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使这个小圈子里的人如此激动,使他们脸颊发热,两眼亮晶晶地睁大,神情紧张,上气不接下气,而且几乎痛苦地专心致志于眼前的玩乐,主要也不仅仅是玩牌和喝酒引起的。这一切,倒不如说是在场的某个人——他们中间的一个“人物”——在起主宰作用,是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引起的。他那经常打着手势的手,他脸上富于戏剧性的表情,他那苍白的眼光和额头上密密实实的皱纹,他的言词,以及扣人心弦的哑剧——这一切都左右着众人,在当时把大家深深吸引住了。他说些什么话呢?是一些极其含糊不清的话;他喝得越多,说的话也就越含糊不清。可是大家迷恋着他的两片嘴唇,同时扬起眉毛,点着头微笑着看他用食指和大拇指弯成一个圆圈,其他的指头在旁边像长矛尖端那样突出,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威严的、富于表情的脸。他们毫无抵御地在一种情感下面就范,这种情感远远超出忘我地纵情的程度,而这些人平时素来是不习惯于此的。对于这样的情感,有些人可吃不消了。至少马格努斯太太不能适应。她快要昏厥过去了,但执拗地拒绝回房休息,只希望在沙发榻上躺一会就行。她在额头上敷了一块湿餐巾,休息片刻后,又回到圈子里去了。
皮佩尔科尔恩认为她的昏厥现象是由于营养不良引起的。他用断断续续的话表达了自己的这一看法,说话时还翘起了食指。他要叫大伙懂得:为了使人生的各种需要获得满足,一个人必须吃东西,合适地吃东西。为了保持旺盛的精力,他为大家定了这么一些菜:肉、肉片、舌头、鹅胸、烤肉、香肠和火腿——许多盆富有脂肪的美味可口的食物,各盆里都有奶油球、小红萝卜和香菜,宛如百花烂漫的花坛。这回晚餐的丰盛程度是毋庸赘言的,大家都高高兴兴赞许一番,然而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吃了几口,就骂这些东西是“废物”,而且大发脾气,这足以说明这个性格专横的人是捉摸不定的,叫人望而生畏。不错,如果有人胆敢说这些点心的好话,他就会动气,他那威严的脑袋就会膨胀,伸起拳头在桌面上敲几下,说这些倒霉的食物都是垃圾货——于是冒犯他的人就闭口不言,因为归根结蒂他是请客者和东道主,他有权对自己的赠与作出判断。
虽然他那样大发雷霆令人不能理解,但动气时他的容颜非常好看,这点汉斯·卡斯托尔普看得特别清楚。这样一点也没有使他变形,也没有使他的形象渺小起来,不过人们对他更难以理解了。谁的心里也不认为这是他饮酒过量所致。他发起火来十分厉害,凛然不可侵犯,因而每个人都俯首帖耳,不敢再去吃一块肉。这时,肖夏太太前去抚慰她的旅伴。她抚摩他那只拍桌子后搁在桌面上的大人物似的手,带着奉承的口气说,可以另外要一些吃的东西,如果他需要的话,可以要一盆热菜,只要掌管厨房的肯照办就行了。“我的孩子,”他说,“好得很。”于是他毫不费力地从盛怒转为心平气和的状态,而仍旧保持原有的尊严,同时吻起肖夏太太的手来。他为自己和众人各要了一份菜肉蛋卷,又替每个人要了一份上等野菜蛋饼,让他们不虚度此生。定菜时,他附带送去一百法郎的票子,作为工作人员晚间为他们额外服务的小费。
当装点着鲜黄色和绿色的许多盆热气腾腾的菜端了上来,室内弥漫着一股鸡蛋和牛油柔和的热气时,他又感到十分愉快了。大家跟着东道主皮佩尔科尔恩美美地享用起这些食物来,这位主持人说的那些不连贯的话和文雅的手势使每个人都非常注意地,甚至满腔热情地认识到这些天赐之物的价值。他还替大家各定了一杯荷兰的杜松子酒,透明的液体散发出混有少许杜松子味儿的谷物的一股健康香气。他劝大家怀着虔敬的心情喝下去。
