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餐后,汉斯·卡斯托尔普和约阿希姆·齐姆森身穿白裤蓝衣,坐在花园里。这一天依然是人们赞美的富有十月特征的天气,暖和而不闷热,萧瑟中仍呈现一番生机勃勃的景象。山谷上是一片南国般的明净澄蓝的天空,山谷间有几处牧场,小径纵横交错,六畜兴旺,牧场的草地上仍旧显得郁郁葱葱。从草木凋零的山坡上,传来了母牛的颈铃声,玎玲玲的铃声清脆悦耳,单调而给人以宁静的感觉。周围的空气稀薄而清凉,悠扬的铃声不住在静寂的空中飘荡,给高地上空添上一层庄严肃穆的色调。
这时,这对表兄弟坐在花园尽头的一条长椅上,前面是一丛围成半圆形的枞树。达沃斯高地位于台地的西北角,台地高出山谷约五十米,周围都是篱笆;山庄疗养院就是以这个台地作为基脚的。他们两人都默然无语。汉斯·卡斯托尔普抽起烟来。他心里跟约阿希姆很过不去,因为约阿希姆饭后总不愿和大伙一起到游廊上,而是不管他愿不愿意硬要他一起到这个幽静荒僻的花园里来,然后再例行公事地去作卧疗。约阿希姆真太专横了。严格地说,两人不像是一对暹罗双胎。如果他们的志趣南辕北辙,他们是可以分道扬镳的。汉斯·卡斯托尔普待在疗养院里不是替约阿希姆做伴的,他自己也是病人呐。他为此闷闷不乐,尽管如此,但他还是忍得住,因为他有的是马丽亚·曼契尼雪茄烟。他的双手放在上衣的插袋里,坐时两脚往前伸开,脚上穿的是一双棕色的皮鞋,嘴里衔的是一支长长的、浅灰色的雪茄烟。这支烟才烧到第一阶段,也就是说,汉斯还没有把那呆钝钝的烟头上的烟灰捻掉,现在正夹在两片嘴唇中间(不过稍稍垂向下方)。他在饱餐一顿后,现在又能尽情享受这烟的香味了。也许可以这么说,适应山上的生活习惯,只是对原来不习惯的事物使自己习惯起来罢了。至于他胃部的化学反应,还有那干燥的容易出血的黏膜神经,他最后显然还是适应得了。在山上六十五天或七十天的日子里,由于他服用了精制的植物性兴奋剂或麻醉剂,他又精神焕发,但这是不知不觉的,自己感不到有什么进步。他为自己恢复了精力而高兴。由于心情舒畅,身体也好起来了。卧床期间,他已省下了随身带来作为旅行贮备的二百支雪茄烟,剩下来的仍在手边。可是现在他和衣服及冬装一起又收到五百支不来梅出的雪茄烟,这是他通过夏雷恩定购的,以备不时之需。它们装在上过漆的漂亮的小盒子里,饰有一个地球仪、许多纪念章和一座展览馆,它们都镀上一层金质,展览馆上还飘着旌旗。
在他们坐着时,瞧,顾问大夫贝伦斯穿过花园走来了。今天,他是在餐厅里用午膳的,人们看到他和萨洛蒙太太同桌,在自己的盘子面前合起两只大手。以后他也许到露台上蹓跶一会儿,向不论什么人问长问短,也许表演他那鞋带打结的玩意儿给没有观赏过的人看看。现在他沿着石子路漫步走来,自己穿的不是那种白大褂,而是一件小方格子燕尾服,一顶硬邦邦的帽子套在后脑勺上,嘴里也叼着一支雪茄烟。这烟是深黑色的,他大口大口地把白濛濛的烟雾吸了进去。他的脑袋,他那脸颊发青的面庞,他的塌鼻子,水汪汪的蓝眼睛和那翘起的小胡子,同他那颀长的身材、伛偻的躯体和手脚规模相形之下,显得非常小。他有些神经质,一看到表兄弟在场,显然怔住了,甚至有些尴尬,因为他不得不从他们身边经过。不过他还是像往常那样兴致勃勃、表情十足地招呼他们说:“瞧,瞧,提摩修斯!”接着又问起他们身体的新陈代谢,祝愿他们一切都好。这对表兄弟想站起身来向他致敬,他却示意叫他们坐着别动。
“别客气了,别客气了!对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人物,是用不着什么客套的。我一点也够不上资格,因为你们两个都是病人呐。你们不用客气。不过谈谈身体现状如何,我倒不反对。”
于是他在他们前面站住,右面的那只大手握住雪茄烟,把它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您那烟叶的味道怎么样,卡斯托尔普?让我看一下,我不但识货,而且爱好这一行。烟灰倒不错。那个黄棕色的美人儿是什么牌子?”
