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了些汗,”他说。“欢迎,小伙子。正好相反。请坐!一个人喝了热饮料后就冒汗,可是身体衰弱的一个征兆呀。您愿意不愿意给我——一点也不错——一条手帕。我很感谢您。”这时他脸上的红晕马上退去,肤色白里泛黄,这个威严的汉子在疾病恶性发作后,往往有这样的脸色。三天一发的疟疾今天上午闹得很厉害,病的三个阶段他统统经历过了:发冷,发烧,出汗。皮佩尔科尔恩没有血色的小眼睛在额头上偶像般的皱纹下面没精打采地瞪着。他说:
“这个——太好了——年轻人。我真想用这个字眼:‘值得赞许的’——,绝对这样。对于一个年老的病人,您真关怀体贴——”
“我来看您吗?”汉斯·卡斯托尔普问……“没什么,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我得在这儿坐一会,感激的应当是我呀。应当感恩的地方,我比您要无可比拟地多得多,我来这儿完全是出于自私自利的目的。您把自己说成是‘年老的病人’,这可不对头喽。谁也不会想您是这么一号人。这完全歪曲了事情的本来面目。”
“好,好,”明希尔回答。他闭上几秒钟眼睛,下巴翘起,威严的脑袋靠在枕头上,蓄着长指甲的手指在帝王般宽阔的胸脯前交叉着,胸肌在针织衫下面显露出来。“这是好的,年轻人,或者不如说,您是一番好意,这个我深信不疑。昨天下午很开心——不错,是昨天下午——在那个好客的地方——我忘记了它的名称——那边的意大利香肠和炒蛋好极了,还有当地呱呱叫的葡萄酒……”
“味道真好啊!”汉斯·卡斯托尔普强调地说。“我们大家是不准品尝那些东西的,山庄疗养院伙房里的头儿见到了会不高兴,而他不高兴也不是没有理由。总之,我们大家在这上面真卖劲,没有一个例外!这种意大利香肠确是货真价实,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吃了非常动心,甚至可以说连眼泪也快出来了。您知道,他是一位爱国者,一个爱国的民主主义者。他把市民的长枪奉献给人类的祭坛,这样,意大利香肠就会在布莱纳国境线被课以关税……”
“这并不重要,”皮佩尔科尔恩说。“他是一个像骑士那样彬彬有礼、说起话来十分爽朗的人,是一个绅士,尽管他没有经常换衣服的习惯。”
“一点也没有!”汉斯·卡斯托尔普说。“一点也没有这个习惯!我结识他已有好长时间了,同他十分友好,也就是说,他待我无微不至,因为他发现,我是一个‘生活中令人担忧的孩子’——这是我们之间的一种切口,这种说法不是随随便便地能够理解的。他费尽心机对我施加影响,叫我走入正路。不过不论夏天或冬天,我从来没有看到他换过衣服,穿的老是一条方格子裤和粗罗纱双排纽扣上衣;他穿着这些旧东西自以为非常体面,挺有绅士风度,我非常同意您的说法。他穿这样的衣服是意味着对贫穷的胜利,我宁可这样的贫穷,而不要看到矮小的纳夫塔一身华贵的衣服,看了叫人老不舒服,简直可以说妖形怪状。他做衣服的钱不是正大光明地搞到手的,这事的内幕我很清楚。”
“一个像骑士那样彬彬有礼和爽朗的男人,”皮佩尔科尔恩重复说,对纳夫塔的评论不予理会。“不过——请允许我作一些保留——这样的说法并不是没有偏见。作为我旅伴的那位夫人认为他没有什么了不起,这个您也许已注意到了。他对她没有什么好感,这无疑是因为他对她的态度也存在着同样的偏见。别再说了,年轻人。我一点也不想对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和您对他亲切的感情——就这样定了!我并不是想说,他在礼节方面,绅士对于女人的殷勤方面——这可是十全十美的,亲爱的朋友,断然是无可指摘的!只是他划了一条界线,他采取了一种矜持的态度,某种回—避—的—态—度,使得夫人对他抱有的高度的反感……”
