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达曼托斯,当然啰!米诺斯和赖达曼托斯!那时您也给我们讲起卡尔杜齐呢……”
“亲爱的朋友,对不起,让我们把他撇在一边吧。在这个时刻,这个名字从您的嘴里说出来倒真是太怪了!”
“那也不错嘛,”汉斯·卡斯托尔普大声笑道。“不过我从您那儿学到了有关他的许多东西。不错,那时我一无所知,我回答您时说,我上这儿只住三星期,别的我都心中无数。那时,那个叫克莱费尔特的女人从人工气胸里发出口哨般的声音,这使我怪不自在。即使在那时,我也感到有些热度,因为这里的空气不但能治疗疾病,同时也能助长疾病,有时促使它暴发。要把病治好,这个步骤终究是必不可少的。”
“这个假设倒是挺诱人的。去年,不,前年,有一个德国血统的俄国女人在这里住了五个月,顾问大夫贝伦斯可曾把她的情况说给您听过?还没有?其实他应该说给您听听。她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人,按血统来说有德国的,也有俄国的。她已结过婚,是一位年轻的母亲。她是从东方来的,有淋巴腺、贫血,可能还有什么严重的情况,嘿,她在这儿住了一个月,就叫苦连天说受不了啦。大家叫她忍耐些。第二个月过去了,她还是说自己的身体不但没有好起来,反而恶化了。人家告诉她,她身体究竟怎么样,只有大夫才能下断语,她所能说的只是自己的感觉,而后者是无关紧要的。大夫认为她的肺部没有毛病。好,她什么也不说,照样疗养,过了一星期体重也减了。第四个月,她在检查时昏了过去。贝伦斯说,这不碍,她的肺里一点也没有毛病。可是到第五个月,她竟不能走动了,于是写信给东方的丈夫。贝伦斯接到过他的一封信,信上清晰地标有‘亲启’和‘火急’字样,我也亲眼看见过这封信。‘不错,’贝伦斯说,还耸了耸肩膀,‘现在看来的情况是:她显然不能忍受这儿的气候。’那女人气得暴跳如雷。她嚷道,这些话大夫早该告诉她,她自己也始终感到这一点,现在她彻底毁了!……我们但愿她回到东方投入丈夫的怀抱后,会重新长出力气来。”
“妙极了!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您讲得多么动听,每句话简直都富有创造性。您以前还讲起一些故事,例如湖里洗澡的姑娘啦,有人把‘哑姐妹’发给病人啦,我一想起就不禁常常暗暗笑出声来。咳,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真是学到老,学不了。可是我自己的情况还是一个未知数。顾问大夫已在我身上找出一些小毛病。我肺里有一些旧斑点,这些地方以前发过病,只是没给察觉到,我在他叩叩敲敲的时候自己也听出来了。后来又在肺里什么地方听到新的毛病——哈哈,在这种场合下说起‘新’这个字眼来,可真有些怪了!不过到现在为止检查还只停留在听诊阶段,只有在我改日起床经过透视、拍片以后,诊断方面才能有个确切的结论。那时我们就能知道事实的真相了。”
“您以为这样吗?——您可知道,大夫以为肺里有空洞,而爱克司光照片显示出的却往往是斑点,可实际上只是影子而已?再说,明明里面有毛病,有时片子里却什么斑点也显不出来?爱克司光片,真是圣母娘娘!以前这里住过一位年轻的钱币学家,他一直发着烧,因为发烧,他们在照片上就看到了明显的空洞。他们甚至用听诊也听得出!于是院里作为肺结核处理,他就此一命呜呼。待尸体解剖后,方才看出肺里没有什么病,是什么球菌之类使他丧命的。”
“咳,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听您的,您竟谈起解剖尸体来了!我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呢。”
“工程师,您太爱开玩笑了。”
“而您却是一位地地道道的批评家和怀疑者,我不得不这样说您!您连严谨的科学也不相信喽。那么您在片子上有没有斑点呢?”
“有,斑点是有一些。”
“您果真有病?”