“马丽亚·曼契尼,是不来梅波斯特勒·德·邦凯特出品的,顾问大夫先生,价钱不算贵,也可以说很便宜,真货只要十九芬尼,它有一股葡萄酒的香气,一般市价买不到这样的货色。包装纸是苏门答腊——哈瓦那的,您可以看得出来。我已经吸上瘾了。它里面的杂质不多,香味很浓,舌头上的感觉凉丝丝的。最好让烟灰多留一些时间,我每次至多只撇去两次。当然它也有一些怪脾气,吸时一定要特别小心,掌握分寸。马丽亚这号烟的性子很靠得住,一抽起来可以稳稳当当的。我请您吸一支好吗?”
“谢谢,让我们交换一支吧。”于是他们各自掏出烟匣来。
“它有它的独特风格,”顾问大夫一面说,一面取出他那种牌号的雪茄烟。“您得知道,它有它的个性,它的生气和活力。是巴西的圣费立克斯牌。我吸的一直是这种牌子。这烟一上口,一切烦恼都烟消云散。一点起火来,就像烧酒一般,快要吸完时,简直像电闪雷鸣。同别人交换时得小心点儿,不能在你的烟头点上我的火,这对一般人来说是难以办到的。不过经常吸它一口,总比一天到晚尝水蒸气滋味的好……”
他们把互换得来的礼物夹在手指里转来转去,用鉴赏的眼光细细察看这些瘦长的烟身。雪茄烟的外包烟叶有些鼓起,孔隙很多,还有几条斜向平行的筋络;上面还有一些似乎在搏动的静脉,皮肤也稍稍有些凹凸不平;光线照在它的表面和边缘上,看去宛如活生生的有机体。于是汉斯·卡斯托尔普发表了一通议论:
“看来雪茄烟也有生命。它的确也能呼吸。有一回我在家里忽然心血来潮,把我的马丽亚贮藏在一只密封的马口铁盒里,以免受潮。结果它送了命,您相信吗?不上一星期,它烂掉了,死去了,只剩下死尸般的皮囊。”
接着他们交流经验,讨论用哪种方式保存雪茄烟最好,特别是进口货。顾问大夫爱吸进口烟,他恨不得一天到晚吸浓味的哈瓦那雪茄,可惜他受不了。他说,有一次在外应酬,抽了两次亨利·克雷牌雪茄,心里爱得着迷,可险些送了命。“我一面抽烟,一面喝咖啡,”他说,“抽了喝,喝了又抽,没有什么顾虑。事后我自问身体究竟有没有异样的感觉。咳,彻头彻尾变了一个人,和以前完全两样了,我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回家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哪,一到家,哎哟,大事不好了!老天爷,我两腿冰冷,冷汗直冒,脸色煞白,心头横冲直撞,一会儿脉搏细得摸也摸不出,一会儿怦怦地乱跳乱蹦,您可明白,而头脑也异常兴奋……当时我真想跳一会儿舞咧。跳舞!这就是我当时想起的字眼,我用这个词儿形容当时的感觉,真可谓恰如其分。我那时真快活得像过节一般,不过同时我也非常害怕,或者确切地说,吓得心惊胆战。可是每个人都知道,恐惧和快乐是并不相互排斥的。小伙子头一回搂住姑娘,心头很害怕,姑娘也是一样,但结果在欢乐面前融为一体了。我当时也几乎融化了,心里波涛起伏,恨不得跳起舞来。可是米伦东克小姐好言劝慰我,让我镇定下来。她一会儿给我压冰块,一会儿用刷子按摩,一会儿又注射樟脑,这样我总算保住了性命。”
汉斯·卡斯托尔普以病人身份端端正正地坐着听,并用深情的目光望着贝伦斯。贝伦斯在叙述时,鼓起的蓝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有时您也绘画吧,顾问大夫先生。”他突然问。
顾问大夫佯装吓了一跳。
“哼哼!小伙子,您把我看作是什么样的人?”
