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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不想起只因想忘记(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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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拜访财田家,在和未亡人志津代的闲聊中,我试着谈到轻井泽。说了一些自己家以前在轻井泽有别墅,每年夏天都在轻井泽度过等等无聊的回忆。还说了自己父亲早逝后将别墅转让的事情。“或许那时和财田家有关联”,我暗自在心中期待着。

“轻井泽真好,我们家的别墅是在箱根。”

志津代说着自己的姑娘时代,眼里充满了怀念。志津代的娘家武井家据说是旧财阀家系一支分家中的掌柜,祖上传下来的别墅就在箱根。

“轻井泽是我向往的,不过我公公也许是个一心只知道工作的人吧,所以似乎觉得别墅什么的是奢侈品。到了我丈夫的时候,家里非常穷,哪里还有什么别墅?”

“曾根会长不是在轻井泽有别墅吗?”

“嗯,曾根先生是有的。每年,一到夏天就来约我们,不过一次也没有去过。到现在为止都是去箱根的别墅的……而且,我丈夫好像不怎么喜欢轻井泽。”

“哦,那又是为什么?”

“在我嫁过来之前,他好像还常去大学同学和曾根先生的别墅的,但结婚以后似乎就没去过了。可能是因为在轻井泽有曾根先生等一大群认识的人在吧。他说好不容易才脱离东京,不想再和那些人碰面什么的。”

我心里一惊。哥哥也说过与此同样的话。“要是去轻井泽的话,那里政界的大人物成群结队。又不能装作不认识,这样好像成了是去做保镖指挥的了吗?”据说这就是哥哥不去轻井泽的理由。

一种莫名的不安在我心中扩散开来。财田的学生时代以及志津代“嫁过来之前”和我父亲逝世转让轻井泽的别墅时期之间的相关关系闪过我的脑海。

浅见家在轻井泽有别墅,那大约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哥哥作为警官已经到北海道、京都等偏远的地方去上任了,因此在他大学毕业后的五、六年间几乎没去过轻井泽的别墅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哥哥到轻井泽去就是二十五、六年前的事情。在我的记忆中,也只记得在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和哥哥一起走在高原的情景。

“恕我冒昧。”我试着问志津代。

“夫人您和财田先生结婚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啦?”

“嗯,那是在芙美子出生前一年的事情,也就是二十四年前。”

“您好像说过你们是相亲认识的。”

“是的,我家是个传统的家庭,严格地遵守着惯例,所以像电视里那样美丽的恋爱是怎么也无法指望的。”

志津代像小姑娘般红着脸笑道。我曾想像曾根老人所说的“年轻时的事情”是指以志津代为对象的恋爱故事——比如说哥哥和财田可能是追求志津代的情敌等等,但似乎并非如此。

志津代初次见到我,在听到“浅见”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反应。

不过,这一设想成为我开始具体思考有关哥哥和财田之间关系的触发点。

财田启伍比哥哥年长两岁。大学是庆应大学,因此和东京大学的哥哥没有关联,不过,在学生时代他们有交往的可能性。即使假设他们是夏天在轻井泽的网球场上认识的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哥哥一直都没说过有关财田家的事就变得越发让人奇怪了。

(在轻井泽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是这样想的,在学生时代以及和志津代夫人结婚之前差不多每年都去的财田变得厌恶去轻井泽,这其中应该有什么原因。

那天晚上,在哥哥就要回来之前,我向在起居室休息的嫂子试探着问道:

“嫂子和哥哥认识是在轻井泽吧?”

“啊?”嫂子吃了一惊,“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了而已。”

“讨厌,那么久的事情了。”说着嫂子的脸上露出怀念之情,“我们认识是在浅见家例行的纸牌会上,不过交往深入是在那年夏天的轻井泽。”

“啊,果然……”

“对了,光彦你还记得啊?我本打算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想不让任何人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了,因为哥哥是一个老实人嘛,他不善于隐瞒什么的。”

“是吗?我倒是觉得阳一郎到现在为止还是个充满了谜一般的人物。结婚之前的事情他可是一点都不告诉我,我也根本不知道他是否有过女朋友或者恋人什么的。对了,我一直想问问光彦你的,阳一郎的初恋情人是谁啊?”

