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意思是动身回去?”
塞塔姆布里尼先生不出一声。
“您的意思是说,我应当启程回家?”
“上山的第一天晚上我就奉劝过您了,工程师。”
“那时我可以随心所欲,尽管我当时的头脑不够冷静,一感到这里的空气有些不对劲就灰心丧气。可以后,情况就变了。我的身体经过检查后,顾问大夫贝伦斯对我十分干脆地说,我回家是不合算的,不久又得重新上山,如果我再在山下荡来荡去,那么不管你有多大本领,整叶肺就会完蛋。”
“我知道,此刻您的袋里还放着证明呢。”
“您在冷嘲热讽……不过当然讽刺得恰到好处,任何时候都不会误解。这是一种直率而典雅的修辞。您瞧,我对您的话都心领神会。不过您在看了我的照片,知道了我的透视结果和听了顾问大夫的诊断后,仍有胆量劝我回老家吗?”
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犹疑了片刻。然后他挺直身子,抬起眼睛。他那双乌黑的眼睛凝视着汉斯·卡斯托尔普,用富有戏剧性的、强调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回答说:
“是的,工程师。我有这份胆量。”
汉斯·卡斯托尔普僵住了。他的脚跟靠在一起,同时也直勾勾地望着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这会儿的场面像一场决斗。汉斯·卡斯托尔普坚守自己的阵地。附近有某种力量为他“壮了胆”。他前面站着一个学究,而屋子外面却有一位眼睛细长的夫人。他对刚才说的话并无半点歉意,也没有接着说“请别介意”之类的话,只是答道:
“这么说,您对别人的身体不很关心,而对自己却是那么珍惜!您对大夫的劝阻没有异议,因而不去巴塞罗那出席进步事业的大会。您怕死,所以待在这儿。”
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听了这番话,内心无疑受到了某种程度的震动。他勉强堆起笑容,说:
“我知道敏捷而流畅的回答是应当尊重的,即使您的逻辑同诡辩相距不远。这里,人们经常闹对立,竞争不休,真叫人讨厌。我不想和你们争高低,这叫我头痛。不然我可以用这样的话来回答您:我的病比您的严重得多,而且遗憾得很,我事实上确实病得十分厉害,要想再离开此地回到山下去,恐怕只是一种奢望,带有些自我欺骗的性质。一旦事实令人难堪地证明我的这种想法完全有根有据,我就要掉转身子离开疗养院,在某处深山幽谷中或私人的寓所里了却我的残生。这样会使我十分伤心,不过我的工作性质极其自由,也极其抽象,因而什么都阻挡不了我为人类的事业服务,并且同病魔搏斗,直到我最后一口气。关于我们两人在这方面的差别,我早已向您明确指出。工程师,您不是一个能在这儿发挥才能的人,这点我在初次见面时已看出来了。您责备我不上巴塞罗那。我在大夫的禁令下屈服了,因为我不想过早地毁灭自己。可是我这样做是万不得已的,我内心极其傲慢、极其痛苦地抗议我那可怜的肉体对我的约束。当您受到这块地方清规戒律的约束时,您心里是不是也提出了抗议?或者您是否只乖乖地听从肉体和它那不良癖好的支配……”
“您对肉体有什么过不去?”汉斯·卡斯托尔普猛地打断了他的话,张大了一对蓝眼睛望着他,眼白里布满了红丝。他觉得自己的话太轻率了,有些头昏目眩。他的这种心情,也从神色中表现出来。“我刚才说些什么?”他想。“这真叫人难以置信。一旦我跟他拉开了阵势,我就要尽可能坚持到底,决不退让。当然他是会占上风的,可是这也不要紧,我无论如何要尽力而为。我要激他一下。”于是他进一步责难他:
“难道您不是一个人文主义者吗?您怎么能诋毁肉体呢?”
塞塔姆布里尼又微笑起来,这一回他笑得并不做作,而且充满自信。
“您为什么要反对分析?”他引用汉斯的话,说话时脑袋歪向一边。“‘您在诋毁分析吗?’您得经常准备好我要和您答辩,工程师,”他说着欠了欠身子,挥手向下朝地面作了一个敬礼式的姿势,“尤其当您有兴致提出责难的时候。您在招架方面倒颇有一手,挺漂亮的。人文主义者——不错,我确实是人文主义者。您总不能把‘有禁欲主义倾向’这个罪名加在我的头上。我对肉体抱肯定态度,我尊敬它,热爱它,正像我对形式、美丽、自由、欢乐和享受抱肯定态度,并且尊敬它们和热爱它们一样。我主张‘入世’和生活兴趣,而反对感伤地逃避世界。我拥护古典主义而反对浪漫主义。我认为,我的立场是十分明确的。可是有一种力量,有一种原则使我最为倾心、最为尊重和最为爱戴,这种力量和原则就是灵性。尽管我不喜欢月光下的轻纱或月光下的幽灵之类——这些东西不足为信,人们竟称之为‘灵’——认为它们不比肉体高出多少,但在肉体与灵性这两者之间,肉体体现了邪恶和残暴的原则,因为肉体就是自然,由于自然和灵性、理智相互对立,所以我重复说一遍:它是邪恶的,既神秘,又邪恶。‘您还是一个人文主义者呢!’我自然当之无愧,因为我是人类之友,像普罗米修斯一样,我热爱人类和人类的尊严。这种尊严落实在灵性里,理智里,因此您责备我搞基督教的蒙昧主义,只是徒劳无益的……”
汉斯·卡斯托尔普只能采取守势。
“您呀,”塞塔姆布里尼还是一个劲儿说下去,“提出这样的责难完全无济于事,要是将来有朝一日人文主义者会满怀高傲的心情认识到,把灵性同肉体和自然联系在一起是一种屈辱和羞耻。您可知道有人说过,伟大的柏罗丁曾以自己有一个血肉之躯而引以为耻?”塞塔姆布里尼提出这个问题急于要对方回答。汉斯·卡斯托尔普不得不承认,这事他才第一回听到。
“这话是波菲利说的。这种说话很荒唐,随你说吧。可是荒唐的东西,在理性上是值得尊敬的,没有比斥责某事为荒唐更令人遗憾的了。所谓荒唐,其实是灵性在大声疾呼要求保持尊严,和自然分庭抗礼,不向自然屈服……您曾听人们说起里斯本的地震吗?”