“变得可以理解的,成为理所当然的。而这也完全难怪。请您原谅,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刚才我擅自把您的话打断了。我胆敢补充您说的话,是因为我意识到我完全赞同您的说法。尤其是,如果人们估计到,女人们在多大程度上——像我这样涉世未深的人竟泛泛地谈起女人来,您也许会微笑——她们对男人的感情,在多大程度上是以男人对她们的态度为转移的,那就丝毫不足为怪了。女人们,如果您允许我这样表达的话,都是没有独立意志的、缺乏主动性的生物,她们是被动的,无所作为的……请允许我继续发挥下去,即使我讲起来十分吃力。女人,就我所能够说的,在爱情问题上,首先把自己看成是被爱的对象;她让爱情向她走近,她并不自由选择,她只是在男人选择的基础上加以选择;即使在那时,请允许我补充,她的选择自由——不过这里有一个先决条件:谈恋爱的男人可不能太差劲,然而这也并不是一个严格的条件——也就是说,她的选择自由为她被选择这一事实所影响,所左右。亲爱的上帝,我说的话是多么平淡无味,可是如果一个人还年轻,他对一切自然都感到非常新异,新异而新奇。您问一个女人:‘你爱他吗?’于是她眼珠朝上或眼珠朝下回答:‘他多么爱我呀!’请您设想一下,这样的回答如果出于我们中间一个人的口——请您原谅,我竟把这个题目同我们联系起来!也许有些人会作出这样的回答,可是这样的人却极其可笑,是‘爱情中的惧内者’,恕我用一句警句来表达。我很想知道,在女人的这句回答里,她们对自己的评价究竟是怎样的。难道一个女人对男人表现出无限忠诚,只是因为男人能垂怜像她那样卑微的人,以自己所选择的爱恩赐给她?或者她在男人的情爱中看出了一个确凿无误的征兆,说明自己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这是我独个儿沉思默想时经常向自己提出的问题。”
“您涉及的是古已有之的问题,传统性的问题,年轻人,而您对这个神圣的问题轻描淡写了,”皮佩尔科尔恩答道。“男人被他的欲念陶醉了,女人则要求并希望她的欲念得到陶醉。因此我们对情感负有责任。因此,对女人不动情感,无力唤起女人的欲念,乃是奇耻大辱。您愿意跟我一起喝一杯红葡萄酒吗?我想喝,我口很渴。今天,我消耗了大量水分。”
“我非常感谢,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这个时候我虽然不喝酒,但我始终愿意为您的健康喝一口。”
“那么您拿起酒杯吧。酒杯手头只有一只。我拿茶杯临时代替一下吧。我想,我用普通的杯子来喝酒不会使我们这回对饮煞风景吧……”他在客人的帮助下斟了酒,他那船长般的手微微颤抖。他如饥似渴地喝起红葡萄酒来,好比喝白开水一样,酒从没有脚的杯子流经他胸像般身体的喉管。
“这倒颇能提神,”他说。“您不再多喝些吗?那么请允许我再斟一杯——”他又一次斟了一些酒。床单沾上了暗红色的斑点。“我重复一遍,”他一只手翘起长矛般的手指,另一只手颤巍巍地举起酒杯。“我重复一遍,因此我们对情感负有责任,我们对情感负有宗教上的责任。我们的感情,您了解,是唤起生命的男性的力量。生命在打瞌睡。它应当被唤醒,以神圣的感情促成醉醺醺的婚姻。因为感情,年轻人,是神圣的。一个人只要有感情,他就是神圣的。他是上帝的感情。上帝创造他,是为了通过他产生感情。人不外是一种器官,上帝通过它与被唤醒了和被陶醉了的生命结合。如果人没有感情,那他就是渎神,就是上帝的男性力量的失败,这是宇宙性的灾难,是难以想象的恐怖——”他喝了起来。
“请允许我把您的杯子接过来,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汉斯·卡斯托尔普说。“我跟随着您的思路,得到了极大的教益。您在谈话中发展了一种神学理论,根据这一理论,您对人类赋予了崇高的,即使也许有些单方面的宗教职能。恕我直言,在您的观点中有某种严酷性,它有其令人憋闷的一面——请您原谅!对凡夫俗子来说,所有宗教的严酷性都自然是令人憋闷的。我不想纠正您的观点,我只是想回到您刚才说的关于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对您的旅伴肖夏太太怀有‘偏见’的话题上来。我认识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已很久很久了,已经长年累月了。我可以断然向您说,他的偏见,要是真的存在偏见的话,决不是微不足道的和俗人的东西。如果这么想,那倒是可笑的。这只能是一种较大的意义上,因而也是一种非个人性质的偏见,系一种有普遍意义的教育学原理,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应用了这种原理,公然承认我的品性是属于‘生活中令人担忧的孩子’——不过这个题目扯得太远了。这是一个范围十分广泛的问题,我不可能用三言两语——”