汉斯·卡斯托尔普抽起烟来。肖夏太太也抽了,不过她用烟嘴,抽的是俄国烟,为了方便起见,烟盒就放在她前面的桌子上,烟盒涂漆,上面绘有三驾马车。皮佩尔科尔恩自己从不吸烟,对邻座的吞云吐雾并不责怪,高高兴兴地听任他们抽。如果人们没有误解他,那么按照他的看法,吸烟乃是人生过分讲究的享乐方式之一,常常吸烟,朴素的生活之乐就会失去其尊严性——对于人生的这些赐予和要求,我们情感的力量差不多是无能为力的。“年轻人啊,”他对汉斯·卡斯托尔普说,一面用苍白的目光和文雅的手势使他就范,“年轻人啊,纯朴!神圣!好,您了解我。一瓶葡萄酒,一盆热气腾腾的蛋,纯粹的谷物——让我们尽情享受它们,吃个精光,真心实意地享受一番,趁我们还没有——好得不得了,阁下。就这样定了。我认识一些人,男人和女人,有的服可卡因,有的吸大麻,有的嗜吗啡——好,亲爱的朋友!呱呱叫!让他们吸去吧!我们不该计较,也不必裁判。不过对于应当发生的事,对于纯朴的、伟大的,就上帝来说是原始的东西,这些人不全是一样——就这样定了,我的朋友。定罪了。被唾弃了。他们都有罪!您的尊姓大名,年轻人!好,我本来已经知道,后来又忘记了。堕落不在于可卡因,不在于鸦片,不在于这一类的罪恶。不能原谅的罪愆,乃在于——”
他说到此暂停一下。他硕大的身躯俯向旁边坐着的汉斯,富有表情地沉默了好一会,迫切希望能获得对方的理解。他的食指翘起,嘴唇上部剃修得十分光洁之处显得红而粗糙,而嘴唇却不规则地裂开,在他那光秃秃的、披着银发的额头上,一条条横皱纹毕露无遗,两只小而苍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汉斯·卡斯托尔普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对于罪行、严重的犯罪和他刚才提及的那种不可原谅的过失所怀的某种恐惧感,而探索这种恐惧时,他施展了全部迷人的力量(他那含糊不清的话能够主宰别人)强使别人肃静无哗……汉斯·卡斯托尔普想,这种恐惧是客观存在的,但同时也具有个人的性质,这种恐惧也与他本人,这个有王者风度的人有关——因而这是一种惧怕心理,但并不是一种微不足道的、小小的惧怕,而是在他眼睛里瞬间闪现的一种巨大的恐慌……汉斯·卡斯托尔普尽管有各种理由来敌意地曲解肖夏太太那位庄严的旅伴,但对他的话还是满怀尊敬,不显出惊惶失措的样子。
汉斯垂下眼睛,点点头,表示对那位崇高的邻座所说的话完全能满意地予以理解。
“您的话确实不错,”汉斯说。“沉湎于过分讲究的享受,同时对生活中纯朴而自然的赐予——它们既伟大,又神圣——却不作出公正的评价,也许是一种罪愆,又是一种没有能力的表征。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先生,如果您的意思我没有搞错的话,这就是您的意见。虽然我本人还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但您指出的一切我完全信服,完全同意。生活中这些纯朴而健康的赐予,实际上只有在很少的场合下才受到公平合理的对待。确实,大部分过分疏懒,过分漫不经心,过分不负责任,内心也过分摇摆不定,不能公平地对待它。事实上可能是这样。”
这个强者听了这些话十分满意。“年轻人,”他说,“说得好极了。您能否允许我——别的什么都不谈了。我请求您和我一起干杯,而且手挽着手。现在我对您还不能以兄弟般的‘你’相称,不过我快要这么称呼了,我考虑到现在就称‘你’不免有些过分冒失。在不久的将来,我很可能要这么称呼了,这点请您相信我!不过要是您愿意,而且坚持认为我们立刻……”
汉斯·卡斯托尔普对皮佩尔科尔恩暂时不以“你”相称的建议表示赞同。
“我,小伙子。好,伙伴。‘没有能力’,说得好。好得叫人发抖。‘不负责任’,说得很好。赐予——不好。要求!生活对于荣誉和男人的力量所提出的神圣的、女性的要求——”