“唔,很遗憾,我病得不轻,”塞塔姆布里尼回答时垂下了脑袋。他顿了一下,咳嗽了几声。汉斯·卡斯托尔普凭他那仰卧的位置望着这位客人,他刚才这些话,竟说得客人不吭一声了。看来,他两个十分简单的问题,已把对方的全部论点驳倒,而且使对方哑口无言——甚至把对方有关“共和国”和“优美的文体”的论据也驳倒了。他并没有作出任何努力,使中断了的谈话恢复。
过了一会,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又挺直了身子,脸上泛起一丝微笑。
“现在请您对我说说,工程师,”他说,“府上各位听到您的情况,有些什么反应?”
“您指的是什么情况?是指我延期动身吗?您知道,我的家人,我家里的亲人都是舅辈方面,一起有三个,一个是舅公,还有两个是他的儿子。我对他们比一般的表亲还亲。别的再也没有什么人了。我很早父母就双亡了。他们听到了我的消息有什么想法?他们知道的,比我本人也多不了多少。一开头,当我不得不卧床休息时,我给他们去信说我染上了重伤风,不能动身。昨天,我看出我还得在山上呆一些日子,于是再一次写信告诉他们说,顾问大夫贝伦斯见我的感冒一直不好,已经注意起我的胸部来,一定要我再住一段时间,把病情查个水落石出。他们得到我的消息后,可不会大惊小怪的。”
“您的工作岗位呢?您以前讲起实际的工作活动,本来您就想参加这种活动。”
“不错,我是自愿去实习的。我告诉他们暂时不能去船厂,希望他们谅解。您千万别以为船厂里没有我便会灰溜溜的。他们没有志愿人员也照样能过得去,不管时间多长。”
“很好嘛!从这方面来看,万事大吉。在整条线路上,什么都可处之泰然。贵国的人遇事都能泰然自若,头脑十分冷静,可不是吗?可同时又是精力充沛的!”
“哦,是啊,同时又是精力充沛的,而且是十分充沛的!”汉斯·卡斯托尔普说。他在遥远的异乡,对故国人民的气质作一番斟酌,觉得对方形容得恰到好处。“头脑冷静,精力充沛——他们确实是这样的。”
“嗯,”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继续说,“要是您住的时间再长一些,山上的人们就会跟您的舅辈相识。我指的是您的舅公。他准会走出家门,上山来探望您的。”
“不可能!”汉斯·卡斯托尔普提高嗓门说。“他绝对不会来!十匹马也不会把他带上山来!您可知道,我舅公很容易中风,他胖得连脖子也没有了。不,他需要高低适度的气压。要是他来这儿,情况比你们东方的那位太太还糟。他的病又会发作的。”
“那很叫我失望。很容易中风?那么冷静和精力对我又有什么用处呢。您的舅公大人很有钱吧?您也很有钱?您府上各位都很有钱吧?”
