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己经认识他了?”
“很少见到……他总是到办公室里去见我的丈夫……不过有一次在戏院里,我们遇到了他,雷蒙替我们作了介绍……”
“他来看您有什么目的?”
她有点儿发窘。头转向别处说:“他想知道我们有没有找到遗嘱……他还问我谁是我的代理人,为了可以和他商议程序上的事情……”她叹了一口气,想为所有这些琐碎小事致歉。
“这是他的权利。我想,有一半财产是属于他的,我并不想一个人独吞……”
“您允许我提几个冒昧的问题吗?……在您嫁给库歇的时候,他已经很有钱了吗?”
“是的……可是还没有今天这样有钱,不过他的事业已经开始兴旺了……”
“是由恋爱而结合的婚姻吗?”
一丝微笑——
“如果您愿意这么说也可以……我们在迪纳尔相遇……三个星期以后他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妻子……我的父母打听了他的情况……”
“你们生活幸福吗?”
他紧紧地盯着她看,他不需要回答。他宁愿自言自语似地轻轻地说:“年龄有些差别……库歇有他的事业……总之,你们并不十分融洽……是不是这样?……您为他管理这个家庭……您有您的生活,他有他的生活……”
“我从来没有埋怨过他!”她说,“他是一个精力旺盛的人,他需要激烈动荡的生活……我不想束缚他的手脚……”
“您不嫉妒吗?”
“开始时有一点……后来我习惯了……我相信他很爱我……”
她相当漂亮,可是并不明显,性情温和。她身体柔软,线条有点模糊,有一种朴实的风度。她一定能在舒适而温度适宜的客厅里雍容高雅地向她的朋友们奉上香茗。
“您丈夫经常向您谈起他的前妻吗?”
这时候她的眼神变得严峻起来了。她尽力掩饰她的怒气;可是她知道梅格雷是不会受骗的。
“这不该由我来……”她开始说。
“我请您原谅。由于牵涉到人命,讲话就不能考虑过多了……”
“您不怀疑?……”
“我不怀疑任何人。我只是想知道您丈夫的生活,和他接触过的人,还有他最后一个晚上的所作所为。您知不知道这个女人住的地方和库歇的办公室在同一幢房子里?”
“知道,他对我说过……”
“他讲到她时语气怎么样?’
“他很恨她……后来,他对这种感情觉得羞耻,因此他说,实际上这个女人是很不幸的……”
“为什么是不幸的?”
“因为她永远也不会感到满足……而且……”
“而且什么?”
“您可以猜到我要讲些什么……她的私心很重……总之,她离开了雷蒙,就因为他赚得少……后来,看到他有钱了……而她,却嫁给了一个小公务员!”
“她没有想……”
“没有!我不相信她曾经向他要过钱。当然,我丈夫也不会对我说。我所知道的就是,在孚日广场遇到她,对他来说是一件倒霉的事情。我想这是她特意安排好出现在他面前的。她不跟他讲话,只是用一种蔑视的眼光瞅他……”
探长想到他们在拱顶下不期而遇的情景时不禁微笑了起来:从汽车上下来的库歇精神饱满,脸色红润;而故作高傲的马丁太太戴着黑手套,拿着她的雨伞和小钱包,神态狠毒。※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
“这就是您所知道的一切吗?”
“他本来想换个地方,可是在巴黎很难找到实验室……”
“是啊,您不知道您丈夫有什么仇人吗?”
“决不会有!大家都很喜欢他!他太善良了,善良得变得可笑了……他不是在花钱,而是在扔钱……如果有人埋怨他,他就回答说,他已经有好几年时间花一个铜子都要掂掂分量,因此他要挥霍挥霍了……”
“他和您家里的人关系密切吗?”
“很少来往……他们的气质不一样,是吗?兴趣爱好也不一样……”
梅格雷的确很难想象,库歇在客厅里和年轻的律师、上校和神态庄严的老妇人呆在一起。
这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
一个血气方刚,身强力壮,举止粗俗,勒紧裤带,赤手空拳为追逐财富而奋斗了三十年的男子。他发财了,在迪纳尔,他终于进入了一个从前从来不愿意接纳他的一个阶层。一位真正的少女……一个资产阶级家庭……茶和小蛋糕、还有野餐……他结婚了!为了向自己证明从此以后他无所不能!为了有一个和他从来只看到他们外表的那些人一样的家庭生活。
他结婚了!因为他也受到了这个聪明而有教养的少女的影响……这是奥斯曼林荫大道上的套间,还有各种最富有传统性的东西……只是他需要到别处去活动,去看看别的人,去和他们无拘无束地谈谈……啤酒店,酒吧间……还有别的女人,他非常爱他的妻子!他崇拜她!他尊敬她!受她的影响!