汉斯·卡斯托尔普不得不突然地意识到,皮佩尔科尔恩已经酩酊大醉了。不过他的醉态并不显得卑下,并没有失去尊严,而是同他庄严的性格相结合,产生一种出色的、令人敬畏的形象。汉斯·卡斯托尔普想:酒神本人在喝醉时也要靠热心的崇拜者来扶持,而不致有损于神性;问题的关键在极大程度上取决于喝醉了的是谁,是一个人物呢,还是织亚麻的工人。他内心非常注意,不让自己对这位长者(他是肖夏太太的旅伴,对众人有一种驾驭的力量)的尊敬有丝毫削弱;此刻,他那文雅的手势不再那么卖劲了,说起话来也是结结巴巴的。
“用‘你’相称的朋友呀,”皮佩尔科尔恩一面说,一面把魁梧的躯体自由自在地靠向后面,骄傲地露出了醉态。他的胳膊伸到桌面上,微微捏紧的拳头轻轻敲着桌子。“不久就要用这个称呼了,在不久的将来,哪怕考虑了一会才决定。好,就这样定了。生命呀——年轻人,它是一个女人,一个伸手伸脚躺着的女人,有两只靠得很近的丰满的乳房,在凸出的臀部之间有一个大而柔软的腹部,细细的手臂,壮壮的大腿,半闭着眼睛,神气活现地嘲笑我们,向我们挑战,迫切要求我们投入我们的全部精力和欲念,要我们站在它的面前或者覆灭。年轻人,您可懂得‘覆灭’是什么意思?那就是情感在生命面前的失败,这就是所谓‘没有能力’,对于它,没有任何慈悲,没有任何同情,没有任何尊严,而且无情地、嘲弄地受到唾弃。就这样定了,年轻人……耻辱和不名誉是这种毁灭和破产、这种可怕的丑事的婉转说法。这是各种事物的终极,地狱般的绝望和世界末日……”
那位荷兰人在说话时魁伟的身躯越来越往后仰,同时他那个帝王般威严的脑袋垂到胸前,仿佛昏昏欲睡。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抬起了捏得不紧的拳头,在桌面上猛敲一下,因而瘦弱的汉斯·卡斯托尔普吓了一跳,惊愕而敬畏地望着这位强者——由于玩牌喝酒,周围的气氛又别开生面,他变得神经衰弱了。“世界末日”,这个词同他的脸庞多么相称啊!除了宗教课外,汉斯·卡斯托尔普记不起过去在哪儿听到过这样的话。他想,这也不是偶然的事,因为在他所熟识的人们中间,究竟谁有资格能说出这个雷霆万钧的词儿来呢?谁有特殊地位竟会正确地提出问题来呢?矮小的纳夫塔也许会说出这种话来,不过他的措词是专断、辛辣和喋喋不休的,而出于皮佩尔科尔恩之口,那响雷一般的话就像号角那般嘹亮,听起来颇能震撼人心,总之,有《圣经》般的威力。“天哪——他真是一个人物!”他千百次感受到这一点。“我终于接触到一个人物,而他却是克拉芙吉亚的旅伴!”他本人当时头脑还不很清楚,只是在桌子上转动着酒杯,另一只手则插在裤袋里;他嘴角叼着一支香烟,他的一只眼睛在缭绕的烟雾面前紧紧闭上。在有资格讲话的人说出了这句响雷般的话后,他不是应当沉默不语吗?他那细弱的声音又算得了什么呢?可是他两个大谈其民主的教育者已使他习惯于讨论问题了(两个教育者的本性都有民主倾向,虽然其中一个竭力反对民主),这就促使他真心实意地发表一番议论。他说:
“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您的见解(这算什么话呀,见解!难道对世界末日要发表什么“见解”吗?)使我又一次想起了您刚才谈的关于罪恶的话,也就是说,罪恶在于对生活纯朴的、神圣的(“神圣的”是您的用语)和传统的(我也许会用这个字眼)赐予滥加使用,也就是说对十分重要的生活赐予滥加使用,异常讲究,力求华美,而且正如我们两人中的一个曾说过的那样,‘沉溺于’其间;人们向巨大的生活赐予‘献身’,而且向它们‘致敬’。不过这里我似乎在辩解了——请原谅,我生性有一种辩解的倾向——虽然辩解也许没有多大分量,这个我清楚地感觉到——我似乎在为罪恶作辩解,而且这恰恰是我们称之为‘无能为力’的结果。对于‘无能为力’的恐惧,您已说了许多有重要意义的话,使我的内心很受震动。不过我认为,罪恶的人对您说的那种恐惧是无动于衷的,相反地,他还认为挺有道理;由于对传统的生活赐予一点也不动心,就促使他犯罪作恶,因此,我们不必认为罪恶使生活蒙受灾难,而可以理解为对生活表示敬意。另一方面,只要对生活赐予的过分讲究意味着一种沉醉和高扬的手段,或者如人们所说的,stimulantia——也就是感情力量的支持和增强,那么生活就是其目的和意义;对情感的爱,对于情感的无能为力的追求……我的意思是说……”