“那么您爱那位夫人吗?”明希尔突然提出这个问题。他那帝王般的脸转向来访者,裂开的嘴唇上显出痛苦的表情,在皱纹纵横交错的额头下面是一对没有血色的小眼睛……汉斯·卡斯托尔普猛地怔了一下。他结结巴巴地说:
“哦,我……这就是说……我自然尊敬肖夏太太的为人,把她看成是……”
“对不起!”皮佩尔科尔恩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来做一个阻止他继续讲下去的文雅手势。“请让我,”他以这样的方式为自己留下不得不表白一番的余地后,继续说,“请让我重复一遍:我绝没有责备那位意大利绅士,说他实际上违犯正人君子的礼仪——我并不对任何人提出这种指责,不对任何人。只是我注意到……目前,我很高兴——好,年轻人。非常好,非常妙。我很高兴,这是没有疑问的;我真的十分愉快。但我仍然对自己说——我总而言之对自己说:您认识那位夫人比我早。您以前同她一起在这个地方住过。此外,她是一个非常富有魅力的女人,而我只是一个有病的老头儿。您瞧——今天下午,她一个人到疗养街去买东西,没人陪伴,而我却爱莫能助——这也并不是什么倒霉事!一点儿也不是!不过毫无疑问——我该不该把这个——像您刚才说的那样——归因于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的教育学原理的影响,您对女人的骑士般的气概——我求您能理解我的话……”
“我理解您的话,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可是事情不是这样,完全不是这样。我的一举一动完全是独立自主的。相反地,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有时甚至——看到您的床单沾上了酒渍,我很遗憾,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我该不该——如果污渍刚沾上不久,我们平时总在上面撒一些盐——”
“这没有什么要紧,”皮佩尔科尔恩说,眼睛紧紧盯住客人。
汉斯·卡斯托尔普的脸色变了。
“这里的许多事情,”汉斯干笑着说,“真的有些反常。这块地方的风气,恕我这么说,和传统的习俗不同。病人都有一种特权,不管他是男是女。而循规蹈矩的绅士风度却被抛在后面。眼下您身体不适,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身体严重地不适,实实在在地不适。而您的女旅伴却是比较健康的。我想,当夫人不在时,我就权且代表她同您作一会儿伴,这也完全符合她的心愿——如果谈得上代表她的话,哈,哈——而不是要求跟在她身边代表您一起下山到街里去。我怎么能硬要在您的女旅伴面前充当骑士般的角色呢?我对此没有任何资格,也无人授予这一权利。我对世间的权利义务观念信守不渝。总之,我觉得我的举止是对头的,它和总的情势适合,特别同我对您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所怀的公正无私的情感吻合。这样,对于您向我提出过的一个问题,我已经作了满意的答复。”
“一个相当漂亮的答复,”皮佩尔科尔恩回答。“我怀着不由自主的喜悦聆听了您轻巧的话,年轻人。您的话避开了种种要害,磨平了棱角,使人听起来怪舒服的。不过能否叫人满意?不。您的回答一点也不能使我满意——如果我的话叫您失望,那就请原谅我。亲爱的朋友,‘一本正经’这个字眼,您过去曾用来形容我所发表的某些见解。可是在您的讲话里也有某些一本正经的成分,一种生硬和不自然感,在我看来,这跟您的天性似乎不合,从您的举止中,我从某些方面已熟悉了这种性格。现在我又一次看清它了。也就是说,在我们一起谈话、一起散步时,您对那位夫人就显出那种不自然感——可您对别人都不是这样。对此,您要向我解释清楚。这是一种义务,一种责任,年轻人。我是错不了的。我的这一观察经常得到证实,别人也不会硬自视而不见,所不同的是:别人很可能,甚至也许已经掌握了解释这一现象的关键。”