“请原谅。我过去偶然听人说起过,刚才想到随便问问罢了。”
“喔,我又不想拦住您,叫您别说谎。我们大家都是可怜虫。不错,绘画嘛,是有这回事。anch’iosonopittore,像西班牙人常说的那样。”
“风景画?”汉斯·卡斯托尔普简短地问,口气很硬,仿佛他精于此道。形势迫使他用这样的调门说话。
“随您怎么说都行!”顾问大夫回答时有些窘,但口气中也带几分自吹自擂的腔儿。“风景,静物,动物。我是堂堂男子汉,干什么都不怕。”
“您不画人物吗?”
“人物也偶尔画几张。您有什么任务要交给我干吗?”
“哈,哈,没有。不过,要是顾问大夫先生便时能把大作拿出来给我们看看,那就太够朋友了。”
约阿希姆对表弟惊愕地看了一会,然后也急忙出来帮腔,用坚决的口气说这样做才够朋友。
贝伦斯喜出望外,受宠若惊,甚至有些飘飘然了。他兴奋得脸都红起来。这一回,眼泪似乎真的要夺眶而出。
“好啊!”他高声说。“我非常非常高兴!如果有兴趣,当场就给你们看吧!到我家里去,大家一起去,我在小屋子里烧些土耳其咖啡给大家喝喝!”于是他攥住两个青年人的胳膊,把他们从长凳上拉起来,然后臂挽着臂走在他们中间,沿着石子路一起走向他的寓所。他们都知道,贝伦斯寓所位于山庄疗养院西北角的边房里。
“我本人呢,”汉斯·卡斯托尔普说,“过去在绘画方面也试过几笔。”
“好说好说,油画方面很有一手吧?”
“不,不,画的不外是一些水彩画之类。有时画一只船或大海的景色,有时画一些小玩意儿。不过我很爱图画,因此我不揣冒昧……”
听了这番解释,约阿希姆对表弟令人诧异的好奇心才安下几分心来,而且恍然大悟。原来汉斯·卡斯托尔普提到自己的艺术实践多半是为了他,而不是为了顾问大夫。他们来到贝伦斯的家门口。门前显得很简陋,不像那边车道上那样华丽,大门两边都挂着灯笼。弯成圆形的石阶一级级地往上,一直通到橡木的大门口,顾问大夫从一大串钥匙中找出一把弹簧锁钥匙,把门打开。开门时他的手哆嗦着,内心肯定烦躁不安。他们走进客厅。客厅里摆着衣架,贝伦斯随手把他那上浆的帽子挂在帽钩上。接着他们沿里面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去;有一扇玻璃门把走廊与正屋隔开。走廊的两边是一间间小小的私房。他在走廊里高声呼唤女仆,吩咐她干些什么。然后他妙趣横生地和两位客人聊几句,陪他们穿过右边的一扇门。
那边有两间摆设相当俗气的房间。房间彼此相通,窗子面向山谷,当中不设门,只用门帘相互隔开。一间是富有德国古代风格的餐室,一间是起居室兼工作室,里面摆着一张书桌,书桌上挂着学生帽和一把十字形宝剑。室内还有羊毛地毯、书架和沙发。另外还有一间小小的“土耳其”式吸烟室。到处挂着图画——这些都是顾问大夫本人的图画。两个青年一进室就抬起眼睛朝它们看,彬彬有礼地准备说几句赞扬的话。好几处地方,都可以见到顾问大夫那位已去世的夫人,有的是油画像,有的是摆在写字台上的照片。她是一个面容清瘦、表情有些神秘莫测的金发女人,衣服轻飘飘的,两手交合地搭在左肩上——严格地说,两只手并不紧紧合在一起,只是指尖跟指尖轻轻勾住而已——眼睛不是朝天上望,就是往下看,从眼睑中侧面衬托出她那又长又密的睫毛。在画像或照片中,已经归天的那位女人从不正眼看人。别的大多是一些山村风景画,有白雪皑皑和绿树成荫的山峦,有雾气弥漫的山头,还有巍然屹立、轮廓分明的山峰,都是些塞根蒂尼一派画师的手笔。另外还有些图画,画的是阿尔卑斯山牧人的茅舍,大腹便便的母牛在洒满阳光的牧场上有的站着,有的卧着。另一张画中有一只已经拔了毛的母鸡,它那扭弯了的脖子在一丛蔬菜中间露出,从桌面上垂落下来。此外还有描写山村居民一类的画,但都不是出自行家手笔,线条粗枝大叶,色彩也浓淡不齐,很像是画家从锡管里直接把颜料注在帆布上似的,花好长时间才能干燥。不过这样的画法,有时可以弥补其他技法上的严重缺陷。
他们在主人陪同下浏览墙上的各幅图画。有时,主人点明了某几幅画的题材,但大部分时间不吭一声,以艺术家那种矜持而拘谨的态度与客人们一起默默欣赏自己的作品。克拉芙吉亚·肖夏的画像挂在起居室靠近窗口的墙头上,汉斯·卡斯托尔普进门时眼睛一扫,就偷偷地看在心里,尽管与肖夏太太的真面目相差很远。他有意避开这块地方,怂恿伴他同行的两个伙友在餐室里多待一会。在餐室里,他假装自己在观赏塞尔吉塔尔山谷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色,山谷深处,淡蓝色的冰川隐约可见。随后他一厢情愿地径自走到土耳其式吸烟室里,聚精会神地欣赏一番,嘴里啧啧称赞不已;接着又注视起居室入门处的墙壁,有时也叫约阿希姆一起说些称颂的话。最后他转过身去,用经过斟酌的惊奇的口气问:
“这张脸好像在哪儿见到过?”
