家的观点。在愿意接受移植内脏的患者这个庞大的数目中,像浅见一家人这样的可能只是极少数,不过这样一来,可以多少减少一些内脏提供者的数目。
浅见真想这样感叹:“不管别人如何,只要咱们家有这样的觉悟就成。”
在回答首相咨询中,有关脑死亡的临时调查,其结果存在两种意见,即脑死亡即可认定为人死亡的多数派与对人的死亡确认应该谨慎对待的少数派。
尽管如此,从整体来看,脑死亡的认定已成为一大趋势。
受此影响,执政党派的国会议员开始积极活动,而那类平时对行政改革、纲纪更新漠不关心的议员,对此问题却格外热心,有关脑死亡的赞成、反对两阵营的争论一时间沸沸扬扬,热闹非凡。
同时,学术界、文艺界、宗教界及社会各阶层也纷纷寄书各大报纸。由此可以感悟到舆论界浓厚的政治色彩。
无独有偶,一先天性心脏缺陷的少女,带着募捐到的数千万日元,远渡新西兰等待心脏移植手术,结果未能如愿,客死他乡。于是,各大电视台在早上的黄金时间纷纷以特别报道形式来报道这则。悲剧”性的新闻。
对于内脏移植法案,多数国民起初并不怎么关心,而面对这活生生的事实,脑死亡问题迅速升温,电视台走上街头,采访赞成与反对的意见。
“本来已接近死亡的人,使用仪器什么的,硬让其活着,这太离奇,与其说如此,还不如把内脏捐给那些需要的人更有意义一些。”
“一旦自己的亲人,当他心脏还在跳动,身体还有体温,却被视为死亡而将其内脏摘除,这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把事实上已经死去的人,弄到特护室,使用精密仪器,投以昂贵的药品进行长时间的治疗,说得极端点简直是浪费,这样只能是让医生和医院发财,还不如早些认定为死亡,拯救那些等待着内脏移植的患者,这对消除国民健康保险这一巨额赤字也是有益的。”
总之,持赞成意见的男性居多,而持反对或消极意见的多为女性。虽然媒体的观点比较慎重,但正逐渐地朝赞成方面倾斜。
然而,让浅见不解的是,在这些议论中,却没有像与浅见家“有无必要用他人的死来换取自己的生”类似的观点,或许是因为他们与媒体等的出发点各异,即媒体主要是从等待内脏移植的患者的角度去引导,才形成的吧。
众议院的厚生委员会召集医学界的专家学者;征求其对脑死亡问题的最终意见。
这其中的一人,就是积极陈述赞成论的人——加贺裕史郎。
医学博士、前医师联盟会长的加贺以医疗工作者的身份参加了答辩会。他提出为了拯救更多的患者,请求政府尽快制定一个认定脑死为人死的法理。
加贺面色红润,丝毫看不出他已是八十岁高龄的老人,他声音洪亮,说起话来几乎是喋喋不休,有时以至于提问的委员都不得不礼貌地打断他的话。
“真佩服先生对脑死问题的热心劲儿。”有委员略带嘲讽的口吻这样评论道。
不管好与歹,三名学者中加贺最具有威慑力,对部分议员所持的立据不足的消极论或谨慎论,加贺如同一头雄狮那样疾声厉色地进行了反驳。
“请设身考虑一下,就在我们大肆发表议论之际,由于没能接受内脏移植而失去生命的那些患者。”
这口气如同在教室里训斥学生。实际上,在议员中也有加贺过去的学生,在参加临时调查的医学界出身的人士中,受加贺影响的人为数不少,因此不能否认临时调查的结论,会受到加贺主张的诱导这一事实。
本来,在众议院厚生委员会的成员里,就存在着一种在临时调查答辩中接受脑死亡即人死亡这一结论的倾向。厚生省和大藏省几乎也持肯定态度,而这种态度正不断地向众议院议员渗透,因这背后毕竟存在着巨额的国民健康保险赤字。
而惟一的担心的就是舆论界,舆论界未必就与临时调查委员会的意见一致。根据最近的舆论调查,对于脑死亡问题,赞成与反对意见各占一半,这说明尚未完全取得国民的一致支持。
以上述舆论调查为后盾,改革派议员开始强调反对意见,在联合执政的在野党中,不排除女性议员的反对票,再加上持谨慎论态度而观望形势的议员,赞成派难以过半数,就这样,法案没能顺利通过,而审议也就常常中断。
这其中最不可理解的是政府首脑特别是总理大臣对此问题所持的模棱两可的态度,作为总理本人及其他大臣对于内脏移植法案是赞成还是反对,是否认定脑死是死亡等等,都未做出半点反应。对于国民生死问题的重要法案,一国之首的总理大臣这样地沉默,这在在野党内部也有异议,出现了一股要强行突破这份“沉静”的势力。
尽管如此,媒体的基本论调已明显出现向脑死亡认定的倾斜,医学界的势力尤其如此,反对或是持谨慎论的意见大有被抹杀的趋势。
浅见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在操纵着世界,使舆论慢慢发生变化。
进入十一月后不久,浅见去了一趟板木县的足尾町。渡浪濑川溪谷的红叶已开始凋谢,冬季即将来临。
一直对浅见敬而远之的高泽部长,这次却是个例外,一见浅见便笑着说道:“啊呀呀,正想着你该出现了呢,我往你家去过电话,刚一报完自己的姓名,对方便不耐烦地说不在家然后就挂断了电话。是你太太吧?”