今天下午,明希尔尽管疾病恶性发作,精疲力竭,说起话来却异乎寻常地明确清晰,差不多毫无断断续续的痕迹。他半躺半坐地靠在床上,宽阔的肩胛和威严的脑袋朝向来访者。他的一条胳膊越过被子伸出,一只满是雀斑的船长般的手在羊毛袖口的末端竖起,长矛般的手指向前突出,形成了一个精确的圆环形。他嘴里说出了一大堆尖锐而正确明了的话,而且说得十分流利,合乎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的要求;说起“也许”和“硬自”这些字眼时,“r”的发音用小舌头卷出。
“您在微笑,”他继续说。“您眨巴着眼睛,把脑袋转来晃去,似乎忙于徒劳无益地思考。但毫无疑问,您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意思,而且问题的实质是什么。我并不是说,您有时不同那位夫人对话,或者在话不投机时针锋相对。可是我要重复说一句,您这样做相当不自然;说得精确一些,您在回避,您在规避,如果人们仔细留神一下,是在规避某一种形式,就这方面而论,人们有一个印象,似乎在打什么赌,似乎您在同那位夫人讲话时受到什么约束,似乎由于什么默契,您对她用的不是一般的谈话方式。您一贯地、毫无例外地避免用这样的方式同她交谈。您对她是不称呼‘您’的。”
“可是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打赌是什么意思呀……”
“我要向您指出一个现象,这个现象您自己不是不知道——你刚才脸色刷白,连嘴唇也没有血色了。”
汉斯·卡斯托尔普并不抬起头来。他俯下身子,卖劲地察看床单上的红斑点。“事情终于发作了!”他想。“这事要冒出头来了。我认为,这是我的所作所为引出来的。在某种程度上,这样的局面是我存心造成的,在这个时刻我已意识到这点了。我真的这样苍白吗?也许如此,因为现在已是孤注一掷的时候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还得说谎吗?也许还得说,可我一点也不愿意。眼下我还是呆瞧着这儿床单上血红的斑点,红葡萄酒的污渍。”
对方也不出一声。沉默约两三分钟之久——人们可以注意到在这样的境况下,这些微小的时间单位能扩展到何种程度。
先开腔的是皮佩尔科尔恩。
“在我有幸结识您的那天晚上,”他用歌唱般的声调开始说,讲到最后几个字时降低了嗓音,仿佛是长篇故事的开场白。“我们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庆祝会,有吃的,也有喝的,情绪十分高昂,我们放浪形骸,尽情作乐,后来手挽着手,各人走向各人的床铺。在我的房门口道别时,我忽然心血来潮,要求您吻一下那位夫人的额头,在我的心目中,您是她以前住在这里时的一位好朋友,严肃而明朗地在她额角印上了这样一个吻,在我的眼睛里倒是这个美好时刻的一种纪念。您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我的建议,拒绝的理由是:吻我那女旅伴的额角是荒唐之举。您对此要作出解释,甚至应当作一番说明,这是不容争辩的。到现在为止,您还欠我这笔债。您现在愿意偿清这笔债吗?”
“哦,原来他也注意到了,”汉斯·卡斯托尔普想,一面仍转过身去仔细察看床单上的一些酒渍,并且用中指弯曲的指尖去抓其中的一个酒渍。“说到底,我是叫他注意到这点,记住这点,否则我就不会说了。可是现在怎么办?我的心跳得不慢。他会不会动帝王的雷霆之怒?也许我最好留神他的拳头,可能他已向我头上挥来?我处在一个极其古怪和非常难堪的地位里!”
突然,他感到自己右手的手腕被皮佩尔科尔恩的手握住了。
“此刻他握住了我的手腕!”他想。“哼,可笑!我干吗像一条长鬈毛狗那样坐着?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点也没有。首先,他得向达吉斯坦的那个男人诉苦去。然后是这个或那个人,再后是我。他对我有什么可以抱怨的?那么我的心干吗要怦怦地跳呢?现在我正该站起来,坦然地——即使是满怀尊敬地——直视他那庄严的脸!”