对于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的著作家那样的概括方式,汉斯·卡斯托尔普淡然一笑,于是他躺在病床上,内心又神驰于远隔千里的家园。家中的景象又在他记忆中一一唤起了,他在判断时想尽力做到客观公正。正因为他离家这么远,他才鼓起了勇气,把家里的事一一想起。他回答道:
“有钱呢,哎,还是没有钱,我可不清楚。要是没有,那就更糟啦。我呢?我不是百万富翁,可是我所拥有之物却都有保障。我能自立,穿的吃的都不愁。现在暂时撇开我自己不谈。要是您说,一个人非有钱不可,那么我也可以同意您。假定您没有钱,或者本来富有,后来变穷了,那就苦喽!‘这个人呀!他还有钱吗?’他们会这样问……他们的话不外乎这一些,而且总会装出这么一副嘴脸;这类话我常常听到。我还注意到,它们已深深印在我的心里。当时我听到这种话一定感到很奇怪,尽管我已听惯了。否则,我的印象也不会这么深。那么您的看法如何?不,像您这样一个homohumanus,我认为我们在一起会感到称心如意的;即使我本人,那个家庭中的一员,事后也觉得往往怪不自在,尽管就我个人来说,我在家里从来不用吃什么苦。要是谁在正餐时不用最贵重的上等酒招待客人,谁在交际场上就休想吃得开,而他的女儿也休想嫁出去。这些人就是这个样儿。我躺在这儿从远远的地方看他们,也觉得这些人俗不可耐。而您却用这样的形容词,什么‘头脑冷静’,还有‘精力充沛’!那很好,可是它的意思是什么?那就是严峻,冷酷。而严峻和冷酷又意味着什么?那就是残酷。山下的气氛是残酷无情的。当您这样躺着,从远处眺望家乡,您就会不寒而栗。”
塞塔姆布里尼听了点点头。在汉斯·卡斯托尔普暂时中止批评、不再说话时,他还在频频颔首。接着他叹了一口气,说:
“对于您家园中冷酷的现实生活所表现出的那种特殊形态,我不想加以美化。这是无关紧要的;骂他们冷酷,倒颇有些感情用事。要是您在当地,您就不致提出这样的谴责,怕当面受人讥笑。您让生活中的逃兵来提出这种谴责,这是对头的。现在您自己居然也提出了,这证明您和家园里的人们在某种程度上已疏远起来。我不愿看到这种疏远情绪在您心里增长,因为谁习惯于提出这种责难,谁就很容易脱离生活,和他出生后在他周围形成的那种生活方式格格不入。工程师,您可知道什么叫做‘脱离生活’?我嘛,我是知道的,我在这儿天天都看得到。年轻人上山后最多不过半年(上山的几乎全是青春年少的小伙子),头脑里除了调情和量体温外,什么念头都没有。住上一年后,青年人甚至不能相互理解,而是感到对方‘冷酷’,或者说得精确些,把对方看成满是缺点,愚昧无知。您是爱听故事的,现在让我来讲一个给您听听吧。我讲的是一个男人,他有一个妻子,还有一个老娘。他在这儿住了十一个月,我认识他。依我看,他的年纪比您稍稍大些——哦,确实是大了一些。他身体好了些后,院里暂且放他回家一次,于是他回到家中,投入亲人的怀抱。家人不是大舅子小舅子,而是母亲和妻子。他整天躺着,嘴里衔一支体温表,别的什么也不感兴趣。‘你们是不懂得这个的,’他说。‘只有在山上住过的人,才懂得这样做是必要的。这里山下人缺乏基本概念。’后来,做母亲的终于下了决心,说:‘你还是再上山吧。你在这里不顶用了。’于是他又上山了。他又回到‘家’来——您该知道,一旦人们在院里住过,就称它为‘家’。他跟他年轻的妻子完全疏远了,她缺乏‘基本概念’,而她也根本不想去理解这个。她看得出,他在那个‘家’里将要找到一个懂得这种‘基本概念’的志同道合的人,而且要在院里住上一辈子。”
汉斯·卡斯托尔普听时似乎并没有全神贯注。他依然呆望着他那间白色的病室里泛起的一片耀眼的灯光,仿佛在极目凭眺远方。他过了一会才笑了笑,说:
“他居然称起‘家’来了?那倒真像您所说的,有点儿感情用事。嗯,您知道的故事多得讲不完。刚才我讲到心肠硬和冷酷无情,现在我还在想个不停呢。这几天来,我头脑里一直乱纷纷地想这些事。您瞧,山下的人有这种怪想法,而且提出‘他还有什么钱吗’这类问题,讲起来还眉飞色舞,要是谁居然表示赞同,那他的脸皮准是相当厚了。我听了这种话真怪不自在,尽管我从来不是一个人道主义者。我事后发觉,我听了这种话一直感到心惊肉跳。也许这跟我不知不觉地容易生病有关,不过当时我想不到自己有病。那天我在叩诊时亲自听到老病灶发出的声音,现在贝伦斯又自称给我找出了一些新毛病来。我当时确实吃惊不小,但总的说来也怪。我从来不感到自己身体结实得像一块石头那样,何况我的双亲又死得这么早——我从小就父母双亡,您得知道……”
