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丰满!”顾问大夫斩钉截铁地说。这时他打开一口壁橱,把烧咖啡的用具一一取出,其中有土耳其出品的圆筒形研磨机,长柄壶,盛糖和盛咖啡粉的两用容器,这一切都是黄铜制的。“甘油软脂酸酯,甘油硬脂酸酯,酒精,”他一面说,一面把咖啡豆从一只锡瓶倒在研磨机里,同时摇起手柄来。“两位先生看着,我一切都亲自动手,而且从头做起。烧出来的味儿顶呱呱的。你们认为怎么样?是仙丹妙药吗?”
“不,这个我也懂一套。只是听了您的话,觉得怪新奇的,”汉斯·卡斯托尔普说。
他们坐在门口和窗口之间的一个角落里。这里放着一只藤桌,桌上有一只东方格调的铜盘,盘里有一些吸烟用具,吸烟用具之间则是咖啡机。约阿希姆坐在一只布满丝绸垫子的长沙发上,身边就是贝伦斯;汉斯·卡斯托尔普却坐在一张有小脚轮的安乐椅上,身子靠着肖夏太太的画像。他们脚下是张五光十色的地毯,顾问大夫把咖啡和砂糖舀到长柄壶里,加上些水,让调制好的饮料放在酒精灯上烧起来。它在洋葱般的小杯子里冒起棕色的泡沫,啜起来味儿又浓又甜。
“您那方面也是一样,”贝伦斯说。“您的造型艺术,要是算得上是造型艺术的话,也自然都是怪丰满的,尽是脂肪,即使没有女人身体那么肥。我们男人身上,脂肪一般说只占体重的二十分之一,而女人则是十六分之一。要是没有这些皮下细胞组织,我们大家就都会长得像龙葵那样大小。年龄大起来,脂肪也就越来越少,于是出现了我们大家都知道的不雅观的皱纹。女人的胸部、肚皮和大腿,总之,凡是那些叫您动心的部位,肉最厚,脂肪也最多。脚掌的肉也很多,而且怕痒。”
汉斯·卡斯托尔普两手捧住筒状咖啡研磨机,转来晃去。它像其他所有用具一样,大都是印度货或波斯货,而不是土耳其货。从黄铜上的雕刻风格以及底色暗、表面熠熠闪光的特色,就清楚地说明了这点。汉斯·卡斯托尔普细细看着上面的花样,一下子还不领会上面刻的是什么玩意儿。当他看清了后,脸孔不知不觉地涨得通红。
“不错,这是单身汉用的东西。”贝伦斯说。“所以我把这藏得好好的,你懂吗。不然,我那厨娘的眼睛就完蛋了。你们男人看了后不会有什么害处。这东西是以前一个女病人送给我的,她是埃及的一位公主,居然赏光在我们这里住上一年。你们看,这种图案在整套用具上一再出现。怪逗人的,是吗?”
“嗯,确实别出心裁,”汉斯·卡斯托尔普答道。“嘿,不,我看了当然不放在心里。如果您知道的话,您甚至可以把它看成是严肃而庄重的东西——尽管归根到底,在咖啡用具上出现这种东西是不恰当的。古人有时在棺材上也刻着这种玩意儿,淫猥和神圣两者,在他们眼中多少是一码事。”
“喔,关于那位公主,”贝伦斯说,“依我看,送的东西还不止这一回哩。另外,她又送我一些上等香烟,都是特级品,只有在招待贵宾时才出一下风头。”于是他从壁橱里取出一只花哨的匣子,把里面的香烟递给客人吸。约阿希姆做一个立正的姿势谢绝了。汉斯·卡斯托尔普接住烟,吸了起来。这种香烟异乎寻常,又大又粗,上面有一个金色的斯芬克司像,味儿确实美得很。
“给我们讲一讲皮肤方面的知识吧,”汉斯提出了要求,“要是您不怕麻烦的话,顾问大夫先生!”这时他又把肖夏太太的画像挟在身边,放在膝上,细细端详。他仰面靠在椅子上,嘴里叼着香烟。“别再谈脂肪层,我们现在已懂得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只是请您把人类皮肤的大致情况说一说,您画图时对这一套挺内行。”
“谈谈皮肤?您对生理学也有兴趣吗?”