他这样做了。那张庄严的脸黄苍苍的,满是皱纹的额头下一双眼睛没有血色地瞪着,开裂的嘴唇显出痛苦的表情。他们彼此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一个是高大的老人,一个是渺小的青年,而老人继续扼住青年的手腕。最后皮佩尔科尔恩轻声说:
“您是克拉芙吉亚上次在这里休养时的情人。”
汉斯·卡斯托尔普又一次垂下了脑袋,但不一会又昂然挺起,深深吸了一口气后,说道:
“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我非常不愿意向您说谎,而且在找寻机会避免。这可是不容易的。如果我的回答是肯定的,那我是在夸口;如果我否认,那无疑是说谎。事情是应当这样来理解的。我在没有认识克拉芙吉亚——请原谅我——也就是您的女旅伴之前,我同她在这座屋子里已经一起生活了一段时期,一段很长的时期。我们的关系,或者说我跟她的关系并不是什么社交性的,我得说,这种关系一开头就蒙在黑暗中。在我的思想中,我对克拉芙吉亚总是以‘你’相称,而实际上也是这样。因为那天晚上,也就是扬弃我刚才说过的某些‘教育学枷锁’的那天晚上,我向她接近,而且找寻了很久以前埋在心里的一个借口——这是一个假面之夜,谢肉节之夜,是一个不负责任之夜,在这样的夜晚,‘你’这个字眼梦幻似地、不负责任地占了上风。这也就是克拉芙吉亚动身的前一天晚上。”
“占上风,”皮佩尔科尔恩重复一句。“您这话说得十分巧妙——”他松开了汉斯·卡斯托尔普的手,开始用自己那只蓄着长指甲的、船长般的大手按摩起自己的脸部两侧、眼窝、面颊和下巴来。然后他交叠双手,放在被酒渍玷污的床单上,脑袋歪向一侧,也就是左侧,面对着客人,仿佛他的脸掉转了一个方向。
“我已作出了一个尽可能确切的回答,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汉斯·卡斯托尔普说。“而且我也作出努力,让自己说的话既不太多,也不太少。我主要的目的是要让您看清楚,那天晚上人们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自由自在地以‘你’相称的,而对她离院下山这一点考虑在内也行,不考虑也行。那是一个不讲秩序、在日历里也几乎没有的晚上,可以说是horsd’oeuvre,一个例外的夜晚,自由支配的夜晚,二月二十九日。——要是我否认您说的话,那么我说的倒有一半是谎话。”
皮佩尔科尔恩并不回答。
汉斯·卡斯托尔普停了一下又继续说,“我宁愿向您说实话,宁愿冒着失去您的宠幸的危险;我坦白地向您承认,这样对我会是一个可观的损失。——我还可以说这会是一个打击,一个真正的打击,这种打击,同肖夏太太不是独个儿回来,而是伴着您一起回来时我受到的也许不相上下。我甘愿冒着这样的风险;我的夙愿,就是把我们和您之间的关系弄个清楚,对于您,我一直怀着特别尊敬的感情——在我看来,这样更加美好,更加富于人情。您知道,克拉芙吉亚发起这个字的音来很有魅力,她非常动人地把第一个音节拖长了。我不愿沉默和伪装。您刚才说的那番话,使我心上的石头落了地。”
皮佩尔科尔恩没有回答。
“还有一件事,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汉斯·卡斯托尔普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我要向您开诚布公。这是我个人的一种感受,它十分恼人,又捉摸不定,一旦挂在心头,就叫我猜疑不已。您现在知道,在目前这一确定不移的关系建立起来之前,同克拉芙吉亚打交道的人是谁——对我来说,对这种关系不予尊重乃是荒唐透顶的——是谁同她一起度过、消磨和庆祝二月二十九日的,也就是说庆祝过。可在我这方面说,我对此事始终搞不清楚;尽管我清楚地知道处在我那种地位的任何人都会对过去沉思默想——我不得不说,有的人同她打交道比我更早,我指的是真正的先辈。我也知道,顾问大夫贝伦斯在油画方面懂得一些皮毛,这个也许您也知道。他好几回让她坐着,作出了一幅优秀的画像,皮肤勾勒得栩栩如生,说句私房话,这使我惊呆了。这件事叫我十分难受,连头脑也胀裂了,到今天还是如此。”
“您还爱着她?”皮佩尔科尔恩问,身体的姿势并没有改变,也就是说,他仍掉过脸去。宽大的房间越来越昏暗了。
“请您原谅,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汉斯·卡斯托尔普回答,“由于我对您的感情,由于我对您有着非常尊敬和钦佩的感情,我不便说出我对您旅伴所怀的感情。”
皮佩尔科尔恩悄声问:“她到今天是不是还怀着同样的感情?”