他在说些什么?在关系到皮佩尔科尔恩这样一个“人物”和他本人时,竟谈起“我们两个人中的一个”来,难道这还不够“民主式”地厚颜无耻吗?难道过去的某些事——这些事对目前的某些所有权投下了阴影——促使他有足够的勇气说出这些厚脸皮的话吗?难道舒适的生活竟使他忘乎所以,不得不对“罪恶”作起恬不知耻的分析来?现在他得明白如何从这件事中脱身了,因为显而易见,他已招致了可怕的后果。
在汉斯的整个谈话过程中,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一直往后靠在椅子上,脑袋垂在胸前,因而他是否把汉斯·卡斯托尔普的话全都听在心里,却是一个疑问。但现在,当年轻人茫然不知所措时,他开始在靠背椅上渐渐直起腰来,终于坐端正了,他庄严的脑袋涨得满脸通红,额头上纵横交错的皱纹越来越深,绷得越来越紧,一对小眼睛也睁大了,射出苍白而咄咄逼人的光芒。这里酝酿着什么呢?看来,他快要大发雷霆了,相比之下,上次只是耍耍小脾气而已。明希尔的下唇异常愤怒地咬住上唇,这样他的嘴角就垂向下面,下巴则向前突出。他从桌面上慢慢抬起右臂,举到脑袋一般高的地方,又捏紧拳头,神气十足地挥动起来,准备给那个喋喋不休地侈谈民主的年轻人以毁灭性的打击。汉斯·卡斯托尔普大惊失色,可是对他动气时那种富有表情、仪态万方的姿态却怀着异样的好奇十分欣赏。他努力掩饰自己的恐惧和想逃跑的心理,迫不及待地、彬彬有礼地说:
“当然啰,我刚才说的话是有缺点的。总的问题是一个大小问题,别的没有什么了。凡是有大小的东西,我们就不能称之为罪恶。罪恶从来没有规模大小可言。完美无缺的东西也没有什么规模大小。不过在人类对感情的追求方面,从原始时代到现在一直有一种辅助手段,一种陶醉手段和兴奋手段,这种手段属于传统的生活赐予,属于‘纯朴’和‘神圣’的性质,因而也不是罪恶的东西。如果我能这样说的话,它是‘大小’的一种辅助手段。举例来说,葡萄酒是上帝赐予人的东西,古代具有人文主义思想的民族曾明确说过这样的话,它是上帝的博爱的发明物,人类的文明甚至和它息息相关——请您允许我这么说。因为我们知道,借助于葡萄的种植技术和压榨技术,人类摆脱了野蛮状态,获得文明;即使在今天,种植葡萄的民族比不种植葡萄的民族即基米里人还是更加文明,或者被认为更加文明,这肯定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事实。因为事实表明,文明决不是理智和雄辩的冷静的赐予物,而是和兴奋、陶醉及清新感息息相关——我擅自向您提一个问题:我的这番话是否符合您的本意?”
这个汉斯·卡斯托尔普真是一个淘气鬼,或者像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舞文弄墨地形容的那样,是一个“机灵鬼”。冒失地甚至是放肆地跟一个“人物”打交道——然后在必要时灵巧地从困境中摆脱出来!首先,在极其令人担心的时刻里,他即兴式地为饮酒作了一番十分体面的辩护;以后,又顺便将话题引到“文明”上面,这样,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原来那种气势汹汹的神色就不再那么明显可见了;最后,他向那个受窘的杰出人物提出了那么一个问题,使对方不好意思再动气了,对方尽管扬起了拳头,却什么话也答不上来。荷兰人在洪水发生之前那种愠怒的姿态,现在已经缓解了;他慢慢地垂下胳膊,把它搁在桌上,脸也不再涨红,他那余怒似乎尚未完全消退的脸仿佛在说:“算你运气!”一场暴风雨就这样过去了。这时肖夏太太插了进来,提请他的旅伴注意:大伙儿已经显得没精打采了。
“亲爱的朋友,您冷落其他各位宾客了,”她用法语说。“您过分专心地跟这位先生聊天啦,您同他谈的无疑是一些重要的问题。打牌已经结束,我怕大家已经很累了。我们就此散场好不好?”
