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成半圆形的人们坐了下来。他们一起有十三个人,波希米亚人文策尔不计在内,因为大家经常留着他照管留声机,而他在放唱片的工作准备就绪后,就面向房间中央在留声机旁的一条凳子上坐了下来。他随身还带了一把吉他。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在转了一下开关将两盏红灯熄灭、再转了一下开关将吸顶灯熄灭后,就在中央枝形吊灯下面围成半圆形的一些椅子的对侧坐了下来。室内黑沉沉的,只有一些微光;远处之物和各个角落一点也看不清楚。只有小桌子的桌面和它的周围还被微红的光线照亮着。在以后几分钟里,人们连邻座的人也几乎看不见。好一会儿,人们的眼睛才对这片黑暗适应起来,而且懂得利用现有的灯光,而炉子里一闪一闪的火焰也为室内增添了一些光亮。
大夫在灯光方面说了几句话,对其缺乏科学根据表示歉意。他提请人们注意,别以为这样是为了酿成一种气氛和有意使场景神秘化。遗憾得很,眼下无论如何也不能有更多的光亮。这里要研究的那种“力”具有这样一种本性:它在白光下是不能显现的,否则就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这是一个先决条件,大家只得暂时忍受一下。汉斯·卡斯托尔普对此感到满意。黑暗对他有好处,它冲淡了整个环境的离奇气氛。此外,他回忆起在爱克司光检查室里为了在黑暗中辨认荧光屏上的图像,他不得不恭恭敬敬地振作起精神来,而且在“观看”之前先把习惯于白昼光线的眼睛“擦擦干净”。
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继续他的开场白说(显然特别是针对汉斯·卡斯托尔普),现在,灵媒已不再需要由他医师来催眠了。正如监护人将可看到的那样,她自动进入催眠状态,一旦入眠,就由灵媒的守护神——例如我们已知的霍尔格——用他的声音说话;怀着愿望的人们不应对她说话,而是应当跟霍尔格之流的守护神说话。另外,如果认为人们一定要在所期待的幽灵面前聚精会神,那也错了,可能会导致不良的结果。相反地,他们应当分散一些注意力,而且稍稍说些话。汉斯·卡斯托尔普应当特别注意,要把灵媒的四肢完整地保护好,一动也不能动。
“大家手拉手!”克罗科夫斯基大夫最后说。他们按他的吩咐做去,但由于在黑暗中一下子摸不到旁边那个人的手,哈哈大笑起来。丁富博士坐在黑尔米内·克莱费尔特旁边,他把右手搁在她的肩上,而左手则搭住了跟在他后面的韦泽尔先生。在大夫身边坐着马格努斯夫妇,接着是a.k.费尔格;如果汉斯·卡斯托尔普没有搞错的话,费尔格握住了他右边那位皮肤白得好比象牙一般的莱费小姐的手——以下恕不赘述。
“放音乐!”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发布命令,大夫后面靠近他身旁的那位捷克人开起唱机,插上针头。
“谈话!”当留声机响起米勒克某部序曲最初几节的音乐时,克罗科夫斯基又发出一道命令。于是人们就听从他的嘱咐,开始交谈。他们谈天说地,内容空洞,一会儿谈冬天的雪景,一会儿谈膳食中的最后一道菜,一会儿又谈起一个新来的病人,谈起某某人擅自离院或合乎手续地出院等等。他们的谈话时断时续,有意消磨时光,谈话声有一半为音乐声所淹没。就这样过去了几分钟。
唱片还没有放完,爱莉就剧烈地哆嗦起来。她浑身震颤,她叹气,身体上部向前倾,因而额头碰到汉斯·卡斯托尔普的额头上;同时,她的两只手臂和她监护人的手臂一起,开始做起一种奇特的前后推撞的“抽气”式运动来。
“催眠状态!”克莱费尔特小姐宣布了。音乐声停止,谈话也中断了。在突然出现的一片寂静中,人们听见大夫略为拖长的男中音提出问题:“霍尔格在吗?”