“很有兴趣!嗯,我对它一直怀有莫大的兴味。人体嘛,它在我心目中始终占有突出的地位。有时我扪心自问,我是不是应该当一名医师。在某种程度上看,我认为我当医师也是相当合适的。谁对身体发生兴趣,谁对疾病也发生兴趣……对疾病特别感兴趣,不正是这样么?不过多说这种话没有什么意思,我本来干别的什么行业都行。比如说,我本来可以当牧师。”
“真的?”
“真是这样。就是目前我也曾好几次想过,当牧师是不是更合我的脾胃。”
“那么您为什么又当起工程师来了?”
“是偶然的机会促成的。起决定性的作用的,或多或少是外界因素。”
“喔,谈谈皮肤?对于您那层感官的外皮,我能说什么好呢?这里是您的外脑壳——从发育的观点看,它的性质与您头盖骨里所谓高级器官一样,您得知道,中枢神经系统只是外部表皮层的一种变形,对低等动物来说,中枢神经与末梢神经之间压根儿没有什么区别,你们应当想想,它们是用皮肤来嗅闻,来辨味的。它们全靠皮肤来感知一切,要是人类处在它们的地位,一定感到十分舒适。相反地,对您和我那样器官功能高度分化的生命来说,皮肤再也没有那么神通广大了,只局限于痛痒感。它只是一种保护性器官和传达性器官,要是有什么东西接近身体,它就会处于严重警戒状态。——它甚至超出感觉器官的范围。就拿毛发,那身体上小小的毛发来说,它们只是由角质状皮肤细胞构成的,不论什么一靠近,就能感知,即使皮肤还没有接触到。我们可以说一句私房话:皮肤的保护和防卫职能甚至很可能超出生理范围……您可知道,您的脸怎么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不太清楚。”
“唔。说句老实话,这个我们也不太清楚。至少我们不明白为什么羞愧时会脸色绯红。这事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因为在血管舒缩神经的作用下产生运动的扩张性肌肉和血管的关系,到现在还没有查明。雄鸡的鸡冠究竟怎么会膨胀——这方面还可举出其他种种众所周知的实例——现在可以说还是个谜,特别是精神因素引起的一些事。我们假定大脑皮质和髓鞘的脉管中枢之间有某种依存关系。试以人们在某些刺激时的情况为例。当您羞愧难当时,这种依存关系就起作用,脸上的血管就扩大、膨胀,那时您就会像一只火鸡一样,满脸充血,涨得通红,眼睛里什么也见不到。反之在其他场合下,比如说当您提心吊胆害怕什么事会发生时,天晓得这事也许甜美透顶,您皮肤上的血管就会收缩,皮肤发青,看去会像一具死尸,眼窝上一层铅灰色,鼻子尖棱棱地变成灰白色。不过心脏的交感神经会使您的那颗心仍旧正常地跳动。”
“原来如此,”汉斯·卡斯托尔普说。
“大致就是这样。您得知道,这就是反应。反应和反射本来是有目的的,因此我们生理学家有这样一种揣测,就是伴随这些精神因素发生的现象实际上是一种适当的防卫手段,也就是身体的防御性反射。鸡皮疙瘩就属于这一类。您可知道,您身上怎么会起鸡皮疙瘩的?”
