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在他眼前浮现的肉体、个体和活生生的自我,是一个能呼吸、并能吸取养分的无数个个体的巨大复合物,在有机的排列和为了特殊目的而形成的组合下,各自的存在、自由和生存的独立性都显著失去,变成了解剖学中的各个要素,因而某些要素的机能仅仅限于对光、声、接触和温度的感知,另一些要素只懂得通过收缩改变它们的形状或产生消化液,另一些要素则能行使保护、支持、传送体液或生殖等各种职能,并单方面在这些部分发展。联合起来形成高级“自我”的、为数众多的有机机构,有时也出现松弛现象。例如在某些场合下,许多附属的个体只是不很紧凑地、可疑地组成了一个较高级的生命单元。年轻的学者埋头研究细胞群体现象:他读起有关“准有机体”海藻方面的书籍来。海藻的各个细胞只是由一层胶状物包住,细胞相互之间往往相距很远,照理算得上是一种多细胞形成物,不过人家问起你来,你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不知把它看作单细胞的群体好呢,还是看成是统一的个体,因而在定名词究竟选用“我”还是“我们”,就会意外地令人犹疑不决。这里,自然界在形成高级“自我”的组织与器官之无数原始个体的高级社会统一体以及原始个体的自由个体生存之间,有一个中间阶段:多细胞有机体只是生命演变、代代繁殖的循环过程的一种现象。受胎行为,两个细胞体的性的融合,在每一多细胞个体开始构成时即已存在。单细胞原始生物在每一世代初也同样存在,而且一再出现。这一行为在好几个世代里持续不衰,不必再借一而再、再而三的分裂而繁殖,直到无性生殖所产生的后代重新又行使两性职能,使这一循环结束时为止。这是由两个双亲细胞的细胞核结合而产生的、多细胞个体的生命国家,是无性生殖形成的、细胞个体几世代来共同生活的结果。它的生长就是它的繁殖;当生殖细胞、特别是专为传宗接代而发达起来的一些要素在体内形成,并且找到一条通往刷新生命的道路时,生殖循环就完结了。
这个雄心勃勃的小伙子把一卷胚胎学放在心窝上,研究有机体的成长发展过程。他从卵子受精的瞬间研究起:在许多精虫中,有一个精虫冲在前面,向前推进时尾部发生颤毛运动,顶部的尖端撞向卵子的胶质膜皮,钻进了受胎丘,当精子接近时,卵细胞外侧的原生质使受胎丘弯成拱形。自然界不爱对这一固定的过程有所改变,看来也没有什么荒唐可笑的地方。在某一些动物身上,雄的寄生在雌的肠里,而还有一些动物,雄的通过雌的口腔把精虫的小臂伸到里面,在那儿播下种子,下种后小臂被咬断,又被吐了出来,它就只剩下几只指头独自游开,这使科学界大惑不解。科学家很久以来就对这种动物起了一些希腊文和拉丁文的学名,硬把它说成是一种独立的动物。汉斯·卡斯托尔普也读了有关卵源论者和精虫论者两派论争的文章。一派的意见认为,卵子本身就能形成一只完整的小蛙,或者狗和人之类,精子只能促进它的生长;另一派的意见却以为精虫有头有臂,也有双腿,是未来生物的萌芽,卵子只充作它的培养基而已。最后两派的意见统一起来:不论卵细胞还是精细胞,都是由原来并没有什么区别的生殖细胞形成的,它们的功绩应当相同。
汉斯·卡斯托尔普在书中读到了受精卵的单细胞有机体为何变成多细胞有机体,读到了细胞体是如何附和在黏膜叶上的,又如何陷入胚胞里,形成杯状物的空腔,并在这个空腔里开始吸取营养和进行消化活动。这就叫肠蛹,原始动物,或者叫“原肠胚”,是所有动物的基本形态,也是具有肉体美的各种生物的基本形态。它的内外表皮层,亦即外胚层和内胚层,都不外是一些原始器官,在这些器官陷入和翻出的地方,形成了各个腺、组织、感觉器官以及身体的突起部分。外面的胚层有一条地方增厚,皱折成沟槽状,闭合处形成神经管,成为脊柱和脑子。