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摆动他的脑袋、肩膀和双手,全身作出一个姿势,似乎在兴致勃勃地、彬彬有礼地问对方:“嗯,怎么样?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您是一位作家,”汉斯·卡斯托尔普说,“是一个文人。对这一类的事,您肯定十分明白,而且定能清楚看出,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的想法不会这么粗鄙,竟以为人们的冷酷是理所当然的事——您得知道,我指的是普通的人们,他们说说笑笑,跑来跑去,挣钱,填饱肚子……我不知道我说的是不是对头……”
塞塔姆布里尼欠了欠身子。“您的意思是说,”他解释道,“由于您早年就频繁地跟死亡接触,于是您个性上就形成了这么一种基调:您对浮华世界中那种冷酷和粗鄙十分敏感,或者不如说,对‘玩世不恭’十分敏感。”
“正是这样!”汉斯·卡斯托尔普激昂地说。“您正是说到点子上了,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跟死亡接触——!我确实知道,您,作为一个文人……”
塞塔姆布里尼向他伸出一只手,同时把脑袋歪向一侧,闭上眼睛。这是一个十分漂亮、柔美的姿态,意思是请对方别再作声,还是继续听他讲吧。他保持这样的姿势有好几秒钟,即使汉斯·卡斯托尔普已沉默了半晌,而且多少有些尴尬地静待下面会有什么文章,这个姿势还是不改。后来他终于张开那双乌黑的眼睛——那双手摇风琴琴师的眼睛——,重新开起腔来:
“请允许我说话。工程师,请您允许我把心底里的话向您抖出来。看待死亡唯一健全的、高尚的,而同时也是——恕我明确地再表白一句——虔诚的方式,就是把它理解和感受为生活中的组成部分和神圣不可侵犯的条件,在理性上无论如何不能把它同生活分离,不能反其道而行之,不然,就与上述健全、高尚、理智和虔诚的概念背道而驰了。古人用生命和生殖的标志装饰在石棺材上,甚至还用淫猥的标志;就古代的宗教信仰而论,圣洁的事物往往和猥亵的事物并列在一起。这些古人懂得如何向死亡致敬。死亡作为生命的摇篮和新生的发源地,是值得令人敬畏的。如果看待死亡时与生命割裂开来,那它就变成鬼怪一类的东西,甚至更加不堪入目的事物。因为死亡作为一种独立自在的精神力量,是一种贪得无厌的力量,它那邪恶的吸引力无疑是十分强烈的,而对死亡表示同情,却无疑地意味着人类的灵性极其可怕地走入了歧途。”
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说到这里不再作声。他那篇泛泛的言论到这里顿住了,最后作了一个十分明确的结论。他说这番话是一本正经的,并非随便聊聊而已。他根本不给对方有插口对答的机会,而是在发言结束时降低了嗓门,打一个句号表示暂停。他闭起嘴巴坐着,两手交叉地放在膝盖上,套着方格子长裤的一条腿搁到另一条上面,轻轻摆动悬着的那只脚,用严肃的神情注视它。
汉斯·卡斯托尔普也不出一声。他披着鸭绒被坐在床上,脑袋侧向墙壁,用指尖轻轻敲着被子。他听了这席话深有启发。他像上了一堂课,甚至挨了一顿训斥。在他的沉默中,含有许多幼稚的、不服气的味儿。冷场的时间相当长。
半晌,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才抬起头来,微笑说:
“工程师,您也许还记得,咱们以前也一度争论过类似的问题——也可以说是同一个问题吧?咱们那时谈的是关于疾病和愚蠢的问题,您出于对疾病所怀的敬意,认为把两者合在一起是一种似是而非的论点。这些话我想是在一次散步时谈的。我把这种尊敬称为阴郁的、不切实际的幻想,玷辱了人们的思想,而您对我的责难当时似乎并不怎么反感,愿意加以考虑,我真不胜欣喜。我们还谈到了青年们的无所作为和意志上的游移不定,谈到他们的自由选择,谈到他们一发现什么新的观点,就企图拿来为自己所用,最后又说起我们不应当、也不需要把这种企图看作是最终的和最认真的抉择。您能否允许我——”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微笑着在椅子上向前弯了弯腰,两脚在地板上靠紧,交叠的双手放在膝盖间,脑袋也稍稍侧向一边——“今后您能不能允许我,”他接着说,声调稍稍有些激动,“让我在您的实习工作稍稍插上一手,而且当毁灭性的危险威胁着您时,让我为您施加一些影响,使您回到正路上来?”