爱莉又颤抖起来。她坐在椅子上摇摇晃晃。这时汉斯·卡斯托尔普觉得,她两只手对他的手攥得多么紧。
“她攥紧了我的手,”汉斯告诉他们。
“不是她,是他,”大夫更正了他。“是他握紧了您的手。他可来了——我们欢迎你,霍尔格,”他带着抚慰的语调继续说。“让我们衷心表示欢迎,伙计!请记住一件事!你上次跟我们待在一起时,曾经答应过:你能够把我们这些人提出的任何人的亡魂招来,让我们的肉眼看到,不管那个亡魂是活人的兄弟或姐妹。今天你愿意履行这一诺言吗?你觉得能不能办到?”
爱莉又打起战来。她叹息着,迟迟不作回答。慢慢地,她的手拉起了监护她的汉斯的手,把它们按在她的额角上,一动不动地放上一会儿。接着,她贴近汉斯·卡斯托尔普的耳朵,悄声说出一个热情的字:“能!”
幽灵贴近耳朵说“能”这个字时呼出的热气使我们这位主人公的肌肤为之战栗,人们俗称它为“起鸡皮疙瘩”;关于它的性质,以前顾问大夫曾经解释过。我们说起这种因肌肤受刺激而发生的战栗现象,乃是为了对纯粹的肉体现象和心理现象作一区别,因为对他来说,恐怖也许已经不在话下了。此刻他所想的,大概是:“嗯,她已经面目全非了!”可在同时,他又突然感到一种迷惘的同情和震撼,这种情感是由于某种困惑和某种幻觉的景象而产生的,也就是说,有一个他握住手的年轻人,刚才在他耳畔吐出了一个“能”字。
“他刚才说个‘能’字,”汉斯向大家报告,同时觉得很不好意思。
“那好吧,霍尔格!”克拉科夫斯基大夫说。“我们相信你说的话。你一定会好好完成任务,这点我们大家都深信不疑。我们马上要告诉你我们要求显灵的亲爱的死者之名了。朋友们,”大夫侧过了脸,转向大家,“快说吧!谁怀着这个愿望?朋友霍尔格让我们看的该是谁呀?”
大伙儿默然无言。每个人等待别人说话。最近几天来,各人都在打算盘,自己的思路应当往哪个方向,应当叫谁显灵;然而召回死者的亡魂,也就是说,希望把亡魂召回,毕竟是一件复杂而棘手的事情。说到底或者说穿了,这样的希望是不存在的,这是一种误解;严格说来,它像这件事本身一样是不可能办到的,这点我们不久就可看出,如果自然让这种“不可能性”一旦展现的话。我们对死者悲伤不已,在痛苦方面也许不在于我们不可能使去世者起死回生,而在于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奢望。
大家都感到有些黯然。由于这里的问题并不等于真正的、实际性的起死回生,而只是一种情感上和戏剧性的活动,在这样的活动中,人们只想再见死者一面,因而对活人来说是一件不可思议之事。唯其如此,人们害怕去看那些想召唤死者亡魂的别人的脸,每个人都有权利表达出这样的意愿:这事还是让给别人吧。汉斯·卡斯托尔普的心情也是这样。尽管上一天夜里他耳畔还响起表哥“没什么、没什么”豁达大度的声音,但此刻还是忍住了,而且在最后一刻,他还是准备让别人发言。可是时间实在拖得太长了,他终于把脑袋转向召集人,用沙嗄的声音说:
“我很想看看已故的表哥,约阿希姆·齐姆森。”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在座众人除了丁富博士、捷克人文策尔和灵媒本人外,都认识汉斯提出的那个人。其余的人,如费尔格、韦泽尔、阿尔宾先生、检察官、马格努斯夫妇、斯特尔夫人、莱费小姐和克莱费尔特小姐,都大声叫好,高兴地表示赞成。克罗科夫斯基大夫也点头表示满意,尽管由于约阿希姆对精神分析法采取漠然的态度,两人的关系一直较为冷淡。
“那很好,”大夫说。“你听到吗,霍尔格?被提名的那个人,你生前是不认识的。你在另一个世界里认识他吗?你是不是愿意把他招来给我们?”
