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沉睡的记忆》小说信息

第04章 不想起只因想忘记(第2页,共2页)

字体:

到底在四分之一世纪之前,在轻井泽发生过什么呢?

志津代的话给我这样的印象,我总觉得财田似乎在有意回避去轻井泽。因为学生时期常去朋友和曾根的别墅,但结婚后几乎没去过。

我在拜访财田家时,假装不经意地向志津代问起有关财田从学生时代就要好的朋友或玩伴。

“要说从学生时代就要好的朋友,只有很少很少的几个……其中特别亲密的大概是川上常务董事和神谷先生吧。不过,听说川上先生是学习方面的朋友,要说玩伴就是神谷先生了。他叫神谷和己。好像在m银行本部担任什么部长的,是个非常谨慎的人。在举行丈夫的葬礼时,我曾请他代表我丈夫的朋友致词,可他却说自己担当不起而回绝了。其实他体格魁梧,很有气派,又有地位,真是个很有内涵的人。”

关于这个“很有气派的人”在好朋友的葬礼上不想担当其朋友代表的理由,我觉得很难接受只是因为他很谨慎的说法。

第二天我就去m银行本部拜访了神谷。在传达室报上“浅见”的名字,让他帮我通报说虽然没有预约,不过是通过财田的关系来的,马上就让我到接待室去了。

不久,我听到敲门声,接着一个完全符合志津代所描述的、身材魁梧的绅士出现在我面前。这个绅士迈步进入接待室,一看到我,仿佛吃了一惊的模样退回走廊确认了一下接待室的号码后对我说道:“对不起,您是……浅见先生?”一副明显的、对不是自己所想象的“浅见”而感到迷惑的表情。

“是的,我是浅见。”

我照例递上没有任何头衔的名片。

“是……是吗?……我是神谷。”

神谷虽然迷惑,但还是进到室内,递上自己的名片。只是似乎很难决定是否要坐下来,也就是是否把我当客人来接待。

“嗯……浅见先生,您和财田先生是什么……”

神谷向上翻眼看着我,问道。

“我和志津代夫人就她丈夫的事情谈了很多。”

“哦,是吗?”

神谷用手扶着细边缘的远近视两用眼睛仔细地看着我的名片,当他一看到我住址的那些小字时,脸色突然一沉。

“浅见先生,你是警视厅浅见刑事局长的弟弟?”

“啊,不错,我是。神谷先生认识我哥哥?”

“嗯,认识是认识……原来你是浅见的弟弟。”

一刹那,神谷陷入了沉思,然后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啊,请坐。”

虽然对这出乎意料的效果感到紧张,但我还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神谷在我对面坐下来,重新开始打量我说道:“原来你是浅见的……”一副感慨万千的样子,到最后长叹了一口气。

这样一来连我都有点坐立不安了。人和人面对面叹气,这不是什么好心情。

“神谷先生和我哥哥是大学时的朋友吗?”

“啊?不是,嗯,也可以这么说吧。”

简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回答。

“虽说不是大学时的朋友,但是浅见先生——就是你哥哥,他是东大的高材生,而我和财田都是庆应的学生,我们都是同一个时期的学生这一点是事实。当时你好像刚上小学吧?我记得你说第一个暑假要做采集昆虫的作业。不错,剃了光头,穿着半短裤,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

神谷脸上浮现出微笑,但我心中涌出的却不仅仅是怀念。

“啊?您那时见过我?”

“当然……这么说来,你已经完全不记得我了?啊,因为你那时还小……嗯,对,是这样,是这样的。”

神谷一开始说的时候仿佛是安慰我——因为还小,那是没办法的,但是途中,好像语气突然变了,听起来好像是有什么其它的原因,所以不记得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尽管如此,我本来隐约地认为是小学低年级时的事,通过神谷的话,已经弄清楚是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夏天。也就是说是二十七年前的事了。

然而,就算是刚进小学,难道那时的记忆全都失去了吗?我想我脑子的构造确实不适合记忆,不,也许不是这样,是因为碎片似的回忆起儿童时代的事情,要识别哪个是一年级暑假的事情比记忆更难的缘故。

所有在轻井泽的少年时代的记忆都已模糊不清了。比如躺着仰望天空的草地在哪里?那辆小自行车去哪里了?那顶草帽——虽然不是森村诚一的《人性的证明》中的草帽——又去哪儿了?