皮佩尔科尔恩马上把头转向圆桌上的众人。事实确是这样:大家已经萎靡不振,昏昏欲睡,几乎麻木不仁。这些客人像在无人管束的课堂里那样,胡作非为起来。好几个人在打盹。皮佩尔科尔恩立刻拉紧马缰绳,控制了局面。“女士们,先生们!”他翘起食指高声说道。他那长矛尖似的手指像一把指挥刀或一面旗帜,他的声音像是领袖发出的“不是胆小鬼的都跟我来!”那样的召唤,这位领袖要把开始溃退的军队重新振作起来。这个人物一介入,就起了唤醒人们和聚集人们的作用。大家的精神抖擞起来,绷紧了昏昏欲睡的脸,对着威严的东道主满是皱纹(这种皱纹像是画在偶像上面似的)的额头下一双苍白的眼睛笑吟吟地点点头。他把他们都吸引住了,要他们重新活动起来;他垂下了食指的指尖,让它贴近大拇指的指尖,同时高高翘起了其他三只留有长指甲的手指。他细心而克制地伸出了船长般的手,痛苦地裂开的嘴唇上吐出一些话来,尽管他的话抓不住中心,意义含糊不清,但由于他为人审慎持重,对听众却有一种扣人心弦的魅力。
“女士们,先生们——好得很。关于肉体,女士们,先生们,归根结蒂只是——就这样定了。不,请你们允许我说一句——它是‘衰弱’的,《圣经》就是那么说的嘛。‘衰弱的’,意思是人生的要求方面往往倾向于——可是我向你们呼吁——简而言之,女士们,先生们,我要呼——吁。你们会对我说,睡觉。好得很,女士们,先生们,这个好极了,妙极了。我喜欢睡眠,尊敬睡眠。我尊敬这种酣畅的、甜美的、令人神清气爽的欲望。睡眠是属于——年轻人,您叫它什么呀?——它是传统的生活赐予之一,是它最最原始的、最最重要的——我怎么说好呢——最最高级的生活赐予之一,女士们,先生们。不过请你们注意到,请你们记得:客西马尼!‘于是带着彼得和西庇太的两个儿子同去。后来对他们说:你们在这里等候,和我一同儆醒。’你们还记得吗?‘来到门徒那边,见他们睡着了,就对彼得说:怎么样,你们不能同我儆醒片时吗?’多么有力呀,女士们,先生们。感人肺腑,激动人心。‘又来见他们睡着了,因为他们的眼睛困倦。于是来到门徒那里,对他们说,现在你们仍然睡觉安歇吧,时间到了’——女士们,先生们:动人肺腑,感人心弦。”
确实,这些话深深地打动了他们的心,使他们感到惭愧。他双手叉在胸前靠近稀疏的下巴胡子的地方,脑袋歪向一侧。由于他断裂的嘴唇里吐出的话涉及孤寂的死亡的痛苦,他那苍白的眼神变得黯淡起来。斯特尔夫人抽抽答答地哭了。马格努斯太太深深叹了一口气。检察官帕拉范特感到自己有责任作为大伙儿的代表人物,他压低嗓门对那位令人尊敬的东道主说了一些话,保证大家都按照他的意旨办事。他的话必定会引起误解。大家不是高高兴兴,生龙活虎的吗,而且一心一意在寻欢作乐。这是一个多么美丽、多么富有节日气氛、简直是异乎寻常的夜晚——每个人都理解这一点,感受到这一点,目前谁也想不到有什么睡觉的需要,尽管睡眠是生活的良好赠与。对此,明希尔·皮佩尔科尔恩对他的每一位客人都深信不疑。
“好极了!妙极了!”皮佩尔科尔恩高声说,一面站了起来。此刻他的两手不再攥在一起,而是手掌向上,摊了开来,仿佛异教徒在祈祷。刚才他那张笼罩着愁云惨雾的颇有气概的脸,现在又阳光明媚,灿然露出笑容,甚至在他的面颊上一下子显出了一个西巴里斯人的酒窝。“时间到了,”于是他吩咐侍者拿酒菜单来。他戴起了角制夹鼻眼镜,眼镜腿在额头上高高突起。他要了香槟酒,三瓶穆姆公司“红绳”不带甜味的酒,此外还要了上等圆锥形的彩色糖衣小点心,像一种极脆的饼干,里面有巧克力和阿月浑子酱,点心外面罩着小纸,边缘尖棱棱的,煞是好看。