大家都非常焦急地等待着。睡着的少女摇晃着,叹息着,哆嗦着。她似乎在搜寻,在挣扎,东倒西歪,一会儿向汉斯·卡斯托尔普耳语,一会儿向克莱费尔特小姐耳语,说的话他们都不大了解。最后,汉斯·卡斯托尔普感到她的双手向他的握了一下,表示“能”。他向大家通报了,于是……
“那好!”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喝道。“干吧,霍尔格!放音乐!”他大声说。“谈话!”他又再三嘱咐,思想上不必紧张,等待期间也不要想入非非,只要泰然自若地注意事态的发展即可。
现在,我们年轻主人公迄今所经历的最奇异的时刻即将到来了。虽然他以后的命运我们不完全清楚,虽然他在我们故事的某一阶段将在我们的眼前消失,但我们仍然认为,这是他所经历的最奇特的遭遇。
好些时间过去了——说得明确些,两小时以上过去了;对霍尔格目前从事的“工作”来说,或者把少女爱莉的工作也实际上考虑在内,这不过是一个短暂的间歇。干这件工作,时间竟拖得惊人地长,最后大家都开始灰心丧气,怕搞不出什么结果来;此外,他们出于纯粹的同情心,真想叫爱莉半途而废,因为她所肩负的任务,对她来说似乎确实重得叫人可怜,非她荏弱的能力所能胜任。我们男人如果不想逃避做人的责任,根据某种生活经验就会了解到这种强烈的难以忍受的怜悯心,这种怜悯心别人谁也不理解,而且也许一点也不得体。我们胸口中会迸发出一句愤怒的“够了!”,尽管“这个”不会不够,也不该不够,就这样不知怎的一直到结束。读者诸君想必了解,我们这里说的是丈夫和父亲之道,说的是分娩过程,它同爱莉的挣扎毫无二致,即使没有此项生活经验的人也一定认识到。年轻的汉斯·卡斯托尔普也是这样,他没有规避生活,因而看到爱莉眼前的姿态,也联想起充满有机体神秘性的分娩过程。可爱莉是怎么样的一种姿态呀!而且是为了怎样的目的!况且在何等情况之下!看到了这个红灯映照下的闹哄哄的分娩室里触目惊心的具体景象——一方面,年轻的产妇穿着飘飘然的睡衣,露出了手腕;另一方面,留声机里一刻不停地放送着放荡不羁的音乐,人们按照命令排成半圆形,故意发出嘈杂的讲话声,而且不住为痛苦地挣扎着的女人开心地打气,说什么:“喂,霍尔格!鼓起勇气来,霍尔格!快来了!别松气,霍尔格,努力让他出来,这样一定会成功的!”——看到了这幅景象,谁都不能不说这样的事叫人十分反感。我们在这里也一点不想把“丈夫”的为人和地位排除在外——如果我们应当把汉斯·卡斯托尔普看成是怀有这种愿望的丈夫的话——这样的丈夫用自己的膝盖夹住“做母亲的”膝盖,而且把她的手紧握在自己手里:这双小手那么湿,像以前少女莱拉的手一样,因而他得经常重新把它们握住,免得滑脱。
在座各人的后面,煤气炉放射出热气。
神秘而又庄严肃穆吧?唉,不。在一片红彤彤的幽暗里,一切都是那么喧闹而庸俗。人们的眼睛对这片幽暗已渐渐习惯了,因此已能相当清楚地看到室内的景物。音乐和响声使人想起了救世军喧嚣的鼓声与歌声,也使汉斯·卡斯托尔普联想起一些兴高采烈的狂热的信徒举行的祭神集会,这种集会他到现在为止从未参加过。这一场面充满神秘性,在那位多愁善感的青年身上引起的是一种虔敬,但其中并不带什么妖魔鬼怪的意味,而是仅仅带有一种自然的、有机的意味——这是由于两者之间血缘相近的缘故,这点我们上面已经说过。