父亲去世,转让别墅是在我十三岁的晚秋。送给别墅管理人的儿子的自行车是二十四吋大人用的。那顶有蓝线的白色网球帽应该现在还收在我用的衣橱的某处。

那年的暑假我已经不追虫子了,躺在草地上什么的也成了想都不敢想的美事。日课的中心是学习。最多在高地上支起画布,进行森林的写生,或者陪别人去参加大别墅的家庭音乐会。只有这些仿佛大人般的日子,在我轻井泽的最后记忆中,令人惊讶地格外清晰。

然而,透过那些鲜明记忆的画布空隙,可以看到那遥远过去的令人怀念的草地、小自行车以及在手指间挥动着触角的甲虫。而且我觉得那时自己的模样似乎就像是这些记忆的残影一样确确实实地浮现了出来。

“神谷先生和财田先生以及我哥哥是怎样的朋友呢?”

我停止搜索自己的记忆深处,抛出了预先想好的问题。

神谷又用怀疑的眼光瞥了我一眼,一副确认我是否真的什么都不记得的表情。

“虽说是朋友,但可以说仅仅是夏天在轻井泽的玩伴吧。因为在共同的朋友的别墅中认识,在轻井泽一起打过几次网球,骑过几次马。你哥哥应该比我小一到两岁,但骑马骑得很好。实际上因为他精湛的马术和飒爽的英姿,是很多女性会员憧憬的对象。”

神谷说着,脸上浮现出的笑容里似乎掺杂着复杂的意思。

神谷说这些或许是出于恭维,但我却有点不愉快的感觉。我想象了一下沐浴在女性会员们充满兴趣的视线下的哥哥的样子。那时的哥哥对我来说可以说是偶像。

“神谷先生好像到我们家的别墅来过两、三次吧?”

“嗯?啊,不知道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神谷小心地回答。很明显地一幅难以估计我的记忆到底是什么程度的样子。

我决定干脆亮出底牌试试看。

“那时候的…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

神谷的表情告诉我这个问题引起了超出预想的效果。在那一瞬间,他突然睁大眼睛,似乎不喜欢被我窥探他的眼睛深处似的,将视线移向别的地方。

“你说的女孩子是指哪一个啊?”

他似乎想装傻,这样一来我不再回避。

“就是我哥哥喜欢的那个人!”

“啊……”

神谷仿佛泄了气,皱着眉盯着我说:

“是吗?你还记得?……不过,事到如今还问这个,你想干什么?”

“你说想干什么是指……”

我有点惊慌失措。可以说是受到与遭到母亲训斥时同样意想不到地反击。神谷似有意似无意地以冰冷的语调说道:

“那已经是四分之一个世纪前的事情了,大家都一直在努力去忘记。不,难道不也为了你才这么做的吗?快停止这种追踪幽灵般的行动吧。”

(为了我?)

我仿佛连续挨了两下重拳一般大吃了一惊。难道果真像我一直隐约感到担心的那样,在我丧失的记忆深处隐藏着什么重大的秘密吗?

尽管想问个究竟的欲望深深地折磨着我,但我还是勉强控制住了。神谷说这话是以为我知道的。事到如今,我很难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3

我好像被打败了一般,完全丧失了自信,于是决定将起死回生的希望放在神谷说“幽灵”上。

“也许财田就是被那个幽灵杀死的。”

“嗯?什么意思?”

“就是说为了查明财田被杀事件,有必要重新挖掘二十六、七年的墓。”

“啊,你在说什么?”

神谷吃了一惊。他的反应如此强烈,似乎我作为比喻说的话在神谷方面却将其作为现实来接受了。这使我想到吸血僵尸复活的瞬间。

“浅见先生,你这样想要重新发掘以前的事情,这件事你哥哥知道吗?”

“他不知道。是我自己想做的。当然,如果有搜查上的必要,作为警视厅刑事局长的哥哥恐怕也会做我现在做的事情的。”

“你哥哥大概不会感到有这种必要的。”

神谷针锋相对地说。

“我不这么认为。因为事实上,财田是在所谓的密室中被杀的,而且桌子上两个咖啡杯中的一个确确实实有幽灵的指纹。”

“你说什么?什么幽灵?那么,sa……”

神谷吃惊地说,突然又停住了。

我看着神谷的嘴,等着刚才听到的“sa”音后续的话,但他说到这里就默不作声了。

我感觉他冲口而出的“sa”音后面的话应该是谁的名字。

佐藤、齐藤、佐佐木、坂本……在日语中以“sa”音开头的名字一个个浮现在我的脑子里。恐怕就是那个“幽灵”的名字。难道神谷已经估计到袭击财田的幽灵了?

佐伯、早已女、樱田、佐田、真田、佐野、泽田……这些无意义的名字罗列掠过我的大脑。不,即使是人名,也未必是姓。幸夫、贞夫、三郎、sa……,我的思维停顿了。我发现在男性的名字中,以“sa”音开头的很少。相反,如果是女性的话,小百合、早苗、幸惠、五月、聪子、佐保子、小夜子……要多少有多少。就说妹妹佐和子也是。在“sa”这个音中包含着纤细、温柔的感觉。

(哦,哥哥初恋的对象可能是个以“sa”音开头的人。)

就在我思考这段时间,肯定已经经过了很长一段沉默。“对不起!”神谷起身道,“因为有个会议,我就失陪了。”

看了一下表,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了。虽然想问的问题堆积如山,但也不能以私事独占事务繁忙的银行干部。

“我也要告辞,在你百忙之中,真是打扰了!”