“也不大明白。”
“这是皮脂腺在作怪。它分泌出一种皮脂,您要知道,这是一种含有蛋白的脂肪性分泌物,尽管它没有什么味儿,却能使皮肤保持光滑,不会因萎缩而开裂,摸起来富有弹性,怪惬意的。没有胆固醇脂,人类的皮肤摸上去感觉如何是难以想象的。这种皮脂腺有一种很小的有机肌肉,能使皮脂腺竖起。当它竖起时,那么您就像那个被公主将一桶泥鳅泼在身上的小伙子那样,皮肤变得像锉刀一样;如果刺激很大,那就毛管直竖。您的头发会一根根竖起来,身体上的汗毛像一只企图自卫的豪猪一样。那时您就会说,您体会到毛骨悚然的滋味。”
“哦,我呀,”汉斯·卡斯托尔普说,“我已好几次有这种体会。我在好多场合下都很容易激动,简直毛发直竖。我感到奇怪的,是仅仅皮脂腺为什么在各种不同的场合下都会竖起来。听到笔在玻璃板上摩擦的声音,您就会起鸡皮疙瘩;闻到特别美妙的音乐,您也会突然有这种反应。在行坚信礼、领受圣餐的当儿,我的鸡皮疙瘩也一阵一阵发作,一会儿冷,一会儿痒,闹个不停。为什么所有的小肌肉不全部投入运动,倒是一件奇怪的事。”
“嗯,”贝伦斯说,“刺激就是刺激嘛。至于刺激的实际内容,身体是管不着的。泥鳅也好,圣餐也好,皮腺都同样会竖起来。”
“顾问大夫先生,”汉斯·卡斯托尔普一面说,一面瞅着膝上的那张画像。“我还想回到刚才那个话题上去。您刚才谈起身体的内部机理,谈起淋巴运动以及诸如此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要是您乐意,我还想再听您谈谈,例如淋巴运动。我对这个很感兴趣。”
“这个我相信,”贝伦斯答道。“淋巴液是人体机能中最为精细、最为微妙的一种物质。我敢说您在提这个问题时,头脑中对此也许有一丝概念。人们经常说到血液和它的神秘性,称它是一种特殊的液汁。可是您可知道,淋巴液却是液汁中的液汁,是人体中的精华,也就是血乳,是一种极其贵重的流体。在吃了脂肪性食物之后,它看去真的像奶汁。”于是他兴致勃勃、有声有色地谈了开来。他先谈到血液像剧场中的幕布那样,颜色鲜红,由脂肪、蛋白、铁、糖和盐等各种成分组成,通过呼吸和消化而制造出来,里面包含有各种气体和废物;在三十八度温度下,它像水泵那样从心脏输送到各条血管中,在身体各部分产生新陈代谢作用和体温,总之,使可爱的生命得以维持。接着他又说,血液是并不直接流到细胞里的,而是在它所处的压力下通过血管壁滤出一种乳汁状的精液,再渗入组织内部深入全身的每个角落。这种组织液注满了体内的每个空隙,使有弹性的细胞组织膨胀。这就是所谓组织张紧,也叫组织扩张。由于组织扩张,淋巴液在选洗细胞和交换细胞成分后,又回到淋巴管,拉丁文称之为vasalymphatica中,以后再回流到血液里,每日约为一立升半。他继续谈论淋巴管的管状组织及吸收管组织,也谈到胸部乳液分泌情况,它把腿部、腕部、胸部、一只手臂和头部一侧的淋巴液聚集在一起。后来又讲到淋巴管许多部位上那些结构精细的过滤器官,人们叫它们淋巴腺,位于脖子、腕下、胳膊肘关节、膝盖凹处以及其他类似微妙而纤细的部位上。“这些地方淋巴腺会肿大,”贝伦斯说,“我们的谈话就是从这上面开场的——例如膝头凹处和胳膊关节上淋巴腺肥大,身体各部分水肿性肿瘤等等。我们往往从这里找到病根,尽管有时不一定可靠。在某些情况下,我们可借此诊断结核性淋巴管阻塞的可能性。”
汉斯·卡斯托尔普听了默然无语。过一会儿后,他轻声说:“对,确是这样。我真该当一名医师。什么胸部的乳液流动过程……腿上的淋巴……这些我都很感兴趣。究竟什么是身体呢?”他突然狂热地提高了嗓门说。“什么是肉体?人类的身体又是什么东西!它是哪些成分组成的?顾问大夫先生,今天下午再跟我们谈谈吧!把这些一股脑儿地详详细细地说给我们听听,让我们长些见识!”
“是水组成的,”贝伦斯回答。“您也对有机学感兴趣吗?人类的身体大部分由水组成,不太多也不太少,反正您没有理由为它的数量发脾气。固体成分只占百分之二十五,其中百分之二十是普通的朊,如果说得雅一些,那就是蛋白质。另外还有一点儿脂肪和盐分,全部物质如此而已。”
“不过蛋白是什么?”
