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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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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的汤汁和豁然开朗

这里出现了一个现象,对于这个现象,作者本人已颇引以为奇,免得读者也对此大惊小怪地发起议论来。在汉斯·卡斯托尔普住在这儿山上的最初三个星期(也就是二十一个大热天,就人们预见所及,他们逗留也仅限于这些日子)内,我们谈的尽是关于空间和时间多寡之类的事,把它的内容有意拉得长长的,颇符合作者的心愿,而这种心愿作者也多少承认,不想掩饰。至于他在这里作客的后面三个星期,叙述时所花的笔墨、甚至所需的字数和瞬间就不必像以前那样长篇累牍,把每小时和每天的活动都一一记下来。我们即将看出,这三个星期一眨眼工夫就会过去,落在我们的后面。

这样做也许使人感到奇怪,但它却是正常的,符合讲故事的规律和听众的口味。正因为写作时符合这些规律和法则,才使我们感到时间有的时候长,有的时候短,同时我们的见闻范围也随着本书主人公,年轻的汉斯·卡斯托尔普的遭遇一忽儿变得宽广,一会儿又变得狭隘。由于命运的播弄,此刻正有一层阴影意想不到地罩在汉斯头上。考虑到时间的神秘性,作者为读者再准备一些像这里那样引人瞩目的其他扣人心弦的情节,也许是有益的,只要我们不离主人公的左右,就会遇上这些情节。现在,每个人只要记住这点已经够了,那就是当他卧病在床打发日子时,一连串的日子消逝得多么快。每天都是相同而重复出现的;由于始终相同,因而说“重复”这个字眼是根本不够确切的,这里我们应当选用“千篇一律”、“固定不变的现在”和“永恒”这些词儿。人们替你带来午膳的汤汁,像昨天给你端来的一样,而明天也会再给你送来。这种感受在同一瞬间向你袭来,可你不知道它怎么来,又从何而来。你看到汤汁端来,就感到头晕目眩。各个时间单元在你面前显得模糊不清,它们掺合在一起;在你眼前展现的真正的存在形式,乃是一个没有“量纲”的现实世界,在这现实世界中,人们永远把汤汁端来给你。不过我们一面谈永恒性,一面又说时间缓缓地逝去,这种说法却大大自相矛盾,而这种自相矛盾的观点,我们力求避免,对本书主人公来说尤应避免。

从星期六下午起,汉斯·卡斯托尔普就卧床休息,因为环绕我们周围这个世界的最高权威顾问大夫贝伦斯是这样嘱咐他的。他穿着卧衫躺在干净洁白的床上,卧衫的口袋绣有花押字,躺时两手交叠,放在脑袋后面。这张床曾是美国女人一病不起的地方,也许它上面还躺过许多死人。他张大天真无邪的、因伤风而变得混浊的蓝眼睛仰望着天花板,对自己奇特的生活遭遇沉思起来。这可并不是说,要是他没有伤风的话,他的眼睛就清澈明亮,眼光也明确而不含糊,因为他的内心也不是这样。他的心地即使非常单纯,事实上也有许多阴暗、迷惘之处,而且心里有鬼,猜疑重重。他这样躺着,一会儿有某种疯狂的、得意洋洋的欢愉之情从他内心深处一直升腾到胸口,使他受到震撼,他的心凝住了,由于某种无法克制而以前从未体验过的欢悦和期望而隐隐作痛;一会儿又因恐惧和忧虑而脸色发白——这是他的良知本身在跃动,而他那颗心则随之以飞快的节拍顶着肋骨怦怦乱跳。

第一天,约阿希姆让汉斯彻底休息,对此事避而不谈。有两三回,他小心翼翼地走进病室,向卧床的汉斯点头示意,为礼节起见问他短缺些什么。因为约阿希姆是“过来人”,他对汉斯·卡斯托尔普的羞于启齿更能体谅,并能加以尊重。按照他的看法,他的处境甚至比汉斯更加尴尬。

可是星期日上午,当他像过去那样独个儿散早步回来时,他说什么再也不能拖延下去了——他得马上跟表弟商量一下必要的措施。他在汉斯的床边坐下,叹了口气说。

“咳,什么办法也没有,咱们不得不采取行动了。家里人都在盼着你呢。”

“时间还没有到。”汉斯·卡斯托尔普回答。

“话虽这么说,可是就在最近几天之内,不是星期三就是星期四。”