“我没有说过,”汉斯·卡斯托尔普说,“我没有说过,她曾怀着同样的感情。这是不值得相信的。刚才我们谈起女人的被动的性格时,曾经在理论上涉及这个问题。像我这样一个人,自然没有多大地方值得去爱。我又不是一个大人物——您倒评一下!至于二月二十九日发生的事,不过是女人在男人‘自由选择’的基础上所作出的被动性反应而已。我不妨说,当我把自己称为‘男人’时,我认为自己是自吹自擂、枯燥无味那种类型的人,而克拉芙吉亚不管怎么说总是一个女人。”
“她跟随着您的感情,”皮佩尔科尔恩用裂开的嘴唇喃喃地说。
“她对您还要顺从得多,”汉斯·卡斯托尔普说。“而且很可能,她对别的一些人也曾是这样。不论谁得明白这一点,如果他要……”
“住口!”皮佩尔科尔恩说,他的脸仍旧没有回过来,但伸出手掌向他的对话者作了一个手势。“我们对她这么说三道四,难道不卑鄙吗?”
“不,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不,我想,这个您尽可以放心。我们刚才说的是有关‘人情’的问题——是指自由和天才意义上的人情——请原谅,我也许用上了一个装腔作势的字眼,不过最近我有需要用它,使这个字眼成为我自己的词汇。”
“好,说下去吧,”皮佩尔科尔恩轻声命令他。
汉斯·卡斯托尔普也轻声说话。他坐在床边一张椅子的边沿,俯身朝向那个有帝王之相的老人,两手放在膝间。
“因为她确实是一个有天才的女人,”他说。“丈夫远在高加索——您清楚地知道,她在高加索那边有一个丈夫——他允许给她自由和天才,也许这是因为他愚蠢,也许是因为他聪明;我可不认识那个家伙。不管怎么说,他允许她这样总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是疾病赐给她的,她遵循了疾病的天才的原则;不论谁处在这样的境地,都会好好地仿效,既不会抱怨过去,也不会抱怨未来……”
“您并不抱怨?”皮佩尔科尔恩转过头来问道……这时暮色苍茫,他的眼睛在满是皱纹的额头下面苍白而无神地瞪着,嘴唇开裂的大口半开半闭,他的那张大口,很像悲剧演员的嘴巴。
“我并不认为,”汉斯·卡斯托尔普谦逊地说,“这是涉及我本人的一个问题。我那句话的意思是:您既不要抱怨,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也不要为了过去的事剥夺我对您的友谊。此刻我关心的就是这个。”
“这个姑且不论,但我必定已无意地给您添加了很大的痛苦。”
“如果这是一个问题,”汉斯·卡斯托尔普回答,“如果我对这一问题点头称是,那么我的意思也决不是说,我不懂得如何珍惜由于结识您而给我带来的莫大的好处,这种好处是同您所谈起的失望情绪不可分割地结合在一起的。”
“我感谢您,年轻人,我感谢您。您巧舌如簧,我很器重。不过撇开我们的友谊不谈……”
“撇开这个是困难的,”汉斯·卡斯托尔普说,“我一丝一毫也没有想过要把它撇开,以便随随便便地对您的问题作出肯定的答复。因为克拉芙吉亚在您那样的大人物陪同下回到山上,只会使我的痛苦比其他平凡的男人陪同她回来时更加尖锐化,复杂化。这件事好长时间来颇使我闷闷不乐,直到今天还是如此,对此我并不否认。不过对于这个问题,我有意识地努力在积极方面加以考虑,也就是说,我对您怀着一种由衷的尊敬,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而对您的女旅伴的感情却附带地会造成小小的挫伤,因为女人在看到爱她的男人和解时,总不会特别高兴。”