“啊,哥哥的初恋?……”

我感到非常意外。

“我一直以为哥哥的初恋情人是嫂子你呢,难道不是吗?”

“尽撒谎……”

嫂子掩嘴“呵呵呵……”地笑道。看我的眼睛发出异样的光彩,反而让我面红耳赤。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母亲说着进来了。

“啊,不能说,光彦,不能说。”

嫂子慌忙正色制止我。

“哦,在说什么秘密的事啊!那可不行啊。光彦,快说。对了,要是说我的话,不管说我什么坏话我都不会生气的。”

“没有的事,即使我嘴烂了也不会说母亲的坏话。”

“那不就行了。喂,光彦,还不坦白?”

“哎,真惨!……”我笑着说道,“其实,我们刚才是在说关于哥哥的初恋情人是谁的话题。”

“啊,阳一郎的?光彦,你不应该对和子说这个,这是不礼貌的。”

“那个,是我向光彦打听这件事的。”

嫂子无地自容似地缩起了身子。

“啊,啊,和子你?哎,真是奇怪。到现在居然还会想到那么古老的事情……不会是阳一郎有什么那方面的征兆吧?”

“不是的,没有那回事,不过,我从很早以前就有点挂记着这件事了。因为像他那样的好男人即使有一、两个恋人,似乎也不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吧?”

“呵呵……被你这么一说,让我怎么回答好呢?我是应该把它当作你对自己丈夫的吹嘘好呢,还是把它当作你对我儿子的恭维好呢?”

“啊,确实是那样的啊,讨厌,您把它当作我……”

“没关系。不管是哪一种可都不是坏事。和子你对阳一郎一直都能这么想是件好事。作为母亲的我也是很高兴的。那么光彦,你是怎么回答的?”

“哈,我说可能嫂子就是哥哥初恋情人吧。”

“可不是,就是这样的。”

母亲严肃地点了点头。嫂子满足地笑个不停,但我觉得那似乎未必就是事实。其后,当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母亲嘟囔道:“还是那样说好。并不是什么事都老老实实说真话好啊!”

“嗯,我也这么想。”

我突然这么回答。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不动声色地加上一句道:

“因为对于哥哥来说,那也许不是美好的回忆吧。”

“那当然。我倒觉得对阳一郎来说,有这么一次苦涩的回忆反而是件好事。不过光彦,你那时候不还是个小学生吗?你一个小孩,倒也看出来了。”

母亲用既佩服又怀疑的眼光看着我。“哈哈……小孩子都对成人世间的事情感兴趣的。说起来智美也快到懂得恋爱的年龄啦。”

我一说到哥哥的女儿的名字,母亲马上说:“是啊……”把担心的对象转移到那边,然后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问道:“光彦,你怎么样了?有过初恋了吗?”

“嗯,我啊,初恋这种东西都已经经历过好多次了。”

“哦,是吗……啊,胡说,什么经历过好几次初恋。你总是这样来打岔。那么,没有一次成功的?”

“啊,真是遗憾,总是成为苦涩的回忆。”

“哎呀,哎呀,真是可怜啊……要是一直那样的话就永远都不可能有像模像样的恋爱了。至少暂时是根本谈不上结婚了,对吧?”

“嗯,我也这么想。”

“真是个麻烦的小子。”

母亲感叹似地伸手晃了一下我的头,走出屋去。

母亲在我的诱导式询问的引导下略微漏出的有关哥哥过去的事情,对我来说是个小小打击。

——对阳一郎来说也有一次苦涩的回忆反而是件好事。

母亲是这么说的。从她给人的印象以及显示出对嫂子的关怀来说,这句话似乎意味着哥哥的初恋并不成功。

把这个和曾根会长话里有话的态度放在一起考虑的话,我感觉哥哥——或者说哥哥的初恋故事和被杀的财田启伍之间有某种关系这一点,几乎是毫无疑问的事实了。

阳一郎的初恋对象到底是谁呢——探寻的线索目前极少。

母亲对我说“那时你还是个小学生”,以一种似乎我也知道的口气点了点头,但是从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来看,是记不清了呢,还是那个时期我还在小学的低年级,对恋爱还不关心呢——这样一想,我感到心脏一阵剧痛。