“各种元素,例如碳、氢、氮、氧和硫等。有时还有磷。您的求知欲真强,思路好广啊。有的蛋白也和碳水化合物结合,名叫葡萄糖和淀粉。上了年纪后,皮肉就硬,因为您得知道,结缔组织中骨胶原增多,也就是碳质增多,它是骨头和软骨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我还该同您谈些什么呢?在肌肉的原生质中还有一种蛋白,叫做纤维蛋白,死时凝成肌肉纤维素,因此死后身体僵直。”
“死后僵直原来是这番道理,”汉斯·卡斯托尔普开朗地说。“很好,很好。再来谈谈全身分解过程和坟墓上的解剖学吧!”
“喔,当然谈。您的措词挺漂亮的。这件事说起来真是海阔天空。也可以说,人体溶解了。想一想身体上的所有水分吧!失去了生命,其他各种成分都不大稳定,它们因为腐烂,分解成单纯的化合物,变成无机物了。”
“腐烂,分解,”汉斯·卡斯托尔普说,“这也是一种燃烧过程嘛。就我所知,它们与氧化合。”
“完全正确,氧化。”
“那么生命呢?”
“也一样,一个样儿,小伙子。生命也氧化了。生命本身主要也只是细胞蛋白质的一种氧化作用,有机体那可爱的体温即由此而来,有时这种温度偏高。嘿,生就是死,这点是毋庸讳言的。unedestructionqrganigue,有一位法国人曾用他天生的轻浮态度这么称呼过。生命确实有这股味儿。要是我们不这么想,我们的判断力就败坏了。”
“谁对生命有兴趣,”汉斯·卡斯托尔普说,“对死亡也特别有兴趣,不是这样吗?”
“哼,不过好歹还是有些区别。生命总是生命,它是靠物质的交替而维持其形式的。”
“形式为什么要维持下来?”汉斯·卡斯托尔普说。
“为什么?听着,您说的话连一点人道气味也没有。”
“形式是无聊的东西。”
“您真不愧是现时代一个颇有作为的人。您的想法倒是挺时兴的。我落伍了。”顾问大夫说。“我现在心里忧闷起来,”他一面说,一面把他的大手遮住两只眼睛。“您瞧,我感到这种情绪正向我袭来。刚才我还跟你们一起喝咖啡,觉得它的味儿怪可口的,可现在我突然感到忧心忡忡,两位一定能原谅我吧。我认为这次叙谈是不寻常的,我始终引以为乐……”
这对表兄弟立即站起身来。他们责怪自己不该打扰顾问大夫先生这么久……对方客气一番,叫他们别放在心上。汉斯·卡斯托尔普急急忙忙把肖夏太太的画像带到邻室,在原位挂好。他们回到自己的住所时不再经过花园。贝伦斯为他们指点出屋时的路径,而且亲自送他们到玻璃门,刚才他突然忧从中来,脖子上的喉结显得比平时更粗了。他眨巴着鼓囊囊的大眼睛,嘴唇上的胡子向一侧翘起,模样儿有点可怜巴巴的。
当他们踏上走廊和阶梯时,汉斯·卡斯托尔普说:
“你得承认,刚才我出的主意可不坏哪。”
“这好歹是一种调剂,”约阿希姆回答。“你们总算趁此机会痛痛快快地说出了对各种问题的看法,这点谁都承认。我的头脑里倒有些乱哄哄的。我们去作卧疗正是时候,离喝茶时间至少还有二十分钟。我对这方面这么关心,你也许认为无聊透顶——你最近真的变得‘时兴’了。可是你毕竟不像我那样需要疗养啊。”
暹罗双胎,是指人或动物身体连接的双胞胎,亦即连体婴儿。
希腊海军统帅名。这里贝伦斯随口滥用称呼。
意大利文:我也是画家。
乔万尼·塞根蒂尼(1858—1899),意大利画家,善于描绘阿尔卑斯山山区居民的生活,对光和色的分析很有研究。
菲狄亚斯,公元前5世纪希腊雕刻家,是古代最伟大的雕刻家之一。
古埃及的著名建筑,即狮身人面像,高约20米,长57米,是距今4600年前作为金字塔的守护神雕刻而成的。
源出《格林童话》。
法文:有机体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