爱莉在休息了一段时间以后,她又一阵阵挣扎起来,软绵绵地斜靠在椅子上,显得灵魂出窍,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称这种现象为“深度催眠状态”。不一会她又跳起身来,呻吟着,左摇右摆,对她的监护人推推搡搡,拉拉扯扯,还在他们的耳边说一些激动的、毫无意义的悄悄话,身子一歪一斜的,似乎想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扔掉,后来把牙齿咬得格格响,有一回甚至咬着了汉斯·卡斯托尔普的袖子。
就这样过去了一小时以上。此刻,召集人觉得暂时休息一会对各方面都有利。捷克人文策尔为了调剂一下气氛,关上了留声机后就娴熟地奏起他的吉他来,弹好后把乐器搁在一边。他们把手分开,吐了一口长气。克罗科夫斯基大夫走到墙边,打开了吸顶灯,室内顿时一片光亮,众人刚才习惯于暗室的眼睛都傻乎乎地闭拢了。爱莉低垂着头睡觉了,脸孔几乎贴近膝盖。人们看到她正从事一种稀奇古怪的活动,别人对这一现象似乎十分熟悉,但汉斯·卡斯托尔普觉得很惊异,而且还在注意地观察:有几分钟工夫,她的手掌在臀部附近摸来摸去——后来又把手挪开,过一会再放回原处,做着汲水或搔耙的动作,仿佛要把什么东西收集进去。这时,她的身子抽搐了好几下,眨巴着眼睛,睡眼惺忪地看着灯光,微笑起来。
她微笑了,笑得很妩媚,同时有些含蓄。刚才大家那么同情她的苦苦挣扎,事实上似乎多此一举。从她的外表看,刚才她似乎并不特别疲倦。也许她对此一点儿也记不得了。她坐在窗边写字台后横侧、写字台与长沙发周围的屏风中间那把克罗科夫斯基供病人坐的安乐椅里;她把安乐椅转了一下,这样胳膊肘就能支在写字台的台面上,同时瞪着这个房间看。她就这样坐着,大家向她投来深受感动的目光,还不时向她快乐地点点头。她在整个休息期间一言不发,休息持续了十五分钟。
这场休息很合时宜,它解除了刚才从事工作时的紧张气氛,使大家松了一口气。男士们的烟盒噼噼啪啪地响了起来。大家舒舒坦坦地抽烟,他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谈论今晚集会的前景。没有多大根据使人们对前景抱沮丧态度,怕最后不会获致什么成果。有种种迹象表明,这样的悲观情绪是完全应当禁止的。坐在半圆形另一端靠近大夫的那些人,一致认为他们好几次清晰地感到有一股阴飕飕的冷气从灵媒身上的某个方向传来,这种冷气通常是幽灵即将出现的标志。另一些人则认为他们看到了某种发光现象。他们看到的是白色的光斑,游移不定的能量凝聚小块,它们在屏风前曾多次出现。总之,不要泄气!不要灰心!霍尔格既然作出了许诺,大家就没有权利怀疑它会不会履行。
这时克罗科夫斯基大夫下起命令来:实验重新开始。他亲自领爱莉回到原来那张多苦多难的椅子上就座,抚弄她的头发,而其余的人也各就各位。一切像以前那样进行。汉斯·卡斯托尔普要求大夫解除他第一轮监护人的职务,但被大夫婉言谢绝了。大夫说,他强调这么一点:他要让表示出这样愿望的人确凿无疑地认识到,任何操作过程都是绝对不能欺瞒灵媒的。因此,汉斯·卡斯托尔普又同爱莉面对面地执行着他那奇妙的任务。灯光熄灭了,代之以一片暗红色的朦胧。音乐重新开始。过了几分钟,爱莉又剧烈痉挛起来,作“抽气”运动;这一回,是汉斯·卡斯托尔普宣布她进入“催眠状态”。令人反感的分娩过程又继续了。