“没有听到。地震吗?我在这里又不看报……”
“您误解我的意思了。顺便说一句,您在这里懒得看报,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这就是这块地方的通病。不过您误会了。我刚才说的自然界的重大事件,并不发生在眼前,而是在一百五十年以前……”
“原来如此!喔,且慢——对了!我在书里看到过,当时歌德住在魏玛,一天夜里在卧室里对他的仆人说……”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塞塔姆布里尼打断了他的话,闭起眼睛,在空中挥动他那棕色的小手。“您把两次灾难混为一谈了。您说的是墨西拿地震。我指的是一七五五年侵袭里斯本的那次地震。”
“对不起。”
“伏尔泰对此十分恼火。”
“这话……怎么说?他恼火了?”
“是的,他反抗了。他受不了天公那种野蛮的行径,他拒绝向自然界屈膝投降。他以灵性和理智的名义抗议大自然的这种丑恶的、野蛮的行为,它使四分之三的繁荣的城市沦为废墟,使成千上万的人丧失生命……您感到惊异?您在微笑?您惊异倒是可以允许的,至于微笑,那就恕我不敢苟同了!伏尔泰不愧为古代高卢人的后裔,他的态度和他的祖先一模一样,高卢人曾将千万支箭射向天空。……工程师,您瞧,这就是理性违抗自然的表现;理性骄傲地不信任它,而且坚持认为有权利去抨击它那邪恶的、违反理性的威力。大自然是一种力量,对它迁就,在它面前俯首帖耳,乃是一种卑躬屈膝的行为……请注意,我指的是内心对它俯首帖耳。现在您面前又出现了人文主义,如果它在肉体中决意看到的是邪恶的、对抗性的原则,那么丝毫不会陷入矛盾中去,也不会背上基督教伪装的罪名。您认为自己看到的那种矛盾,原则上只是同样的东西。‘您为什么要反对心理分析?’只要它能为启迪、解放和进步事业服务,我一点也不反对。如果它竭力渲染坟墓般那种阴森可怕的情趣,那我就全力反对。对肉体也全然一样。如果我们关心的是肉体的解放和它的美,还有思想自由,幸福,欢乐,那么我们应当尊重它,保护它。如果它代表的是无所作为、停滞不前的原则,阻碍人们为争取光明而行动,那么我们就应当蔑视它;如果它代表的竟是疾病和死亡的原则,如果它的精神特质是离经叛道、腐朽堕落、纵欲无度和恬不知耻,那么就应当厌恶它……”
塞塔姆布里尼的最后几句话,是紧靠在汉斯·卡斯托尔普身边说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而且说得非常快,好像想一下子把话说完。这时有人走来为汉斯·卡斯托尔普解围了:约阿希姆步入阅览室,手里拿着两张明信片。这位文人的话就此中断。这时他说话的调门顿时变得像平日闲聊时那样轻松洒脱。意大利人这种临机应变的本领,在他学生身上留下了难忘的印象——要是汉斯·卡斯托尔普称得上是他的学生的话。
“您来了吗,少尉!您在找您表弟吧,那么原谅我!我们刚才在屋子里聊天呢。要是我没有错,我们甚至还吵了一回嘴。您那表弟辩论起来倒很有一套。要是他兴致勃发,他正是一个相当了不起的争辩对手哩。”
施利塞尔堡是古代俄罗斯拉多加湖上的一个要塞,1611年曾为瑞典人占领,1702年被彼得一世的军队夺回。后来被沙皇用作监禁革命人士的地方。
是俄罗斯人的常用人名(伊凡是人名,伊凡诺维奇是父名),此处泛指俄罗斯人。
拉丁文:及时行乐。
瑞士地名。
西班牙地名。
喀尔刻是希腊神话中的女妖,住在地中海的小岛上,通巫术,旅人受她蛊惑,就变成牲畜或猛兽。
古希腊诗人荷马的伟大史诗《奥德修纪》中的英雄人物。他在海上漂流十年,经历种种艰险,终于回到自己的国土,和亲人团聚。
希腊神话中造福人类的神。在欧洲文艺作品中,他始终是一个敢于反抗强暴不惜为人类幸福牺牲一切的英雄的形象。
柏罗丁(约204—270),古罗马时期希腊的唯心主义哲学家,新柏拉图主义的重要代表。他提出了“流溢式”的理论,认为万物的来源是神秘的精神实体。他的学说,对中世纪的哲学有很大影响。
波菲利(约234—305),希腊唯心主义哲学家,新柏拉图主义者,普罗提诺的门徒。
葡萄牙的里斯本曾于1755年发生大地震,约有30000人丧生。
德国大诗人歌德1775年起住在魏玛。
意大利地名,位于西西里东北部。1783年发生地震,城市大半被毁。1908年又发生地震,15万人口中死亡83000人。
伏尔泰(1694—1778),法国哲学家,文学家,启蒙思想家。
高卢,古欧洲地名,今法国、比利时及瑞士一部分地区当时均属高卢。人们常称法国人的祖先是高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