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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完)(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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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聚集在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后面——肖夏太太在别的五个男人中间——,同他一起观赏着滔滔的急流。他们看不到他的脸,只看到他已卸下帽子,露出了他的皓首银发,而胸脯则在清凉的空气中一起一伏。他们通过目光和手势达到相互了解,因为说话声,即使是凑到耳边的叫喊声,在这雷鸣般的奔流声中也许一点也听不清楚。他们的嘴唇说出来的只是惊愕和赞叹的话,而声音却是听不到的。汉斯·卡斯托尔普、塞塔姆布里尼和费尔格用颔首示意的方式约定,大家一起爬到山峡上面(此刻他们正在这个山峡的谷底)去,并且登上木板小桥,从那里俯瞰瀑布的水。这并没有多大困难:有一列陡峭而狭窄的、在岩石里刻出的石级一直通往森林那边仿佛高出的地方。他们一个挨一个爬了上去,接着登上了横跨瀑布(瀑布呈拱形奔泻而出)的那座桥,倚着栏杆,在桥中央挥手向桥下的友人们致意。然后他们一一过桥,吃力地下坡到达彼岸,最后来到瀑布的另一侧同站在那里的友人们会面,这里又架着一座桥。

有人示意,此刻该享用午后的点心了。他们中间的大部分人认为,为了吃点心,大家应当稍稍离开这个喧闹的地方,以便在清静的环境中——当然不是一点水声也听不到,也并非一句话也不说——自由自在地吃点心。可是他们必然看出,皮佩尔科尔恩的意愿与此相左。他摇摇头,一再翘起食指指向地面。他那断裂的嘴唇费力地分开,形成了“在这里!”这样一句话。那该怎么办呢?在这样的指挥问题上,他既是统帅,又是发号施令的人。他这个人物的分量有决定性的作用,即使他今天像过去一样不是这次远足的发起人和指挥者。大人物一向是专断暴虐的,今后还是这样。明希尔希望对着响声如雷的瀑布吃点心,这是他的十分固执之处,谁不想空着肚子走路,谁就得留在此地。他们中间大多数人都不满意。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眼见人们之间的交谈——民主式的谈论或争论的机会落了空,就作了一个绝望和无可奈何的手势,把一只手往脑袋上一甩。马来亚人急急忙忙去执行主子的意旨。他那儿有两把折椅,他靠着岩壁一一把它们撑开,一把给明希尔坐,一把给肖夏太太坐。然后,他把篮子里的东西统统放在他们脚下的一块布上,有咖啡用具、玻璃杯、热水瓶、糕饼和葡萄酒。人们忙着分配食物。于是有的人坐到卵石上,有的人倚在小桥的栏杆旁,手里端着热咖啡,膝上搁着糕点盘,在喧闹的响声中默默地吃着。

皮佩尔科尔恩的大衣领高高翻起,帽子放在身边的地面上,用一只刻有花押字的银酒杯喝波尔图葡萄酒,有好几次一饮而尽。突然间,他开始说话了。奇怪的人!他不可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别人更听不出他吐出的一个音节——其实,他根本发不出什么声音来。他右手握住酒杯,举起食指,又伸出左臂,朝斜上方向摊开手掌。人们看到,他那帝王般的脸在颤动,正在说话;他的嘴巴说出词儿来,但仍旧听不到声音,仿佛他在没有大气的空间里说话。谁也想不到他竟会继续干起这种徒劳无益的事来,大家用尴尬的微笑观察着他,以为他随时会停止——然而他继续下去,一面说,一面用他左手做迷人的、吸引人们注意力的富有文化教养的手势,手势朝向吞没他声音的震天动地的呼啸声。同时,他那疲倦、苍白、睁得大大的小眼睛在满是皱纹的额头下一会儿看看这个同伴,一会儿又看看那个,因而对方不得不扬起眉毛向他点头,而且张开嘴巴,把手掌按在耳壳上,仿佛这样一来,这个无可救药的局面多少能够得到补救似的。现在他甚至站起来了!他手里拿着酒杯,身穿一件差不多披到脚面的旅行大衣,衣领翻起,头上不戴帽子,高高的、布满偶像头上那样的皱纹的额角披着闪闪的银发——他就这样站在岩石上,脸孔翕动着,长矛般的手指弯成一个圈儿,好像在训诫别人;同时他作出富有魅力而精确的手势,用含糊不清、人家听不见的话祝酒。人们从他的手势和嘴唇上知道他说的无非是他常用的一些字眼,例如“好极了”和“就这样定了”之类。他们看到他的脑袋歪向一边,嘴唇显示出肝肠欲断的痛苦表情。不一会,他脸颊上又露出了色迷迷的酒窝和一种享乐至上的狡黠神色,而且飘然拉起衣服,像异教徒的祭司在举行不合乎礼仪的祭典。他举起酒杯,在众人眼前画了一个半圆圈儿,一连喝了两三口酒,直到喝完酒、杯底朝上为止。接着他伸出手臂把酒杯递给马来亚人,那个仆役恭恭敬敬地接住了。于是他示意大家动身回院。