斯特尔夫人在品尝时,竟舔起每一只手指头来。阿尔宾先生懒洋洋地解开了第一只酒瓶的绳子,手法十分熟练,让蘑菇状的瓶塞像儿童玩具枪那样“砰”的一声离开有饰物的瓶颈飞向天花板,同时用餐巾裹住瓶颈,按照习俗用优雅的姿态把酒倒在杯子里。漂亮的泡沫把上菜桌的桌布也沾湿了。人们在碰杯,酒杯发出丁丁当当的声响,第一杯酒大家都一饮而尽,以后又用冰冷的、有香气的液体来刺激一下胃。每个人的眼睛都闪闪发光。玩牌已经结束,谁也不感到有必要把桌子上的牌和钱收拾好。大家觉得优哉游哉,无所事事,只是无牵无挂地聊着天。他们是由于情绪高昂才交谈起来的,原来准备用一些极其漂亮的措词,但出口以后却显得支离破碎,期期艾艾,时而过分冒失,时而是一些不易被人理解的大杂烩,头脑清醒的旁观者听了会因而愤怒地耻笑。不过他们并不以为意,因为大家都处于同样的放纵状态。马格努斯太太连耳朵也红了,她承认,她觉得生命之水从她身上汩汩地流过,马格努斯先生听了此话似乎不很高兴。黑尔米内·克莱费尔特把背脊靠在阿尔宾先生的肩膀上,同时把自己的酒杯放到他面前准备斟酒。皮佩尔科尔恩竖起长指甲的手指,做着颇有教养的手势指挥这场闹哄哄的酒宴,这时忙于酒食的补给。香槟酒之后又叫来了咖啡,是阿拉伯产的双料上等咖啡,后来又来了“面包”酒和甘美而辛辣的酒,杏子白兰地,荨麻酒,香草奶油和樱桃酒,后面这些是给女士们享用的。后来又端来了酸鱼片和啤酒,最后还有茶,既有中国绿茶,也有甘菊茶——对于那些喝了香槟酒或其他酒后不愿再喝烈性葡萄酒的人来说,就备上了茶。明希尔本人就是这样,他在午夜后同肖夏太太和汉斯·卡斯托尔普一起,喝起天然起泡的瑞士红葡萄酒来。他们真的十分口渴,饮了一杯又一杯。
他们又呆坐了一小时,迟迟不走的原因一方面是由于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不想移步,另一方面是因为这样的熬夜方式既新奇又愉快;再一方面,则是被皮佩尔科尔恩这个人物迷住了,而他所举的关于彼得和他弟兄们的例子对他们也产生了影响,谁也不愿成为肉体上的弱者。一般说来,女士们在这方面受到的威胁似乎比男人们少些。那些男人们,不管脸孔红的也好,白的也好,都伸开了腿,脸颊鼓起,不时机械地举起杯来,而实际上,内心对杯中物已不再感到乐趣。而女人们却比较活跃。黑尔米内·克莱费尔特的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两手托住腮帮儿,笑嘻嘻地面对着正在吃吃地笑的丁富,把上排雪白的牙齿露了出来。斯特尔夫人卖弄风情地把下巴贴在稍向前伛的肩膀上,挑逗着那位检察官。马格努斯太太居然坐到阿尔宾先生的怀里,拉着他的两个耳垂,马格努斯先生看了这番景象却似乎感到轻松自在。有人要求安东·卡洛维奇·费尔格详细谈谈自己胸膜振荡的故事,可是他张口结舌,说不清楚,尊敬地宣告自己彻底完蛋,于是大家异口同声地都认为这又是一次举杯痛饮的机会。韦泽尔由于某种深深的苦恼一下子痛哭流涕,他两眼望着在座的人,什么话都说不上来。人们给他端来了咖啡和法国白兰地给他提提神。他的哭泣引起了皮佩尔科尔恩深切的关注,他哭时胸脯起伏,下巴也皱纹累累地抖动起来,而且泪下如注。皮佩尔科尔恩翘起食指,脸上一条条的皱纹毕露,要大家好好注意韦泽尔的精神状态。