“您认识她吗?”贝伦斯想了解其中原委。
“嗯,也许我不会搞错吧。她是高等俄国餐桌上的一个女人,姓法国人的姓……”
“不错,叫作肖夏。这幅画像她,我听了倒挺高兴。”
“简直一模一样!”汉斯·卡斯托尔普扯了一句谎话。他说谎倒不是因为虚伪,而是考虑到如果他想把一切摆摆平,还是装得压根儿不认识这个模特儿好些。换上了约阿希姆,就准会矢口不认她的。善良的约阿希姆被愚弄了,现在他当然知道汉斯·卡斯托尔普以前是在玩花招,现在终于看清了事实的真相。“真是这样,”他轻声嘟哝着,也凑热闹地瞧起这幅画来。表弟汉斯为了他不上游廊和大伙儿厮混,现在汉斯已设法使这一损失获得补偿了。
贝伦斯画的是一个半身胸像,比实际身材小些,袒胸露肩,肩上和胸口披着一方薄纱。画像嵌在一只宽大的锥形黑框里,帆布的周围镶有金边。肖夏太太看去比实际年龄大上十岁,业余画家为了突出画中人的性格,往往是这样画的。整个脸上,红色抹得太多,鼻子画得不伦不类,头发的色泽不很妥帖,稻草色太多,嘴儿变了形,面部的特殊魅力无从看出,或者没有表现出来。画师的本意原是为了夸张她的魅力,结果反而弄巧成拙。总的看来,这幅作品相当糟,从肖像角度看,与模特儿的面貌相距很远。不过汉斯·卡斯托尔普对于画像的逼真度并不斤斤计较,画布上肖夏太太的这幅像,已使他够贴心的了。这幅画的描绘对象总不外是肖夏太太,是她自己坐在这些房间里做模特儿;他需要知道的仅此而已。于是他又感动地说了一句:
“简直是她本人的化身!”
“别这么说了,”顾问大夫提出异议。“这件作品粗劣得很。干了这件事,我一点也不自负,尽管我叫她坐着画像约摸已有二十次了。这样糟糕的一张脸,您该怎么处理好呢!有人以为她一定容易掌握住,她有的是北极人的颧骨,眼睛像发酵的糕点上刻出来的东西。不错,她身上确实有这个东西。要是您把她身上每个细节都表现得十分确切,整个形象就会糟蹋。这是一个麻烦透顶的谜,叫人猜不透。您认识她吗?也许画时不该叫她坐着,而是凭记忆描摹出来。您究竟认识她吗?”
“谈不上认识,只是面熟罢了,像这儿山上任何人认识别人的程度那样……”
“喔,您懂吗,我倒对她内部和皮下了解得更多一些,我知道她的动脉的血压,组织的活力以及淋巴的运行状况,由于某些原因,我对她身体里的情况知道得一清二楚咧。可是表面上的东西却难以掌握。您有几回看到她走路的姿势吗?她走路的模样,从脸上也看得出来。她走起路来是蹑手蹑脚的。比方说她的那双眼睛吧——我姑且不谈它的颜色,它也像面部表情那样诡谲得很。我只是说这双眼睛的位置和大小。您会说,她的眼睑像有一条缝,而且有些斜视。这不过是表面现象罢了。把您搞糊涂了的,原来是一种‘内眦赘皮’,这种变异物只存在于某种民族的身体内,实际上是一种赘皮,它从这些人扁平的鼻梁起经眼皮一直通到眼睛内部的一个角落。如果您托住鼻根上的皮肤,把它绷紧,那么您的眼睛就像我们大家一样,不会再斜视了。斜眼看人令人有一种神秘莫测之感,何况又没有多大光彩。老实说,内眦赘皮能隔代遗传,是发育障碍引起的。”
“原来如此,”汉斯·卡斯托尔普说。“我对此本来一窍不通。不过好长时间来,我一直想知道斜眼看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真是自寻烦恼,又是一笔糊涂账,”顾问大夫加强语气说。“如果您光是把斜视和眯眼画出来,您就不对头了。您必须根据生理现象的角度把斜视和眯眼画好,所谓以错觉来驾驭错觉。因此,您当然需要懂得有关内眦赘皮的知识了。多懂一些总没有害处。您看看皮肤,看看这里的身体上的皮肤吧。根据您的看法,它是不是逼真,或者并不特别逼真?”