当胎膜黏液凝固时变成纤维状结缔组织和软骨,胶质细胞中开始产生的是胶质而不是黏蛋白时,汉斯在某些地方也看到了结缔组织细胞从清洗的浆液中吸取了石灰盐和脂肪,并且骨化。人类的胎儿在母胎内盘起身子,尾部朝上,同母猪胎中的猪仔毫无区别,腹茎很长,四肢残缺而尚未成形,不伦不类的脸儿伏在胀起的肚子上。胎儿的成长过程,似乎是一门直率而阴郁的科学,像匆匆地复述动物发生史。有一个短时期,胎儿的腮囊像蟑螂一样。从胎儿经历的各个发展阶段中,似乎可以(或者有必要)想见原始时代人类已趋成熟时的一点儿风貌。他的皮肤上配备痉挛性肌肉,以防虫咬,而且长有密密茸茸的汗毛,嗅觉黏膜面积非常大,两耳凸出,能够活动,对面部表情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辨声能力也比现代人类的耳朵强些。那时,人类的眼睛用垂下的第三眼睑保护,位于头部侧面,只有第三眼睑除外,基迹则是松果腺,有了这种腺,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向上空察看。原始人的肠道很长,还有很多臼齿,喉头有“声囊”,呐喊起来比较方便,男性生殖腺则在腹腔内。
读了解剖学后,人体四肢赤裸裸地呈现在我们这位研究人员面前。这书在他眼前,展示出人类表面的和内部深处的各种肌肉以及腱和韧带,有腿上的,脚上的,特别是胳膊上的,包括上臂和下臂。他从书中学到了许多拉丁文学名;反映人文精神的医学赋予它们许多典雅动听的名称,以示区别。他深入一步研究骨骼。它的形成使他打开了眼界,从这里可以看到人身是一个统一的整体,各门学科都是息息相关的。这里,他很奇怪地联想起自己的(或者不如说是过去的)专业来,也就是自己从事的那门科学;关于这门科学的属性,他上山后遇到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和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时就已经向他们作过介绍。为了能学到些东西——至于究竟是些什么,他是无所谓的——他在专科学校里曾读过一鳞半爪的一些静力学,有可挠性的支柱,负载,以及教导人们如何有效地使用机械材料的结构学。如果我们认为“工程学——机械学”法则能适用于有机自然界,那未免太幼稚了,同样我们也没有充分的根据说,这种法则是从有机自然界导出的,它只是自然的重复和证实而已。中空圆筒的原理,在长形的管状骨的结构上体现出来,同静力学中对于固体结构精确度的最低要求恰好符合。过去汉斯·卡斯托尔普在书中读到,凡是符合张力和压力要求的任何物体,只要它是由机械上能使用的材料,例如横木或薄板构成的,就能像同一材料制成的大梁那样承载负荷。在形成管状骨时也是这样:随着它表面上的固体物质逐步形成,内部力学上不必要的中心部分就变成脂肪组织,也就是黄色的骨髓。大腿骨好比起重机,在设计时,有机的自然界按照各条骨材的配置方向分毫不差地绘出同样的张力曲线和压力曲线,过去汉斯·卡斯托尔普也这样精密地绘制过同样用途的器械。他一想到这点就满怀高兴,因为他感到自己对股骨或一般的有机自然界存在着三种关系:一是抒情式的,二是医学上的,三是技术性的。一想到这些,他就十分兴奋,他发现这三种关系都毫无二致地富于人性,三者都是人们所迫切关心的,实质上只是一种事物的不同形态而已。它们都是人文主义的学科……