大家欠身向他致谢,同意准备执行他的命令。蹲在地上的人一跃而起,坐在木桥栏杆上的人也跳了下来。那个戴硬帽、穿皮领的瘦小的爪哇人把剩余的点心和器皿收拾好。他们像来时那样三三两两地挨着次序沿着那条潮润的针叶路回去,穿过那座因长满地衣而显得面目全非的森林回到马车停着的那条路。

这一回,汉斯·卡斯托尔普同主人和他的女伴一起上车。他身边坐的是同一切崇高之物无缘的善良的费尔格,对面正好是这一对人。在回院的路上,他们几乎一句话也不说。明希尔坐着,下颏下垂,两只手掌放在旅行毛毯上,他的膝盖同克拉芙吉亚的膝盖都用这条毛毯盖住。塞塔姆布里尼同纳夫塔在马车经过道路和水路以前,就已经下车,并且分手。韦泽尔一个人坐在第二部马车上,车子沿着环形车道一直在“山庄”的大门前停住,那里人们相互道别……

那天夜里,由于内心的某些骚动(他的灵魂对此一无所知),汉斯·卡斯托尔普的睡眠变得又浅又短,因而凡是同山庄疗养院日常宁静的夜间生活稍有一丝差异的任何变化,一点极其轻微的动静,以及远方几乎觉察不到的走动声,都足以使他苏醒,使他从床上坐起来。当两点钟刚过、有人敲他的房门时,实际上他已醒来多时了。他立刻回答,头脑清醒,反应灵敏,显得生气勃勃。原来是病房里值勤的一个护士在叫他,声音尖而犹疑不定,她受肖夏太太之托,要他马上到二楼去一趟。他精神十足地说愿意遵命,同时一骨碌地起床,匆匆披上衣服,用手指掠一掠额角上的头发,不快不慢地走下楼去,心里吃不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发现通往皮佩尔科尔恩客室的门和通往那个荷兰人的卧室都敞开着,灯光通明。两位大夫、米伦东克护士长、肖夏太太和那个爪哇侍役都在那边。这个侍役所穿的衣服与平时不同,穿的却是一种民族服,是一种袖子又长又宽、像衬衫那样阔条纹的短上衣,下身穿的不是裤子,而是一条颜色花哨的裙子,头戴一顶黄布做的圆锥形帽子。此外,他还佩戴了一个护身符作为胸饰。他站在床头左方一动也不动,两臂交叉。床上,皮特·皮佩尔科尔恩仰天躺着,双手伸开。走进房来的汉斯看到这番景象,面色苍白。肖夏太太背朝着他,坐在床脚边一把矮矮的安乐椅上,胳膊肘支在羽绒被上,一只手托住下巴,手指埋在下唇里,凝视她那旅伴的脸。

“晚上好,小伙子,”贝伦斯说。他本来在同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和护士长轻声谈话,看到他就忧郁地点点头,花白的小胡子向上翘起。他穿着一件白大褂,听筒从他的胸袋里露了出来。他穿了一双刺绣的拖鞋,衣服没有领子。“没有什么办法啦,”他又悄声说了一句。“彻底完了。您倒走近瞧瞧。用您富有经验的眼睛扫一下吧。您会承认,医术对此是完全无能为力的。”

汉斯·卡斯托尔普蹑手蹑脚地走近床边。马来亚人头也不转地盯着他的这一动作不放,连眼睛也翻白了。他斜睨了一眼,看到肖夏太太并没有注意他,于是他按往常的那种姿势站在床边,重心放在一条腿上,双手在腹部交叉,头歪向一边,露出尊敬而沉思的表情。皮佩尔科尔恩穿着针织衬衫,盖着红缎被,像汉斯·卡斯托尔普经常见到的那样。他两手黑里带青,脸上有一部分地方也是这样。这使他的脸大大变了样,尽管帝王般的仪容依然如故。披着满头银发的高高的额头上,偶像上那样条理分明的皱纹形成四五条横线,与两侧太阳穴成直角,这是他一生习以为常的紧张生活的标志。与他安眠时低垂的眼睑相比,这些皱纹显得格外突出。两片痛苦地断裂的嘴唇稍稍分开。脸色发绀说明了他的生命是突然停止的——生命机能因急遽中风而骤然终止。