“哈哈哈,我还是单身呢,可能是我母亲或我家保姆,她们对警察都很过敏。”浅见边说边低头致歉。
“呵,你母亲对警察过敏是什么意思?”高泽的问话中含有对“刑侦局长”胞弟的讽刺之意。
“不,是这样,因我总爱管些闲事儿,她们担心我给警方添麻烦。”
“哦,确实如此,看来,这是你的弱点吧。”高泽在浅见面前首次有了优越感似的痛快地笑了。
“不谈那个,总之,打电话找我有什么事儿?”浅见催促道。
“说不上什么大事儿,在当时分析案情时,你不是说过熟悉当地情况的很早以前的居民吗?我把这话告诉了发现遗体的那个叫秋野的大爷,他说那样的话,矿山那会儿的职工怎样呢,结果拿来了一些当时的名册,东西是借来了,可难为死了我,恐怕还得由你来收拾这些。”高泽边说边带着浅见来到文件柜前。
“那位大爷可不一般,你在町政府那儿拿到一本本gt历史的书吧,那上面有一篇反对古河矿业关闭矿山的请愿书,其起草者的中心人物就是那位大爷,因此他有很多有关足尾铜矿历史方面的资料。”
高泽打开柜子,两个大纸箱里装满了确实不好整理的资料文献,那名册分几年订为一册,大概有三十来册,有的生了霉,有的则破损相当严重,最旧的有明治时期的。
“你要查这个吗?”高泽看着浅见问道。
“警方不查吗?”
“只是大概翻了一下,主任说就这些破玩艺儿没办法,如果要一个人一个人地去跟踪调查的话,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总之,照主任说的我们只复印了一下封矿时即一九七零年的,如果浅见不要的话,我们就还给大爷。”
“不,请一定借用一下,如果行的话,这就装上车我带走。”
“好,我来帮你。”高泽帮着搬动纸箱。
“怎么样,那以后的搜查?”浅见一边把纸箱放进车的后备箱里,一边看了一眼大门口贴的“专案组”几个大字问道。
高泽不太感兴趣似的摇摇头后说:“一起去吃饭吧。”
浅见把车放在警察署和高泽一起朝街上走去这一带看上去房屋密集,但却毫无半点生气,说不定空房居多呢。
时值正午,从町政府方向传来报时用的八音盒音乐声,浅见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而高泽好像会唱歌词,随着音乐轻轻地唱起来。或许天生的五音不全,高泽的歌声全跑了调。
“是什么歌?”
“哦,是‘足尾的四季’,算是町歌吧。‘芒草苍苍的山峰,灰蒙蒙的脱硫塔,皓月当空秋已到’的歌词是第三段的,这脱硫塔,可是足尾町过去的缩影埃”“歌是不错,不过很旧吧?”