尽管如此,原生质的作用还依然无法解释。生命似乎不允许自己把这个谜儿揭开。人们对大部分生物化学现象不但蒙昧无知,而且按其性质来说,人们也避而不敢去认清它们。对于名叫“细胞”的生命单位,人们对它的结构和成分还几乎一无所知。在这种情况下,对没有生命的肌肉,又何必去阐明它的成分呢?活生生的东西,通过化学途径也无法检查出来。死后身体僵直引起的各种变化,足以说明所有的实验都没有什么意义。谁也不了解新陈代谢,谁也不了解神经功能的实质。辨味体凭什么特性辨味?某些知觉神经由于香料而激起各种兴奋状态,原因究竟何在?嗅觉的性质又到底是什么?动物和人体之所以具有特殊的气味,是因为某些不知名的物质在蒸发。人们对称之为汗的分泌物,在成分方面还不很清楚。分泌汗液的各种腺会产生香料,这点对哺乳动物来说无疑起着很大的作用,但对人类的意义目前还无法阐明。另外,身体上有许多部分显然极其重要,但我们对它们的生理意义目前仍茫无所知。盲肠当然不用说了,它一直是个谜;可是在兔子的盲肠里却经常充满一种粥状物质,至于这种物质怎样重新排出或补充新的,我们一点也说不上来。此外,脑髓中白色和灰色的物质是什么?与视觉神经相通的神经床是什么?“脑桥”中灰色沉淀物又是什么?脑髓和脊髓中的物质很容易分解,要查明它们的结构看来是永无希望的。睡熟时,是什么使大脑皮质停止活动?是什么使胃的自行消化能力受到障碍,例如死亡以后往往会出现这种现象?人们会回答说,这是生命;这是由于有生命的原生质具有一种特殊的抵抗力——不过这种解释令人神秘莫测,对事实的真相似乎视而不见。对于像发烧那样日常的生活现象,理论方面也是矛盾百出。新陈代谢亢进的结果使热量增高,可是热的消耗量为什么不能像别的场合一样相应地增高作为补偿呢?发汗减少的原因,是不是由于皮肤收缩?只有在发热时伴有发冷的病例下才出现这种现象,否则发热时皮肤总是火辣辣的。“寒热”这个词儿,根子在于中枢神经系统分解代谢旺盛,而皮肤也出现了某种可足以称之为“反常”的情况,因为我们不知道怎样确切定义才好。
尽管人们对于这一切显得愚昧无知,可是拿这一点同人们在记忆现象面前或人们称之为“获得形质的遗传”的更为广泛、更加惊人的记忆现象面前大惑不解相比,又算得上什么呢?对于细胞物质的这种性能,即使作一鳞半爪的机械性的说明也全然无能为力。精虫能将父亲无数的复杂的种族形质和个人形质传递给卵子,可是只有在显微镜下才能看到它;哪怕在倍数最大的显微镜下,它所展示的也不过是一种均质体,而且也无法判明它的来源,因为各种动物的精子在显微镜下看去都是相同的。从精虫的组织状况中使我们不得不作出这样的假设:细胞的性状同它构成的高级有机体并无二致,它本身已经是一种高级有机物,也是由有生命的分裂物体和各个生命单元组成。这样人们从所谓最小的单位过渡到更小的单位,而且迫不得已地把原始的物体进一步分解成更原始的物体。毫无疑问,正如动物王国由各色各样的动物组成,而动物和人类的有机体则由许多细胞种族的整个动物王国构成一样,细胞有机体也是由一个新而繁复的原始生命单元的动物王国组成,它的大小远在显微镜可见范围以下,它按照生物仅能同种相传的法则自行生长,也自行繁殖,并且根据分工的原则,为发展到下一个更高的生命阶段各尽所能。
这就是基因、原生子和生源体。汉斯·卡斯托尔普能在寒夜熟悉这些名词,心里很高兴。不过他在兴味正浓的当儿又问起自己来:书中的记述虽然十分详细,但它们的原始性质究竟是怎样确定的呢?既然它们有生命,它们应当是有机物,因为生命是依赖有机组织的。但如果它们是有机体,那么就不可能是原始的,因为有机体不是单体,而是复合物。它们是有机地构成细胞的生命单元以下的生命单元。要是它们真是这样,那么不管它们小得难以想象,它们必然是自行“形成”的,而且是作为生命单元有机地形成的;因为“生命单元”这一概念,与较微小的、从属性物质(这里指的是与较高级的生命形式有关的生命单元)组成的结构概念相同。只要分解的结果能产生具有生命特性(亦即同化、生长与繁殖能力)的有机单元,就不受什么限制。只要人们口口声声地谈什么“生命单元”,“原始单元”的提法也就说不上名正言顺了,因为生命单元的概念无限大地包含了从属的构成单元,世界上并不存在什么原始生命之类,也就是说并不存在既是生命、又属原始性质一类的东西。