“这倒是事实……”皮佩尔科尔恩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掌抚摸自己的嘴和下巴掩盖住一个微笑,仿佛怕肖夏太太会看到这个微笑似的。汉斯·卡斯托尔普也暗暗地微笑了,然后彼此点点头,表示相互谅解。
“这个小小的报复,”汉斯·卡斯托尔普继续说,“现在终于赐给我了,因为就我个人而论,我真的有一些理由可以抱怨——不是对克拉芙吉亚,不是对您,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而是抱怨普遍的一切——我的生命和命运。现在,我既然有幸享有了您的信任,而且又是一个极其美妙的黄昏,我想至少作一番尝试把这个问题说说清楚。”
“那么请吧,”皮佩尔科尔恩很有礼貌地说,于是汉斯·卡斯托尔普继续下去:
“我来这儿山上已有很长时间,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或者说已是长年累月了。究竟多长,我也说不准,不过我度过的是一部分有生之年,刚才我谈到了‘生命’和‘命运’,在适当时机又回到这个老题目上来了。我原先想来探望的表哥是一个军人,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正直而勇敢的军人,可是这对他毫无帮助,他在这里死去了,而我却始终呆在山上。我不是军人,我有一个文职,这个您也许听说过。这是一个牢靠而合适的职业,据称这种职业甚至能把世界各国民族联系在一起。不过我向您承认,它对我没有特殊的吸引力,其中理由我可说不上来,我只能说理由朦胧不明,而我对您那女旅伴所怀感情的缘由也同样朦胧不明,说不出原因来——我公然称她是女旅伴,是为了表明我从来不想动摇我们之间现存的有积极意义的权利关系——自从我第一次见到克拉芙吉亚·肖夏以后,我就对她怀有好感,暗自用上了‘你’的昵称。我深深地爱上了她,这个我从来也不否认——您要懂得,我是晕头转向地迷恋上她了。鉴于对她的爱和对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的反抗,我屈服于非理性的原理和疾病的天才的原理;当然,我好久以来就屈从于这样的原理——我现在仍住在山上,再也说不真切还将呆上多长时间。我已忘记一切,和一切断绝关系,和我的亲属、我在平原上的职业和我的前途断绝关系。当克拉芙吉亚动身下山时,我等着她,在这儿山上一直等着她,因而现在我已完全失去了平原;在它的心目中,我好比死去一般。我刚才谈到‘命运’时,指的就是这个意思,由此我可以暗示性地说,我无论如何有权对目前的权利关系埋怨。有一回我看到一篇故事——不,我看到这个故事在舞台上演出:一个生性温良的青年——他是一个士兵,像我的表哥一样——搭上了一个很有魅力的吉普赛女郎——她很有魅力,耳朵后面插一朵花,是一个热情妖艳、放荡不羁的女人。她迷上他到这样的地步:他处处地方出了轨,为她牺牲一切,做了逃兵,同她一起走私,到处做丢脸的事。当他走得这么远时,她把他玩腻了,投到一个斗牛士的怀抱里,斗牛士是一个精明强悍的人,嗓音是漂亮的男中音。结局是:那个小兵面色刷白,拉开衬衫,在斗牛场前用短刀将她刺死,这是她咎由自取。我讲的是一个毫不相干的故事。可是说到底,我为什么会想到它呢?”