我鞠了一躬,在对方说的“您请便”声中,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我停下来转身道:“神谷先生,我还想问一件事。听说您在财田先生去世时拒绝了志津代请您代表财田生前的朋友致词的请求,那是为什么?”

“嗯?啊,那是因为我担当不了这个重任……”

“是吗?据志津代夫人说,财田先生从大学时开始的玩伴就只有您一个。”

“不错,学生时代确实如此。不过进入社会以后就只是企业经营者和银行职员之间的关系了。”

他话中冰冷的语气让我大吃一惊。

“神谷先生不会是讨厌财田先生吧?”

也许我问得过于直率,过于孩子气,但神谷并没有笑,经过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之后,说道:“批评死者的话,我说不出来。”

含蓄的回答——不,应该说是明显的回答。很显然本来应该是惟一的朋友的神谷对财田并不抱有好感。

“为什么?你们俩个人之间,发生过什么?”

“不,不是……我只能说是品性上的问题,如果你想知道得更多的话,可以去问你哥哥。”

“问我哥哥?……”

我吃了一惊,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预料到。果然,哥哥他知道些什么。

神谷脸上浮现出看似讽刺的笑容,点头道:“那么,请!”我也似乎受他的影响,点头说了声“谢谢”,走出门去。

我想不管怎么说,已经将众多混乱的信息整理了一些。但这不等于已经找到调查整个事件的眉目。因为又有新的信息以未整理的状态输入进来。

不过,事件已不仅是财田家的事了,它不断向意想不到的方向展开的同时,似乎还将我和哥哥都卷了进来,这不禁使我迷惑不已。

芙美子小姐的自杀以及三年后的财田事件,谁都能感到在这两者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但还没有人注意到追溯到二十六、七年前可以隐约看到某种因果的征兆。不,或许哥哥和神谷先生注意到了,但他们装作视而不见,又或许是努力去忘记。至于神谷先生,把我追查这件事说得好像是犯罪一样。听他的口气,似乎哥哥还有他都不希望我这样做。

二十六、七年前,那是财田芙美子自杀前二十三、四年的事。不,是在她出生前若干年的事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就算有什么因果联系,似乎也不可能和芙美子小姐有什么关联。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又翻出二十六、七年前的往事似乎就像神谷说的那样,成了近乎犯罪的无意义的事情。

我开始动摇了。

或许我应该像晴子那样,领悟到在这世上,为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有些事还是忘了比较好。

虽然我这么想,但好奇心却让我心痒难搔。我心中有什么在显示,如果不向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寻求财田家悲剧的原因的话,这件事就无法水落石出。

二十六、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数了一下可能知道这件事的人。

神谷、曾根、哥哥——或许母亲也知道。我觉得至少母亲知道哥哥的初恋、初恋的对象以及经过。

而且,在知道当时的事情的人中,令人惊讶的是似乎也包括我自己。好像母亲和神谷都这么认为,但我到底知道什么呢?到底忘记了什么呢?

轻井泽的一幕一幕风景就像电影回放一样,不断浮现到我的脑子里。

从小熟悉的轻井泽,自从轻井泽作家定居在那里开始,就和我疏远了。现在我觉得它正在呼唤我。

第二天早报的经济栏中登着z公司的社长人事方面的消息。在财田启伍前社长被杀后社长后继人选择遇到困难的z公司中,被视为最有实力的川上一夫常务董事未能升任社长,而由原社长现任董事会会长的曾根高弘重新担任。

还报道说曾根的孙子曾根太一郎同时就任财务董事。报纸用了很大的篇幅报道有关z公司这种规模的公司的事肯定是因为如此反常的人事变动引人注目的缘故。报上还加上了下述推测:特别是曾根太一郎的提拔大概很大程度上是出于私心方面的原因,或许太一郎会跳过川上常务而坐上下任社长的交椅。

我也认为那个曾根的爷爷做出这种事是可以想象得出来的。

虽说如此,但曾根高弘已经七十九岁的高龄,虽说是董事会会长,但已经有很长时间失去代表权了,这次重任社长,在会社经营上真的不会招来异议吗?连我这外行人都感到不安,会社内部和经济界也肯定有疑虑。纵使全然不顾这些也要实现自己的野心,让我对曾根高弘,应该说是对人类的罪业之深感到不寒而栗。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