不过,尽管它从逻辑角度上并不存在,它毕竟还是某种现实的东西,因为原始生殖(也就是从“非生命”中形成生命)的概念是不能排斥的。对于生命与非生命之间存在的一条鸿沟,人们在外部的自然界中是无法加以弥合的;必须按某种方式在有机自然内部加以填补或跨接。分裂迟早会导致“各个单元”的出现,它们即使是复合的,但尚无组织形态。在生命与无生命之间存在一群分子,是生命与单纯的化学之间的一种过渡。不过在到达分子以后,人们又临近了另一个深渊,它的开口处比有机自然和无机自然之间更加神秘莫测得多:也就是说接近物质和非物质之间的深渊。因为分子是由原子组成的,而原子的体积,连小得异乎寻常也称不上。它这么小,是这么一种极其微小、出现得这么早而又是过渡性块状物,在能量方面还谈不上是一种物质,但与物质相似,我们还不能把它看成是一种实质性的东西,而是介乎物质与非物质之间的一种中间物和边缘物。这里又出现了另外一个比有机物的偶然发生远为神秘而荒诞不经的原始生殖问题:这就是物质出自非物质的原始生殖问题。实际上,物质与非物质之间的鸿沟也同样迫切地需要填补,而且在程度上比有机的自然界和无机的自然界之间的更加迫切。非物质性的东西必然有一种化学机理,非实质性的东西必然有一种混合物,物质性的东西就是由此产生的,正如有机物从无机化合物产生的那样。原子可能代表物质的原虫类和单虫类——按其性质是物质,但又不完全是物质。不过要达到“不能再小”的程度是规范所不许可的;“不能再小”和“大得惊人”的意义差不了多少,而要把原子探索到这一地步简直难乎其难,这点并不言过其实。因为在物质最后分解和细分时,天体宇宙突然展现在我们的眼前了!
原子是一个满载能量的宇宙系统,那里,天体环绕太阳那样的中心不停地旋转,而彗星则超过太空以光年的速度飞驰,中心体的引力迫使它滞留在自己的偏心轨道中。如果人们称多细胞生命的身体为“细胞国家”,那么充其量只是一个比喻而已。按照社会劳动分工建立起来的城市和国家,不但可与有机体生命相比拟,而且是复现了生命的全过程。同样,宏观宇宙中的许多星星,也在自然界深处像一面面镜子那样清晰地复现出来,它们高高悬在寒气凛冽、闪闪发光的山谷上空,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组成了一个个集团,星星的群象在月光下显得苍白暗淡,而我们这位全身裹起冬装的研究者就这样披星戴月地坐着。下面一种设想是不是太大胆了些,那就是:原子在太阳系统中的某些星球——构成物质的无数太阳系统和银河——也就是宇宙内的某些天体,是否像地球一样可能成为生命的居住之所?对于这个皮肤情况有些“反常”,在“暧昧勾当”这一领域内还缺乏任何经验的醉态朦胧的年轻研究者来说,上面这些只是一些冥想,不过这些冥想不但毫无荒谬之处,而且十分明确,宛如赫然呈现在他的眼前,同时富有逻辑的真实性。如果有人说内部世界的天体“微小”,那么这种谴责未免失之偏颇,并无事实根据,因为当人们发现了“最小”微粒的所谓“宇宙性质”以后,“大”与“小”的规范已不复存在,而“外部”与“内部”的概念也同样站不住脚了。原子世界是属于外部的,而我们所住的那个地球从有机角度看,很可能属于“深入的”内部。以前,一个研究人员对于“银河动物”不是说过一番大胆而富于幻想的话吗?他说银河动物是宇宙的怪物,它们的肉、骨和脑髓都是太阳系构成的。汉斯·卡斯托尔普想: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在一个人自以为已到达终点的瞬间,一切又会从头开始!他,年轻的汉斯·卡斯托尔普本人,就这样不住地发掘自己内心的奥秘,一次,一百次;他,衣服裹得暖暖的,躺在阳台上眺望寒夜月色皎洁的高山深谷,而且出于对人文主义和医学的关心,顾不上指头发僵,脸孔发烫,研究起人体和生命来!