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一听到“短刀”这个词,他在床上的位置稍稍改变了一下,不久就转向一侧,迅速把脸朝向客人,探索性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此刻他坐坐端正,支着胳膊肘说:
“年轻人,我一直听您说话,我已了解事情的全貌。听了您的话,让我向您作一番忠诚的表白!如果我不是皓首银发,受着恶性寒热的折磨,那么您将会看到我手持武器——我们两人像男子汉那样面对着面——让您心满意足地对付我无意识地给您造成的创痛和我的女旅伴另外加在您身上的伤害——对于这个,我也得补赎一下。好极了,先生,您看到我已准备就绪了。可是从实际情况看来,您得让我作出另一个建议。建议的内容是这样的。我记得在我们刚相识不久时,有一个十分兴奋的时刻——我还记得那样的时刻,尽管我当时痛饮葡萄酒——在那个时刻里,我为您的气质而愉快地受到感动,对您快要以兄弟般的‘你’相称;然而当时我又见到,走这样的一步尚为时过早。好,今天我又提到了这样的时刻,我回溯到了它,我认为当时暂缓以‘你’相称的决定已可以撤销。年轻人,我们是兄弟,我在此声明我们是兄弟之交。您以前说过,‘你’有完美的意义——那就让我们享有这种完美的意义吧,享有兄弟的情谊吧。由于年老和身体不适,我们不能干戈相见,让您获得满足,于是只好请您采用这个形式,请您采用以兄弟的情谊结盟的形式,而一般地说,人们是为了反对第三者、反对世间、反对某个人而结盟的。我们却是为了某个人的感情而结盟。请举起您的酒杯,年轻人,我则再拿起自己的茶杯,这样,这次欢聚再也不会造成不痛快的局面了……”
他伸出了船长般的微微发颤的手往杯子里斟满酒,汉斯·卡斯托尔普怀着尊敬而惊愕的心情前去帮助他。
“您拿住杯子吧!”皮佩尔科尔恩又说了一遍。“同我交臂吧!就这样喝吧!干杯!——好极了,年轻人,就这样定了。我的手在这里。你感到满意吗?”
“我当然没有什么话了,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汉斯·卡斯托尔普说。他觉得难以一口气把杯子里的酒喝完;葡萄酒有些儿溅在膝盖上,他就用手帕把它揩干。“我想说一句,我非常幸福,我真一点也不明白这事怎么一下子突然发生了——我坦白地承认,我好比在梦中一般。这对我是一个莫大的光荣,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当之有愧——我肯定是感到问心有愧的。嘴边用上这个新的称呼时,一开头觉得离奇古怪,这也是不足为奇的,对此我有些惊惶失措,特别在克拉芙吉亚面前,女人家对这样的安排也许不会完全同意……”
“这事让我来管,”皮佩尔科尔恩回答,“至于其他,只是练习问题和习惯问题!现在走吧,年轻人!离开我吧,我的孩子!天黑了,夜晚降临,我们亲爱的人儿随时都会回来。你们相遇,目前也许不是最适当。”
“再见,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汉斯·卡斯托尔普说罢就站了起来。“你瞧,我已克服了理所当然的羞怯,练习起这种大胆透顶的称呼来。对,天色已经黑下来了!我能够想象到,塞塔姆布里尼先生会突然走进来,把灯开亮,让理智和社交活动占上风——他有这个弱点。明天见!我就这样满意地、骄傲地离开这里,这样的情况我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样的补救办法倒是挺好的!对你来说,至少有三天时间不发烧,你将能顺利地应付人生的各种要求。这使我高兴,仿佛我就是你。晚安!”
原文“held”在德文中既可解作“主人公”(指小说中的主角),也可解作“英雄”。
一种药物。
药品名。
一有毒植物。
是印度南部的海岸。
大脑,属于大脑的。cerebrum系拉丁文。
这里的“太好了”和“好极了”,系模仿皮佩尔科尔恩的口头禅。
意大利文:混合,混杂物。
拉丁文:世界是希望受欺骗的。
贝亚特丽契是意大利大文豪但丁的情人,但丁在诗歌中经常以她为题材。
法文,直译为“荣誉的地方”或“荣誉之处”,此处即指下文“对荣誉的癖好”。
古代教会为了排除异己,将异教徒置于木柴垛焚烧致死。
《玫瑰园》是13世纪奥地利的英雄叙事诗,僧侣伊尔山为其中的英雄人物。
大脑,属于大脑的。cerebrum系拉丁文。
罗马神话中的主神。
维尔特林是意大利的一个地名,以栽培葡萄和畜牧业著称。
此处的主人公指汉斯·卡斯托尔普。
法文:您这样可不好。
法文:就是这样。
法文:朋友,让我们瞧瞧。
法文:在工地上。
法文:多么慷慨大方!哦,确实是这样。
法文:天才的人。
拉丁文:二元的原理。
拉丁文:贤者之石。
不纯粹的法文:这是千真万确的。法文中,exakt一词应为天空下面exact。
意大利文:混合物,大杂烩。
法文:你知道。
法文:最后。
法文,意为“附加部分”或“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