“和真的完全一模一样,”汉斯·卡斯托尔普说。“皮肤嘛,您真画得栩栩如生。依我看,谁也没有画得这么出色。简直连毛孔都看得出来。”于是他用手轻轻去摸图画中袒胸露肩的地方。和她那被画师渲染得过分的绯红的脸儿相比,这些地方的肤色显得异常洁白,仿佛身体上的这些部分从未被阳光晒过似的。因此,不管作者是否故意如此,裸露部分给人以华而不实之感,效果不佳。
尽管如此,汉斯·卡斯托尔普的赞美还是言之有理。她那柔嫩的、不算干瘪的胸部绘成油光光的乳白色,同淡蓝色的纱巾衬映在一起显得恰到好处,十分自然。显然,画师在这上面是动过情的,而且还无伤大雅地给它添上几分甜润可爱的色彩,不过艺术家还懂得如何赋予它以合乎科学的真实感,使它显得栩栩如生。他利用画布较为粗糙的特点,使皮肤表面天然的不均匀性在抹上油画颜料以后能充分体现出来,在优雅地凸起的锁骨部分表现得尤为明显。胸口上方乳房分界处的左侧,有一颗小痣,贝伦斯画时也并未略过,在隆起部分的中间,一条条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赏画的人们看到这半裸的身体,难免动几分感情,浑身会微微战栗起来。人们仿佛看到她身上正沁着香汗,肉体上散发出某种无形的气息,这时你恨不得把嘴唇贴上去体会一下,但愿感受到的不是颜料和清漆的气味,而是肉体的气味。我们把汉斯·卡斯托尔普看了这幅画后的印象一一复述出来。既然他对这些印象有特殊的感受力,我们就可以客观公正地下一个断语:肖夏太太那肉体半露的胸像是这间房间里最引人注目的一幅画儿。
顾问大夫贝伦斯两手插在裤袋里,踮起脚跟,抵住脚跟上的肉球转来转去,一面看看自己的作品,一面又瞧瞧两位客人。
“我很高兴,我的同行,”他说。“我很高兴您居然欣赏它。要是一个人能对皮下的情况略知一二,换句话说,要是他对自然除了光是所谓抒情式的关系外,尚有其他关系,能把肉眼看不到的东西画出来,倒是一桩好事,一点也没有什么害处。要是一个艺术家同时又是医师,生理学家,解剖学家,能对身内之物隐隐约约懂得一些,那就大有好处,您肯定会占优势——随您怎么说都行。身体上的皮肤也有它的科学,您可以用显微镜检查出,它在有机结构上是正确无误的。您不但能看到表皮的黏液和角膜层,而且还可以想见下面的真皮组织,那儿还有脂肪腺、汗腺、血管和小乳头。再下面还有脂肪膜,您可知道,这是衬垫模样的组织,也可以叫衬层,上面有许多脂肪细胞,女人迷人的姿态就是这样形成的。您懂得些什么,又在想什么,对您创作的画儿都能起到作用。它们会自然而然地流到您的画笔上施加影响。表面看来两者似乎不相干,其实多少有些关系。一幅画的真实感就是这样产生的。”
汉斯·卡斯托尔普全神贯注地倾听这番话。他的额头涨得通红,眼睛闪现兴奋的光芒。他不知怎样开口才好,因为要说的话太多了。他首先想到一个主意,那就是将这张画像从窗口阴暗的墙头搬开,放到更适宜的地方去;其次,他急于想吃透顾问大夫对于皮肤性质的一些见解,他对于这些见解极感兴趣;第三,他也想发表自己对这个问题的一般观点和哲理,对此他兴趣十足。他双手搁在画像上想把它取下,同时急匆匆地说:
“对,对!您说得好极了。这些话很重要。我想说的是……也就是您顾问大夫先生说的:‘尚有其他关系’。如果除了抒情式的——我认为您是这样措词的——艺术的关系外尚存在其他关系;总而言之,如果人们能从另外一个观点,例如医学观点来理解事物,那就好了。这些说法都万分恰当,请原谅,顾问大夫,我的意思是:这些话千真万确,因为实际上,不论关系方面或观点方面都根本谈不上什么原则性的分歧,严格说来始终是同一种东西。我的意思是说,它们只是同一事物的变种,也可说是形影不离的东西。换句话说,它们是人们普遍感兴趣的、同一事物的变种,而艺术活动只是其中一部分和其中一种表现方式而已,要是我能这样说的话。嗯,请原谅,我把这幅画拿下来,这儿一点光线也没有。我要把它拿到沙发这边来,让我们看看它会不会完全变样……我的意思是说,医学的对象究竟是什么?我对此当然一无所知,不过它毕竟是为人类服务的。而法律、立法和司法呢?它们的对象也是人类。还有多半和教育者的职业有密切关系的语言学?再有神学,宗教以及神职?这一切都以人为对象。它们都可谓异曲同工,有重要的……甚至根本性的意义,换句话说,它们都关系到人,一句话,它们都是人文范畴的职业;如果您想深入研究它们,那么为了能受到所谓形式方面的教育起见,首先得学习古代语言,它是这一切的基础,可不是吗。我说这一套话也许您感到奇怪,我只是一个讲究实际的人,一个技术人员。可是最近我躺在床上时总在思考这么一个问题:我觉得形式、形式的概念和美的形式的概念,是从事各项人文工作的基础,这一点真是妙不可言,是人世间一件妙不可言的事。它赋予事物以高贵的、丰富多彩的性质,能使人情意绵绵,同时……彬彬有礼——多关心这方面的事,能使人充满勇往直前的精神……这就是说,我也许表达得很不恰当——不过可以看出,智力和美是掺杂在一起的,实际上往往是同一个东西,换句话说,也就是科学和艺术,而艺术活动作为‘第五种学科’也肯定属于这一范畴。只要‘人’仍然是艺术最重要的课题或研究对象,它也不外乎一种人文性质的职业,一种反映人文趣味的学科。这点您总能同意我吧。我年轻时曾在这方面作过一番探索,当时我画的只是轮船和水,不过在我的心目中,我过去和现在都认为绘画中最吸引人的东西倒是肖像画,因为它是直接以人为对象的,因此我迫不及待地问您顾问大夫先生,您在这一领域内是不是动过笔……哎,这幅画挂在这儿不是要好得多吗?”
贝伦斯和约阿希姆两人都眼睁睁地看着他。汉斯不假思索地说了这一大堆话,他们不知他是否感到羞赧。不过汉斯·卡斯托尔普一心一意琢磨这件事,居然一点也不脸红。他拿起这幅画靠在沙发上方的墙头上,问他们这样挂着后光线是否强得多。恰在此时女仆端来了盘子,上面放着热水、酒精灯和咖啡杯。于是顾问大夫招呼客人们到吸烟室去,一面说:
“这么看,您对画图实际上并没有像雕刻那样感兴趣咧……不错,这样光线当然好些,只要您认为它受得了这么强的光线……我刚才指的是造型艺术,因为一般说来,它对人体有着极为密切的、简直是独一无二的关系。可我们别让水烧干了。”
“一点也不错,造型艺术,”他们往吸烟室走去时,汉斯又发表起意见来。他忘了把这幅画挂上或放放好,只是随身拿着,拖呀拖的把它带入邻室。“真是这样。看来,希腊的维纳斯或大力士最能清楚地体现出人的本质,这是毫无疑问的。要是您考虑一下,它在本质上也许是艺术中最真实的东西,是真正人文的艺术。”
“嗯,关于这位矮小的肖夏,”顾问大夫说,“我认为还是适宜于做绘画的模特儿。不论是菲狄亚斯还是姓名末尾带有拼花式图案的其他人,看到她的那副尊容都会皱眉头的……呃,您拖来的那只火腿准备怎样处理?”
“谢谢,我暂且放在我的椅脚边,眼前这样倒挺合适。希腊的造型艺术家对头部不大在乎,他们着眼的是身体,这也许就是他们的人文主义精神……女人的造型如何,不是很丰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