(弄不好没有印象是因为那段记忆和那个失落的夏天重合的缘故……)

如果假设果真如此,那也并非无法理解。虽然这伴随着痛楚,但却可以解释了。

要是那样的话,那大概是距现在二十六、七年前——哥哥二十岁或者二十一岁时的事情。大学时代的暑假——地点是避暑地轻井泽,这不是正像是青春剧的舞台设定吗?

现在的轻井泽,因为连那个通俗小说作家也定居在那里,已经大大庸俗化了。不知道人们在想什么,连名人店铺也一家挨着一家,只有无节制地喧闹。但当时并非如此,即使是漫步在旧式银座的避暑客身上也透出悠然自得的气息。可以说只有网球场中的击球声震动着高原的空气。

哥哥网球打得很好,但说起来更喜欢骑马,经常到骑马俱乐部去。我呢,一个劲地骑着自行车,一个人到很远的地方抓大甲虫,或者整天躺在草上,呆呆地看着天上的云彩。

关于哥哥在轻井泽的交游关系我几乎没有印象,这固然和我们年龄相差太大有关,但肯定也有我特别沉迷于一个人玩耍的性格的原因。我记得哥哥带朋友来只限于东京的家里,似乎没有叫朋友去过别墅。

任凭我如何回忆在轻井泽的别墅生活,但怎么都没有发现哥哥初恋对象的线索。我所知的最多也就是现在的嫂子。如果哥哥真有那样的青春故事,大概也是在我不知不觉中发生的事吧。

只有母亲知道这件事,这说明至少有那么一次到两次,这个女孩来过我们家或者别墅。

瞅准时机,我战战兢兢地问母亲:

“哥哥初恋的那个女孩,现在怎么样了?”

“光彦……”

我的耳边仿佛响起了一道惊雷。母亲用可怕的眼神瞪着我喝道:“这种话即使是对我也不准说第二次。”

我缩了缩脖子,厚着脸皮追问道:

“我不会说第二次了,不过那个女孩子叫什么啊?”

“嗯?……”

母亲的眼神变得仿佛是在看世上不可思议的怪物一样。

我吃了一惊。母亲为什么会吃惊呢?还有,为什么非得用那种眼神看我呢,我不知道原因。

“光彦,你真的不知道?”

“啊,嗯……”

我以飞快的速度分析着,盘算着怎样合理应对,但却像损坏的电脑一样,只冒出意味不明的回答。

“我有一点记得,不过怎么也想不起确切的名字。还是年纪太小的原因吧。”

我痛苦万分地看着天花板,模棱两可地说。

“嗯,是啊。有的时候不记得也是件好事。不仅是名字,要是干脆什么都忘了就好了。”

完全是一种同情的口吻,因此我更加混乱了。母亲是以我知道什么为前提才这么说的,但就像我前面所说的,有关我哥哥初恋的事情我一点也不知道。但奇怪的是她为什么会认定我知道呢?

会不会这里面有什么我理所当然应该知道的条件存在呢?

再纠缠下去眼看就要露出马脚了,所以我匆匆地从母亲面前逃走了。然而,虽说逃走了,却无法从现在这些令人费解的事情中逃脱。因为对手是母亲还好说,但在意识中,我仿佛感到有个来历不明的具有魔性的东西,从地狱深处发出“你知道的……”的呻吟声,向我追来。

虽然我认为我的脑子并不笨,但对于自己的记忆力却没有信心。所谓博览强记,有的人不管什么都能牢牢记住,但这种特殊技能我是绝对没有的。不仅如此,很多时候甚至连我认为记住了很有用的重要的东西也会完全忘掉。

我有点自我辩护似地认为比起记忆来,自己似乎更擅长将思考像鲜花开放那样不断向深入扩展,又或许是自己的脑子里有的部分被不能再生记忆的皮膜所包裹。不然的话,母亲怎么会用那种眼光看着自己的次子呢?