“那当然不成问题,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汉斯·卡斯托尔普连忙把刚才拘束的态度和厌恶的情绪抛在一边,不再用手指尖敲击床沿,对客人显得亲切友好,但也显得有些惊惶失措。“您真太客气了……我自问是不是真的能够……也就是说,我是不是真能……”
“完全是sinepecunia,”塞塔姆布里尼引用拉丁文说,一面站起身来。“谁会这么慷慨大方呢,”说着两人都呵呵大笑。这时只听得外面的那扇双重门动了一下,接着,里面的那扇门也呀的一声开了。进来的原来是约阿希姆,他刚参加了晚间的聚会回来。他一见到这个意大利人,脸孔也像刚才汉斯·卡斯托尔普那样刷地红了。他的脸本来已被阳光晒成古铜色,现在在灯光下更显得暗沉沉的。
“哦,原来你有客人,”他说。“你真是好福气哪。刚才我给他们留住了。他们硬要我打桥牌,外面,人们管它叫‘白立奇’,”他摇头摆脑地说。“不过玩法毕竟完全不同。我赢了五分……”
“对你来说,这根本谈不上是什么邪恶的吸引力,”汉斯·卡斯托尔普说,“哈哈,哈哈。刚才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跟我一起消磨时光,挺痛快的……不过这样的说法一点儿也不恰当。这句话对你的骗人的桥牌来说可正好用得上,可是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怪有意思地填补了我时间上的空白……当骗人的桥牌在你们周围玩起来时,一个规规矩矩的人就一定会千方百计希望摆脱这样的环境。不过常听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谈话,领受他的教诲,倒是很有意思的,我巴不得热度遥遥无期地一直不退,在这儿同你厮守在一起……到头来院里还得给我一支‘哑姐妹’,叫我量体温时不会上当。”
“工程师,我再说一遍,您这人真爱开玩笑,”意大利人说。他温文有礼地告辞了。当汉斯·卡斯托尔普和表哥单独在一起时,他叹了一口气。
“真是一个学究!”他说。“谁都得承认,他是一个信仰人文主义的学究。他总是不住地纠正你,时而用讲故事的形式,时而用抽象的概念来说服你。至于人们跟他谈的一些事情——人们对于怎么谈法可真难以想象,甚至无法理解。要是我在山下遇见他,我恐怕也无法了解他的为人,”他接着说。
在这样的时刻,约阿希姆往往跟他待上一会儿,他得往往牺牲半小时或者三刻钟的晚间卧疗光阴。有时,他们在汉斯·卡斯托尔普的活动餐桌上下棋——约阿希姆把棋子从楼下带了上来。过了一会,他带着整套什物走到阳台上,嘴里衔一支体温表。这时汉斯·卡斯托尔普也在量他最后一次的体温,而柔和的乐声则从远远近近的地方透过夜色正浓的山谷飘荡上来。晚间卧疗在十点钟结束。他听到约阿希姆的声音。他也听到“下等”俄国人餐桌上那对夫妻的声音……他侧起身子躺着,好让自己沉沉入睡。