“可能吧,我不是本地人,不大清楚,不过第四段的歌词最后是‘带篷马车奔驰在黄昏的街道上’,其歌词可能是明治或者大正时期的吧。”
正如歌词所表达的那样,足尾这个小镇,不管它是否愿意,它都与铜矿山共荣共衰。在宇宙时代的当今,听到歌词里出现带篷马车之类的内容,总会浮起一片淡淡的哀伤。
两人走进一家荞麦面馆。
“这儿不大卫生,但东西却顶好吃。”高泽在掀开店门前的门帘时小声说道。
这是一家较旧的店铺,那台满屏“雪花”的电视正在播放“尽情地笑”的电视节目。尽管已是中午时分,而店里只有两个像是建筑施工的年轻人,他们像是认识高泽似的边吃着荞麦面边朝着这边点了下头。
一位板着脸的大妈走过来问:“要什么?”高泽也不问问浅见的意见,就要了两份野菜荞面。
“春天的野菜,秋天的蘑菇,就这两种还过得去,”高泽小声地笑着说,“除此以外没啥好吃的。”
“警方的调查目前毫无进展。”高泽喝了一口大妈端来的温茶说道。
“无任何目击者信息,又探听不到任何消息,真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公司内部的调查表明他和任何人无怨恨关系,从工作上打交道的公司、个人都没什么纠缠,连被害人的家属也说简直无从想起。那么,究竟是谁,为什么非杀田口不可呢。”
高泽随着电视的声音,尽量放低嗓门,但浅见仍担心让其他客人听见。
“田口家好像在茨城县的藤代町吧。”
“对,我也去过一趟,是一个周围环水的安静地方呢。”
“家里有夫人和两个孩子吧。”
“亏你记得也真清楚。”
“纯属偶然,他家正好和龙满家一样。”
“是吗?哪一家都蛮可怜的呢,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龙满家属于警视厅的管辖范围,我不大清楚,可田口家在经济上真是太麻烦了。”
荞麦面端了上来,尽管高泽一再说不好,可荞麦面本身像是不错,以后即使不是野菜的季节,应该也挺好。
“真好吃。”浅见真诚地赞赏道。
“哦,我没说谎吧。”高泽也挺满意地说道。
从高泽那儿也听说过田口家的事儿,浅见一直想去一趟。翻开地图一看,藤代町在取手市附近,从这儿去有点远,但时间上没问题。
从足尾先到日光,然后从日光宇都官道进入东北车道南下,过川口立交桥,经由外环线往三乡,再从三乡上常磐车道,在谷和原高速路出入口进入一般公路,全程约15公里。
虽然较远,但因几乎都是高速路,所以在傍晚前就到了藤代町。
面向六号国道(水户街道)的藤代町是从前的古宿驿8t,地势低洼,一条叫小贝川的一级小河弯弯曲曲地围着它向东流去,其地名从前叫绿代。
田口家住的高须一带,不远处就是农田。近年来,藤代町作为东京上班族的住宅城迅速发展起来。连河岸一带都建了许多住宅,田口家也是刚买不久的期房。
田口夫人圆脸短发,以前可能性格较爽朗,现在却很憔悴。
田口夫人接过没有头衔的名片,变得有些警惕。
“我是green制药龙满科长的朋友。”
听了浅见的介绍,夫人好像放心了些,“请进,”便将房门打开。屋子里飘着淡淡的线香味,浅见请求让其点了一柱香。
在日式客厅的侧橱上放着一个小小的佛龛。佛宪里摆着田口的照片,那是一张和家人一起拍的经剪接后放大的照片,虽然照片有些模糊,但田口的笑容很自然。
“很温和的先生呢。”浅见刚说完,夫人眼里马上噙满了泪水。
“是的,他是一个对家庭充满爱的人,可这样的好人为什么……”她无法再说下去。浅见强烈地感觉到了她那份遗憾,心灵受到震动。
这时客厅里边的一扇门里,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伸出头来喊道:“妈妈,过来一下。”那孩子穿着一身睡衣,脸色异常地苍白。
夫人慌忙起身说“对不起”,像要把孩子藏起来似的消失在隔壁房间里,从门缝里传来少年的声音以及夫人哄孩子的声音,不一会再回到客厅来的夫人的表情更为阴沉。可以看得出她非常的悲哀。
“那孩子有病吗?”
听了浅见的问话,夫人只是“哦……”了一声,脑袋无力地左右摇了摇,仿佛不想再说什么似的。
“刚才的孩子是小的吧?”
“是的,大的在上中学,那孩子……”夫人如同老太太似的沙哑着嗓子说道。
田口夫人看上去不会比浅见年长多少,或许在搬新家前生活本来就过得并不十分宽裕,又突然失去丈夫,平静的生活被打乱,一想到得拖着两个孩子过着艰难的日子,就十分难过吧。
“龙满太太挺担心的,说是你们家孩子又小,这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吧。”
“是的,我丈夫在时拼命地工作,可现在这房子的贷款,加上两个孩子,生活相当困难。丈夫死后,我才知道他还有借款,为了这个家,他是尽了力的,我从心底里感激他。一想到这以后,眼前真是一片漆黑。”
浅见最怕听到这类悲惨的事儿,即便是想伸出援助之手,却又无能为力,浅见感到十分痛心。
“冒昧地问几句,你丈夫没买生命保险吗?”
“只买了一点,我丈夫不喜欢保险,他说加入保险只是让保险公司发财,一旦倒闭,就会全军覆灭,我也知道有保险公司破产的。”
“哦,是吗?我还真不知道有这样的事呢。”
“他就是这样想的,他说别相信保险,他会拼命工作,来年带儿子去澳大利亚,口气蛮大的夫人说着眼睛又潮湿了,她急忙用手帕擦了擦。
“哦,去澳大利亚?”
“那是让我们宽宽心,鼓励儿子的罢了,我们哪有那种运气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