他拿起一本病理解剖学,在台灯红色光线的斜照下仔细研究起它的内容来。书里还有许多插图。他读到寄生性细胞合体的传染性肿瘤的实质。书中读到了异种细胞侵入有机体时造成的组织形态,这种组织形态特别肥大,而有机体却易于受到它的感染,并以任何方式(应当说,以某种漫无限制的方式)为它的繁殖提供有利的条件。这倒并不是因为寄生物从周围组织中吸取营养,而是像任何细胞进行新陈代谢一样,它产生对宿主的细胞具有强烈毒性的有机化合物;无可否认地,这种毒性是毁灭性的。人们懂得如何将这种毒素从一些显微镜组织中游离出来,并且以浓缩形态显示出来。此外又令人惊异地发现:凡单纯属于蛋白质化合物的这些物质,哪怕剂量很小,一旦注入动物体内后就会产生极其危险的中毒症状,引起破坏。这种腐蚀作用的外部特征就是组织肿大,病理上就称为肿瘤,换句话说,它对寄生于其间的细菌所造成的刺激引起反应。这时就形成粟粒大小的结节,它们由黏膜组织状的细胞构成,细菌就寄生在它们之间或它们内部,某些细菌内原生质极多,体积很大,而且有许多核。可是好景不长,它们不久就破灭了。这时,巨型细胞的核开始萎缩、崩解,它们的原生质由于凝固而解体,而周围的其他组织也受到外界刺激的影响。于是炎症过程扩大了,邻近的组织也受到波及。白血球纷纷移动,向有病的部位麇集,崩解继续发生;这时,可溶性细菌毒质早已对神经系统起麻醉作用,机体处于高温状态,也就是说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停,踉踉跄跄走向解体。
这就是病理学,也就是关于疾病的学问,关于研究肉体痛苦加深的学问;可是在肉体加深的同时,欲念也加深了。疾病是生命的放荡不羁的一种形态。那么生命本身呢?也许它只是物质的一种传染性疾病吧?人们称为物质的自然发生的那种现象,也许只是一种疾病,一种非物质的、内刺激引起的病态增长物吧?走向邪恶、情欲和死亡的第一步,无疑是在这样的时刻开始的——那时由于受到某种渗透物(人们尚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的刺激,精神上初次出现密集度加深现象,组织上也发生病理性的肥大,它一半是愉快的,一半是苦恼的;它是物质的最初阶段,是“非物质”到“物质”的一种过渡。它就是所谓“下凡”。第二个自然发生,也就是从无机物生成有机物,只是肉体过渡到意识的一种亢进,正如机体的疾病是肉体的一种失调和不受约束的亢进一样。再往前跨一步,生命就踏上精神变得不光彩的险象环生的道路上,剩下的,只是能唤起感官的、物质对于羞耻的反应能力,这种物质对唤起感官的因素是颇有接受能力的……
这些书一本本地堆集在放台灯的小桌上,有一本已掉在地上,正落在卧椅旁的、铺在凉廊的苇席上,而汉斯·卡斯托尔普最近读的那本书,却搁在他的胃部,沉甸甸地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可是他的大脑皮质不能把命令传达到有关肌肉,他舍不得把书放开。他已一口气读完这一页,他的下巴垂到胸口,眼皮已在他那天真无邪的蓝眼睛上闭住了。他看到了生命的图像,看到了它的鲜花般美艳的四肢和承载肉体的那种美。她已从脖子后面伸出手来,也伸出了张开的手臂。在手臂的内侧,特别在胳膊肘关节的柔嫩的皮肤下面,血管和两条大大的静脉清晰可见,颜色是蓝幽幽的。这两只手臂娇美得难以形容。她俯身向他凑近,弯下身子朝他看;他闻到了她有机体发出的清香,感受到她心尖的搏动。他的脖子周围有一种温暖而柔和的感觉,他出于欲念和恐惧,把双手搁在她上臂的皮肉上,在那儿,她那三头肌过分紧张的、有一颗颗细粒的皮肤凉得令人销魂。这时,他感到自己的嘴唇吸到她润湿的亲吻。
天主教的节日,时间是11月2日。
原文skikjöring,是北欧的一种冬季滑雪运动。
基督教的一个节日。
指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