“这是——”他说。“不过这是——不,请允许我说:神圣的!把他的下巴揩揩干,我的孩子,把我的餐巾拿去!或者,还是让它去更好一些!他自己拭干了。女士们,先生们,这是神圣的!不论在哪种意义上都是神圣的,基督徒也好,异教徒也好!这是一个原始的现象!第一级的——最高级的现象!不,不,这是——”
“这是——”、“不过这是”之类的话不过是一些开场白,一面讲话,一面在众人前做着种种细致的、简直变得有些滑稽的富有教养的手势。他有这样一种姿态:他曲起食指和大拇指弯成一个圆圈,荡空放在耳朵上部,脑袋风趣地侧向一边,使人感到他像一个抓起衣服一角在祭坛面前以无比优雅的动作跳舞的异教老祭司。以后他又回复庄严肃穆的神态,伸出手臂围住邻座的椅背,描摹出寒冷而又阴暗的一幅冬晨景象,这幅景象栩栩如生,引人入胜,大家都听得入迷了,十分兴奋。他说起我们夜间的台灯发出微弱的黄光,透过玻璃窗在光秃秃的树枝中间反射出来,树枝在冰天雪地、雾气弥漫的黎明中冻得发僵,还可以听到乌鸦刺耳的啼声……他能用隐喻的方法把日常生活的简朴情景说出来,给人以强烈的印象,大家听了都打起寒战来,特别当他还谈到在这样的大清早用一块浸过冰水的大海绵来擦洗脖子;他称这样的事是“神圣的”。不过这个离题太远了,只是举例讲授养生之道而已,是一种想入非非的即兴曲,他这样讲出口来,无非是使他那殷勤好客的形象再一次深入人心,宣泄一下自己对夜间欢宴场面的一些感受。
他对女人一视同仁,不管她外貌如何,人品如何,只要他能接近,他都表示爱慕之意。他对矮个儿女侍者大献殷勤,使那个残废人过大而苍老的脸绽开了笑容,她咧嘴笑时出现了条条皱纹。他对斯特尔夫人说一番恭维话,那个庸俗的女人更加令人讨厌地向前弯起肩膀,惺惺作态到疯狂的程度。他请求克莱费尔特在他那大而断裂的嘴唇上吻一下,甚至跟闷闷不乐的马格努斯太太调情——这一切都无损于他对他那位女旅伴的依恋之情:他不时握住肖夏太太的手,虔敬而殷勤地凑到他的唇边。“酒,”他说,“女人——这是——这不过是——请允许我说——世界末日——客西马尼——”
将近二点钟时,传开了一个消息:“老头儿”——也就是顾问大夫贝伦斯——大摇大摆地走近叙谈室了。这一下,病人们吓得魂飞魄散,乱作一团。椅子和水桶都给撞翻了。人们取道阅览室逃走。皮佩尔科尔恩眼看欢宴的人们突然四散逃逸,不由威严地发起火来;他用拳头敲着桌子,骂逃散的人们是“奴颜婢膝的胆小鬼”。不过汉斯·卡斯托尔普和肖夏太太安慰他一番以后,他心里才稍稍舒坦了些,他们劝他说,刚才大家吃吃喝喝已长达六小时之久,总该有个收场了。他们劝他睡一会以便“神圣地”恢复精神,他也总算听了进去,答应让他们扶到床上。
“扶住我,我的孩子!年轻人,请在另一头扶住我!”他对肖夏太太和汉斯·卡斯托尔普说。于是他们把他那笨重的身体从椅子上扶起来,再向他伸出胳膊,于是他夹在两人中间,迈开大步向休息的地方走去。走路时,他庄严的脑袋歪向高起的肩膀一侧,脚步踉踉跄跄,重心一会儿靠在肖夏太太身上,一会儿又靠在汉斯身上。也许他这样让人带着扶着走路,从根本上说是帝王般的骄奢的一种表现;也许如果真的要走,他自己一个人也能走。他不屑作这种努力。如果他作出什么努力,那就是不顾羞耻地掩饰自己的醉态,而事实上,他不但对自己的酩酊大醉不以为耻,而是引以为了不起的乐事;看到扶持他的两个人随着他左右摇摆,他感到自己高人一等,十分愉快。他在路上甚至说起话来:
“孩子们——真是胡闹——我当然一点也不——即使在这个时刻——你们应当看清楚——可笑——”