这真是可怕的难产!她似乎不想生孩子了——她能生吗?多么痴狂!她是怎样怀胎的?分娩——怎么分娩,分娩什么?“救救我,救救我!”少女呻吟着,她的阵痛快要变成产科大夫称之为“子痫”的无法医治和危险的持续性痉挛了。她在阵痛期间叫大夫助一臂之力,大夫前去帮助,对她说了些鼓励性的话。催眠术——如果这算得上是一种催眠术的话——增强她继续搏斗的信心。
第二小时就这样过去了。这一时期内,室内时而吉他奏鸣,时而留声机放送出轻音乐,他们习惯于白昼光线的眼睛又能适应朦胧不明的灯光了。这时发生了一件插曲,这是由汉斯·卡斯托尔普引起的。他提出了一项动议,说出了自己的一个愿望和设想,他一开始就怀着这样的想法,也许早该提出来的。爱莉刚躺好,双手合十,搁在脸上,进入“深度催眠状态”。当时文策尔先生正想换唱片或翻一个面,我们的主人公却下定决心说,他要提一个建议,建议本身固然无足轻重,但也许对事情有益。他那边有……也就是说,疗养院的唱片库里有一张古诺的关于“玛格蕾特”的唱片,是瓦伦廷的祈祷,他是一个男中音,有管弦乐队伴奏,十分悦耳动听。他汉斯这个建议人认为,不妨试一下这张唱片。
“干吗要这张唱片?”大夫透过暗红色的微光问……
“这是气氛问题和情感问题,”年轻人回答。那张唱片的情调十分独特,别具一格,最好试放一下。根据他的看法,这张唱片的情调和气质也许能缩短爱莉的工作过程——这一可能性不能完全排除。
“手头有这张唱片吗?”大夫问。
不,手边没有。但汉斯·卡斯托尔普能轻而易举地把它取来。
“您想到哪儿去了!”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坚决不予考虑。什么?汉斯·卡斯托尔普想去而又来,拿什么东西,以后又把中断了的工作再承担起来?他这人说这种话可谓毫无经验。不,这干脆办不到。什么都会毁了,大家得从头做起。科学是精确的,不允许考虑这种任意进进出出的可能性。门也许关着。他,大夫,在衣袋里藏着钥匙。总之,如果唱片不能轻而易举地找到,那么必须……他的话还没有完,留声机旁边的捷克人插话了:
“唱片在这儿。”
“这儿?”汉斯·卡斯托尔普问。
是的,这儿。玛格蕾特。瓦伦廷的祈祷。谢天谢地。它例外地被放到轻音乐的唱片集里,并不按照原来的安排放在第二号绿色的咏叹调唱片集里。它偶然地、反常地、粗心地、幸运地而且胡乱地落到这里来,只要放上就行。
汉斯·卡斯托尔普有什么话可说呢?他什么也没有说。是大夫说了声“这样更好”,好几个人齐声附和。唱针在转,机盒关上。在圣歌伴奏下,一个男声唱了起来:“现在我要离开……”
没有人说话。大家倾听着。歌声一开始,爱莉就重新工作,她跳起来,颤抖,呻吟,做抽气动作,同时又用汗水涔涔的两手摸着额头。唱片在转。现在它已唱到中间部分,节奏是跳跃式的,内容涉及战斗和危险,果敢,虔诚,具有法国风格。唱完后,接着是终曲;管弦乐队增强了开始部分副歌的气势,那段有力的歌词是这样的:“哦,在天之父啊,听着我的祈祷吧……”
汉斯·卡斯托尔普还在同爱莉周旋。她惊跳起来,通过那变得狭窄的喉咙口吸进一口气,然后叹了一声长气,颓然在椅子上坐下,安静下来。他关切地俯下身子看着她,这时他听到斯特尔夫人尖声尖气地带着哭腔说:
“齐姆——森——!”