可是就因为他受她的影响,他就需要象尼娜那样的野姑娘来和他散散心。
库歇太太有一个问题犹犹豫豫没有说出来。
可是她终究还是下了决心提了出来,眼睛却望着别处:“我想向您……这件事很难出口……请原谅我……他有一些女朋友,这我知道……他只是出于谨慎才没有过于张扬……我需要知道的是,在这方面有没有麻烦,会不会发生什么丑闻……”
她肯定以为她丈夫的情妇是些小说中的荡妇,或者是些电影中的妖精。
“您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梅格雷微笑着说,他想起了小尼娜憔悴的脸容,那几件她当天下午送进市信托银行的首饰。
“那么不需要……”
“不,用不到付任何赔偿费!”
她感到非常奇怪,也许还有点儿气恼,因为总之,如果那些女人什么要求也不提,那就是说她们对她的丈夫是有一点感情的!而她的丈夫对她们同样如此……
“您已经定下了举行葬礼的日子吗?”
“由我兄弟安排……准备在星期四,在圣菲利浦-杜-罗尔教堂举行……”
可以听到隔壁餐厅里餐具的声音,大概是在摆桌子准备吃晚饭吧?
“我向您深表谢意,我这就告辞了,非常抱歉。”
当他走上奥斯曼林荫大道时,他突然发现自己正咬着烟斗在嘟囔:“该死的库歇!”
这句话是他不由自主地说出来的,就仿佛这个库歇是他的一个老朋友一样。一想到自己是在这个人死后才见到他的不由得大为惊奇。
他似乎对他非常熟悉。
也许是因为那三个女人!
首先,第一位,甜食商的女儿。在南泰尔的居处,为她的丈夫也许永远不会有一个固定的职业而灰心失望。
其次是迪纳尔的少女,为变成一位上校的侄女婿而感到的小小的自我满足……
尼娜……在俱乐部的约会……毕卡尔旅馆……
还有来向他借钱的儿子!费尽心机到拱顶下与他相会的马丁太太,也许她想用旧事来使他烦恼。
古怪的结局!一个人呆在他平时尽可能少来的办公室里:背靠在平开的保险箱上,双手搁在桌子上……没有人发现有什么异常情况……女门房在经过院子时从毛玻璃窗外看他始终固定在同一个位置上……可是她更关心的是正在分娩的圣马克太太!
楼上的女疯子曾经叫过!也就是说,老玛蒂尔特,穿着她的软底拖鞋,正躲在过道里的某一扇门的后面……
马丁先生穿着灰黄色大衣,下楼来在垃圾桶旁边寻找他的手套……
有一件事是肯定无疑的:那抢去的三十六万法郎眼下肯定在某一个人的手里!
有一个人开枪杀了人!
“所有的人都是自私的……”马丁太太辛酸地说,她神色痛苦。
从里昂信贷银行取出来的三十六万新票子会不会在她手里?是不是她最后拿到了这些钱?这么许多巨额票面的大票子,有了这些钱,她可以无忧无虑、舒舒服服地过上好几年,用不到去牵挂要等马丁死后她才能到手的那笔津贴。
会不会是被乙醚掏空了身子、萎靡不振的罗热?会不会是他找来和他一起睡在旅馆里一张床上的醉生梦死的塞利娜?
会不会是尼娜,或者是库歇太太!无论如何有一个地方可以看到一切:马丁的套房。
还有一个女人在这幢房子里遛达,穿着拖鞋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在所有的门背后窃听。
“我一定得去拜访一下老玛蒂尔特。”梅格雷心里想。
第二天早晨,当他来到孚日广场时,正在分拣信件(一大包邮件是寄给血清公司的,只有有限的几封信是给其他房客的)的女门房叫住了他。
“您是去楼上马丁先生家吗?……我不知道您现在去好不好……昨天晚上马丁太太病得很重……一定得去请医生……她丈夫急得象疯子一样……”
一些职员穿过院子到实验室和办公室去上班。仆人在二楼一个窗口上拍打地毯。
可以听到婴儿的啼哭声和奶妈哄孩子的单调的吟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