“可笑!”汉斯·卡斯托尔普应上一句。“不过这一点也不用怀疑!我们享用了传统的生活赐予,而且在它的荣光中踉踉跄跄。另一方面说,老实说……我也享有了我的份儿,不过尽管我已经醉态朦胧,但我还是清楚地意识到,我有特殊的荣幸把一位出类拔萃的人物扶上床去。我并不怎么醉,关于规模大小问题我根本不能作比较……”
“噢,你这个饶舌鬼!”皮佩尔科尔恩一面说,一面扶着他摇摇晃晃地向楼梯的栏杆走去,肖夏太太则拖在他的身后。
显然,刚才传说顾问大夫即将到来不过是一场虚惊。也许这谣言是疲倦的矮个儿女侍者放出来的,为的是叫大家散伙。在这种情况下,皮佩尔科尔恩站住了,想回餐厅去继续喝酒,可是左右两个人都劝他还是上床睡觉更好些,于是他依旧向前挪动脚步。
马来亚男仆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人,他颈上系着白领带,脚上穿着黑缎鞋,正在病室门口的走廊里等候他的主人。他迎接主人时深深鞠了一躬,一只手搭在胸口上。
“你们互相吻吻吧!”皮佩尔科尔恩命令道。“凑向那个迷人的娘儿,在她额头上吻一下以示告别吧,年轻人!”他朝汉斯·卡斯托尔普说。“她不会有什么反对意见的。在我的准许下,为了我的幸福,吻吧!”他说。可是汉斯·卡斯托尔普拒绝了。
“不,阁下!”他说,“请您原谅,我做不到。”
皮佩尔科尔恩靠在男仆身上,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一条条更加明显地露了出来。他要知道为什么不愿那么做。
“因为我和您的旅伴不能彼此吻额头,”汉斯·卡斯托尔普说。“我衷心希望您好好休息!不,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这纯粹是胡闹。”
这时肖夏太太也已经走到自己的房门口,皮佩尔科尔恩只得放不听话的汉斯走了。不过他越过自己的和马来亚人的肩膀又目送他一会儿,脸上显出一条条深深的皱纹。对于汉斯的反抗,他十分惊讶,他那发号施令的性格也许一向是受不了这种反抗的。
一种纸牌游戏的名称。
系德国作曲家理查·瓦格纳著名歌剧《汤豪舍》中的一节。
法文:先生。
拉丁文:肉体的反抗(或肉体的背叛)。
原文hochmütig,其实重音应在第一个音节上。
法文:开什么玩笑!
法文:真是一个怪人!
卡斯提亚系西班牙中部地区,四周多山脉,雨量少,气温差别显著。
比利牛斯半岛东北部的一个地区,在今西班牙。
法文:这多迷人。
一种圆锥形帽,顶上有缨,流行于北非和近东,因摩洛哥非斯城而得名。
一种圆形帽子,亦称贝雷帽。
法文:以及他出生于地中海的巧舌如簧、喋喋不休的朋友。
夏布里是法国的一个城名,以产白葡萄酒驰名。
马拉加是西班牙的一个州名。
系瑞士硬币,合百分之一法郎。
在摩纳哥,有赌城之称。
基米里人,古代居住在黑海北岸地区的一种民族。
客西马尼是耶路撒冷城外的一块地方,耶稣门徒常聚集在该处。
有关内容,可参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6章第43节。译文亦根据《圣经》。
西巴里斯人,意大利南部一个古都的人,以生活奢侈著称。
原文chartreuse,是法国卡尔特修道院中修士所制的一种黄色或绿色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