他没有直起身来。在他的嘴里,有一种苦涩的滋味。他又听到另一个声音深沉而冷静地回答:
“我早就看到他了。”
唱片放完了,吹奏乐器的最后和音也已经消失。但谁也没有关掉留声机。在静寂中,唱针还在唱片中间喀啦喀啦地继续空转。汉斯·卡斯托尔普抬起头来,眼睛不用东找西寻就往正确的方向看。
房间里比以前多了一个人。那边,在离大伙儿稍远的地方,在幽暗的红光显得朦胧不明而肉眼几乎不能在那里投上一瞥的角落里,在写字台横侧和屏风之间,在背向房间那张大夫诊病时病人坐的、休息期间爱莉也坐过的安乐椅里,坐着约阿希姆。这是临终前的约阿希姆,两颊深陷,蓄着大兵胡子,嘴唇胡子中间的两片嘴唇丰满而骄傲地撅着。他靠背坐着,架起二郎腿。在他憔悴的脸上,人们又可以看出痛苦的印记和庄严肃穆的表情,这使他更富有男子气概的美,尽管他的脸被头上的帽子遮蔽着。他额头上两眼之间有两条皱纹,两眼深陷在骨头突出的眼窝里,但并不妨碍这对漂亮的、暗黑色的大眼睛里射出的温柔的目光。他两眼安详而亲切地看着汉斯·卡斯托尔普,而且只朝着他一个人看。即使戴了帽子,他过去那个小小的烦恼——一对招风耳朵依旧看得清楚。那顶帽子很特别,大家吃不准是什么样的帽子。表哥约阿希姆没有穿便服,他的马刀似乎靠在交叉着的腿旁,两手捏着一个手把,人们似乎在他的皮带上看出了手枪袋之类的东西。但他穿的不是正式的军装。衣服上既看不到闪亮的徽章,也见不到鲜艳的色彩,上面有夹克衫式的领子和腰袋,在胸口下面较低的地方挂着一个十字架。约阿希姆的脚看去很大,但两条腿很细。它们似乎用什么东西紧紧裹着,与其说是为了打仗,倒不如说是为了运动。他头上戴的东西又是怎样的呢?看来,约阿希姆头上是一种战地用的饭锅之类的东西,戴时把它翻了个身,而且用一条帽盔革带扣紧在下颏上。但这却显得古色古香,有步兵风度,还有一股雄赳赳、气昂昂的威武姿态。
汉斯·卡斯托尔普在自己手上闻到了爱伦·布兰特的气息。他还闻到身旁克莱费尔特小姐急促的呼吸。别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只有唱针在继续转动的唱片上不停的摩擦声——谁也没有让唱片停下来。他对周围的同伙谁都不看一眼,他不愿看他们,也不想知道他们有什么反应。他的眼睛偏向一方,越过自己膝盖上的爱伦的双手和脑袋,伛起身子通过暗红色的灯光注视着坐在安乐椅上的来客。一刹那间,他似乎觉得自己要反胃了。他的喉头给哽住了,胸口一阵阵痉挛,有四五次真想失声痛哭。“原谅我吧!”他暗自悄声说,于是眼泪夺眶而出,什么也看不清了。
他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跟他说话吧!”他听到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男中音庄严地、愉快地在叫他的名字,重复地提出要求。汉斯不但没有听从,反而两手抽离了爱莉的脸,站了起来。
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又一次唤起他的名字来,这一回声调严厉,带着训诫口气。可是汉斯·卡斯托尔普三脚两步走到通入室门的石阶处,用迅捷的动作把灯开得亮如白昼。
布兰特小姐惊骇万状地缩做一团。她在克莱费尔特怀里抽搐。那把安乐椅里则空无一人。
汉斯·卡斯托尔普向站着连声抗议的克罗科夫斯基走去,贴近大夫身边。他想说话,但嘴唇迸不出一个字来。他摊开了手,脑袋一动一动的,像向对方急于索取什么。当他接过钥匙以后,他用威胁性的眼光瞅着大夫,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房间。
菲英岛是丹麦的一个岛名,欧登塞是该岛的一个城市。今为菲英州首府。丹麦童话作家安徒生即生于欧登塞的贫民区。
霍尔格的原文为“holger”。
“小偷”在德文中为“dieb”。
“诗人”在德文中应为“dichter”,这里幽灵漏去了一个“e”,误拼为“dichtr”。
腹语是一种不动嘴唇说话的技巧,听起来声音宛如从腹内发出。
系古代的一种巴比伦人,以星占术见长。
意大利文:我亲爱的!
原文dideldum,是一个象声词,原意是唱歌或奏乐时哼的模仿苏格兰风笛或手摇风琴声调的伴腔。
这里指古代小说中的人物阿哈斯维鲁斯。他是耶路撒冷的鞋匠,与耶稣基督同去加尔各答旅行,因举止唐突,被罚在最后审判日里在地上彷徨。
希波克拉底(公元前460—前357),希腊医学家。
伦勃朗(1606—1669),荷兰画家。
米勒克(1842—1899),奥地利作曲家,著有多部小歌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