汉斯·卡斯托尔普怀着虔敬的心情继续逗留一会儿,观察事态的发展。他迟迟不想改变原来的姿势,一心期待那位“未亡人”跟他交谈。但结果她没有动静,他暂时也不想打扰她,于是就去找他背后其他在场的一群人了。顾问大夫向会客室那个方向晃了晃脑袋。汉斯·卡斯托尔普朝那个方向望去。

“自杀吗?”他轻声地、单刀直入地问……

“可不是吗!”贝伦斯做了一个轻蔑的手势,接着又说:“一点也不假。绝对如此,您可曾看到过这类时髦用品?”他一面问,一面从白大褂袋里掏出一只形状不规则的盒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小东西给年轻人看……“我可没有。不过这个值得一看。一个人是学不完的。这东西倒颇有独创性。我是从他的手里拿过来的。小心。如果里面的东西滴在您的皮肤上,就会像火烫过的那样起泡。”

汉斯·卡斯托尔普把这个神秘的东西放在手指中间。它是用钢、象牙、金子和橡胶制成的,模样儿十分奇特。它有两枚弯曲的、发出钢铁光泽的叉针,针头极尖,中间部分稍呈螺旋形,它是象牙质的,中间嵌有金子;叉针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活动——也就是向里面活动,而且有一定的弹性,下部是一个半硬半软的黑橡皮制成的球状附加物。它只有两英寸左右长。

“这是什么?”汉斯·卡斯托尔普问。

“这个嘛,”贝伦斯答道,“是一个结构精巧的注射器。或者用另一句话来说,是眼镜蛇毒舌的机械仿制器。您理解吗?——您看来并不理解,”他说,因为汉斯·卡斯托尔普还是呆呆地低头看着这个古怪的工具。“这就是牙齿。它们并不怎么坚实,它里面有一条毛细管,也就是一条很细的管子,您从这儿针尖上部的某个地方可以清楚地看到它的出口。在齿根那儿,小管子当然也是开放的,它同那个与中央象牙部分相接的橡皮球的排出口相通。牙齿咬紧时,它们就呈现出一定的弹性,这是显而易见的,同时在容器内产生一种压力,把橡皮球里的液体压到管子里,因而一当针尖触及皮肉,里面的药就注入血管中。只要您亲眼目睹,其中的过程是十分简单的。人们得了解这个道理。也许这是他亲自设计出来的。”

“真是这样!”汉斯·卡斯托尔普说。

“注射量不会很大,”顾问大夫继续说。“数量方面不够,必须代之以一种……”

“动力学的东西,”汉斯·卡斯托尔普补充说。

“哦,是这样。它是什么东西,我们不久就可以搞清楚。我们怀着某种好奇心期待着它的结果。毫无疑问,我们能从这里学到一些知识。也许后面那个如此勤勤恳恳守夜的外国人能说出其中的奥妙,这个我们敢打赌吧?我猜想,这种毒液是动物性物质和植物性物质的混合物——质地一定很纯粹,因为它的效力必然十分惊人。一切都表明他立即停止呼吸,呼吸中枢麻痹,您知道这个;他迅速窒息而死,也许没有挣扎和痛苦。”

“愿上帝垂怜!”汉斯·卡斯托尔普虔敬地说。他叹了口气,把那个神秘莫测的小东西还给顾问大夫,转身回到卧室。

只有马来亚人和肖夏太太依然在场。此刻克拉芙吉亚抬起头来,看着这位又走近床边的年轻人。

“您有权利接受我的召唤,”她说。

“您的心肠真好,”他说。“您是对的。我们本来是以‘你’相称的朋友。我在灵魂深处感到羞愧的是,我在别人面前对此引以为耻,而且总是转弯抹角的。临终时,您在他身边吗?”

“什么都完了时,仆人才通知我。”她回答。

“他真是一个大人物,”汉斯·卡斯托尔普又开始了,“对人生来说,他竟把感情的枯竭看成是宇宙的劫难和渎神行为。因为您得知道,他把自己看成是神的合欢器官。这是做帝王的一种妄想……当一个人受到感动时,他就有勇气说一些听来是粗暴和不敬神的话,不过它们比允许说的那种敬神的话更加严肃。”

“c’estuneabdication,”她说。“他知道我们的傻事了吗?”

“我没有办法向他否认,克拉芙吉亚。我不肯当着他面吻您的额头,他就猜到我们间的事了。此刻,他的存在与其说是实际的,倒不如说是象征性的。不过现在,您允许我这么做吗?”

她把脑袋凑向他,闭住眼睛,仿佛向他示意。他把嘴唇按在她的额头上。马来亚人一双畜生似的棕色的眼珠向一侧翻转,监视着这个场面,连眼睛也翻了白。

法文:这是一种弃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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