夜间的光阴过得没有白天那么舒畅,因为汉斯·卡斯托尔普常常醒来,而且往往一连几小时不能入睡,这是因为他的体温极不正常,害得他夜间十分清醒,或者是因为他上山后的生活方式一直是卧卧躺躺的,使他失去了睡眠的欲念和强制自己入眠的能力。所以当他入睡时,他总做着变幻多端的、形象极其鲜明的梦,待他醒过来时,他仍能细细回味这些梦境。如果说他把白天细分成许多段落后感到日子短些,那么当夜间他眼看每一小时迷迷糊糊地以单调的方式飞速地流逝时,内心也会有同样的感觉。一旦黎明临近,汉斯就满怀兴趣看着四周渐渐升起灰蒙蒙的一片,房间的轮廓也隐隐显现,而病室里的各种摆设也像揭开了面纱似的露出脸来。看到外边的天色已经暗沉沉地或明晃晃地被朝霞染红,他心里也挺高兴;他连想都来不及想,浴室师傅上门的时间又到了——他重重地叩起门来,宣称新的一天又投入工作日程了。
汉斯·卡斯托尔普出行时,随身没有带日历,所以日期方面他老是心中无数。他不时向表哥打听,但对方在这方面也总是吃不准。只是在星期日,特别是两周举行一次音乐会的那个星期日(上山后的第二个星期日,汉斯·卡斯托尔普是在聆听音乐中度过的),他总算对时间有个端倪。这时他才清楚地知道,九月已确实过了相当长一段时期,现在已接近九月中旬了。自从汉斯·卡斯托尔普卧床以来,外面山谷里本来是阴冷而彤云密布的天气渐渐转了,变成了阳光灿烂的夏日。这种日子多得数也数不清,因此约阿希姆每天早晨出现在表弟面前时总是穿着白裤子。汉斯不能在这样绚丽的天气里任意活动,怎么也压制不住内心的遗憾:他不但打心底里感到难受,而且那年轻的肌肉也是痒痒的。有一次,他甚至悄声地说,错过了这样的时光真是一种“耻辱”,但接着又自言自语加上一句聊以自慰:要是他自由自在地来来往往,他也不懂得能怎样比现在更好地利用时光,因为根据他的经验,他在这儿是不准过分活动的。那扇宽敞的、通往阳台的门,毕竟给他提供了几丝温暖的阳光。
可是在汉斯的指定休息期限将满时,天气又变了。一夜之间雾气弥漫,天气顿时冷了下来,山谷里狂风怒号,大雪纷飞,病室里又散发着水汀管干燥的暖气。就在这一天,当顾问大夫一早巡回探望病人时,汉斯·卡斯托尔普就提醒他,到今天为止他已躺了三星期,要求准许起床。
“真见鬼!难道您已到期了吗?”贝伦斯说。“让咱们瞧瞧。真是这样——您没有错。天哪,一个人老得多快呀。这些日子,您可并没有多大改变。怎么,体温昨天已正常了?不错,下午六点钟以前量的是这样。咳,卡斯托尔普,那么我错怪您了,让您仍回到社交界里去吧。好家伙,起床走动走动!不过当然要在规定的范围和限度以内。我们马上要给你身体内部照个相。记下来!”他一面向克罗科夫斯基大夫走去,一面翘起他那硕大无比的大拇指在汉斯·卡斯托尔普的肩膀上指了一下,同时用他那双充血的、泪汪汪的蓝眼睛瞅着那位面容苍白的助理医师……这时汉斯·卡斯托尔普离开他的“小室”。
汉斯穿着套鞋和领子高高翻起的外衣,又一次陪同表哥来到河畔的长椅旁,然后回院。路上他向表哥抛出一个问题:如果他不曾向顾问大夫提出卧床期限已满的问题,大夫还要他在床上躺多久。约阿希姆神情沮丧,微微张开嘴巴,好像要绝望地说一声“唉”,并且在空中做了一个神秘莫测的手势。
花押字,也称:交织字母,即把姓名或商号名称的起首字母相互交织成图案状,用作标记或商标。
拉丁文:安息。
系指前节所述的音乐会或讲演会之类。
出典见《格林童话》。
拉丁文:人文主义者。
拉丁文: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