也许我基本上都知道——一想到这儿,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厌恶自己了。有一天,由于一些意想不到的事,记忆块会冲破脑皮飞出来也说不定。就算只想象一下那时自己的狼狈样,也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情。母亲说“有时还是不记得的好”确实是真理。

2

在很久以前,还是小学的时候,我曾看过一部名叫《晴子乘云记》的电影。我幼小的心灵被美少女鳄渊晴子楚楚动人的风姿深深地打动了,不过这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当时我并不知道,《晴子乘云记》是将石井桃子原作的同名作品搬上银幕的。在那里面,晴子有一个和当时的我年纪差不多或者稍大一点的哥哥,热衷于冲上街道迫使卡车停车的恶作剧。

当被父亲训斥的时候,他反驳说:“因为我喜欢让它停下来,因为很好玩所以我才那么做的。”这正是飙车族们义正辞严地说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对,因为想发出噪音到各处转转才去飙车,这有什么不对”的理论。是笑着说“欺负别人有什么不对,欺负别人是很有快感的”的恶作剧思想。

父亲突然打那少年的头,一下、两下,本想继续打下去,但少年却逃脱了。因为从未被父亲打过,少年深受打击。他一边跑一边质问道:“爸爸,你打我!?”“是的。因为我喜欢打你,因为很好玩才打的。”父亲说道。晴子非常担心地守护着可怜的哥哥。但是父亲的教训却深深地进入少年的内心深处。第二天,少年向卡车司机道歉,并说出自己的理想是长大后当一个卡车司机。

像这样了不起的父亲恐怕现在很少了吧。能够用这样易懂的理论来教理论的老师大概也很少。听说很多父母都把本来应该在家里进行的教育推给了学校。尽管如此,一旦自己的孩子被老师打了的话,就会像原子弹爆炸一样引起轩然大波。在老师一方,也有人毫无主见,只会歇斯底里地使用暴力,或许各有各的不对吧。

那部电影的故事是从晴子落入水池奄奄一息时,在云上碰到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开始的。她把自己的家人——恐怖的父亲、慈祥的母亲、可怜而又任性的哥哥——说给老爷爷听,向他解说为什么自己一定要死。说着说着,晴子在不知不觉中渐渐领悟自己是多么的爱自己的家人,家人又是多么的爱护自己。于是,晴子希望能够尽快回到家人的身边。,

当然,晴子安然无恙地从云上的世界回到人间。她在被褥上恢复了意识。她想把云中发生的事情告诉担心地注视着自己的母亲。母亲哭道:“别再说这样的话了。”于是晴子明白说这些事情会让母亲伤心,从那以后便一直将它埋在自己的内心深处。

我那时就想,晴子长大了还会记得在那云上发生的事情吗?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忘记这个想法。我都没有忘记,所以恐怕晴子也一定会记得的。虽然记得,但她绝对不会对别人讲了。不,或许是把记忆本身用秘密的幕布包好,塞进叫做忘却的仓库了吧。

我觉得,在人的精神活动中也有这种徒劳且没有条理的情况。那种什么都知道,不把什么都公开心里就不舒服的人也是有的,但是像晴子这样聪明而能忘却的人,才像真正的人。可以对他人蛮横无理生气,但永远固执地怀恨在心就可悲了。这种想法如果激化,就可能患上受害妄想症什么的。像轻井泽的作家那样连必需的东西和稿件截止时间都忘记的人确实是让人哭笑不得的家伙,但忘却本身似乎可以说是一种美德。

不过,如果我知道哥哥的“初恋”,却以晴子同样的理由将它完全忘记的话(从母亲的那个样子来说,这种假设似乎有相当的可信度),那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呢?

我一旦陷人这些想法中,便再也无法释怀。一想到在我的潜意识深处可能隐藏着什么重大的秘密时,我就感到仿佛自己是隐藏凶犯的共犯一般心虚。不,这不是比喻或者玩笑,这或许在什么地方与财田家的事件联系在一起。或许掌握事件的关键的就是哥哥的“初恋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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