“哎,”汉斯·卡斯托尔普说,“他们绝不会专在哪一天等我回去。他们除了等待我,数着我哪天能回去的日子以外,还得干别的事咧。我一去,人就到了那边,那时蒂恩纳佩尔舅公会说:‘你又回来了?’吉姆斯舅舅会说,‘哦,那边生活过得好吗?’要是我不去,那么他们还要记挂我好长一段时间,这点你是决不会怀疑的。当然啰,我们过不了多久得通知他们……”

“你可以想象,”约阿希姆说罢又叹了一口气,“这事我多难受啊!现在该怎么办呢?我感到自己多少有些责任。你是上山来探望我的,我把你带到这儿高高的地方,现在你却坐着不能动弹,而且谁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脱身,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你一定看出,我真有说不出的难受。”

“让我说几句!”汉斯·卡斯托尔普说,双手依旧枕在脑袋底下。“干嘛你要心烦意乱呢?这太没有道理了。我上山来的目的不是为了看你吗?真是这样;不过归根到底,我上山来主要是听从海德金特大夫的嘱咐,休养一下。,现在事实表明,我居然比他和我们中间任何人所想象的更需要休养。有些人到这儿来的本意只是匆匆地探亲访友,想不到后来情况变了。在这号人中间,也许我不是第一个。比如说那个‘两口儿’的第二个儿子吧,他到这儿后所遇到的是迥然不同的命运。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也许我们在一次用膳期间,他们已把他带走了。我得上了病,对我当然是一个晴天霹雳,不过我只好把自己看成是这儿的病人,老老实实把自己看成是你们中的一员,而不能像以前那样只是一个客人。其实我一点儿也用不着大惊小怪,因为我一向觉得自己的身体没什么了不起,何况我的父母又死得这么早,身体又怎么健壮得起来呢!你有一些小毛病,可不是吗,哪怕现在已医治好了,可是我们在大家面前谁也骗不了。我们家族里,这方面的传统倒是有一点儿,至少贝伦斯说起这个问题。不管怎么说,我从昨天起就躺在这里,自问这几天的心情究竟如何,同时考虑我对整个事件,对生活,你知道,对生活提出要求,都应当抱什么态度。就我本性而言,我一本正经,对活跃的热闹的场面一向抱有某种反感。就在最近我们还谈起过,由于我对想念的、有启迪性的事物有兴趣,有时甚至想从事神职的工作哩——一块黑布,你知道上面还有一个银十字架或者r.i.p.……也就是reguiescatinpace……这倒是最美丽的词儿,远远比‘但愿他长命百岁’更能打动我的心,后面这种说法真是瞎热闹。这一切,我认为都是因为我本人有点儿毛病的缘故,一开始就对疾病安之若素——现在的情况也正是这样。但现在情况既然如此,我上山来作一番检查还能说是幸运的,你一点也不必为此而责备自己。你不是听他说过么,要是我再在山下混日子,过不了多久,我的整叶肺很可能会干脆见魔鬼去的。”

“这个倒很难说!”约阿希姆说。“这件事,恐怕谁都难说!你过去肺里不是也有斑点吗,只是没有人注意到罢了,后来就自行痊愈,所以现在大夫只能听到几声无关紧要的浊音。如果你不是由于偶然的机缘上山来,你现在肺里已经染上的浸润性病变也可能是这样——这个倒很难说哩!”

“不错,真的谁也说不上来,”汉斯·卡斯托尔普回答。“可是正因为这样,我们没有权利往最坏的地方想。我这里是以我将在这里究竟待上多久为例。你刚才说,谁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走得了,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船厂去,可是你这种说法太悲观了。我觉得下这样的结论为时过早,因为这点谁也说不上来哪。贝伦斯没有定下什么期限,他是一个深思熟虑的人,并不冒充是什么算命卜课的。你还没有透视过,也没有拍过片,只有透视拍片以后,才能客观地摸清事实的真相。谁知道那时会不会又有什么值得议论的新花样,我会不会在照爱克斯光之前就已经退热,向你们道别。我认为我们不到时间最好先别大叫大嚷,不要马上用极其吓人的措词向家里汇报。我们下次写信时,只要说我染上了重伤风,发寒热睡在床上,眼前不能动身就得了,别的就让它去吧。我会亲自去信的,只要我稍稍坐起身来握起这里的钢笔就行。”

“好,眼前我们只能这么做。至于别的,我们还得等着瞧。”

“别的还有什么?”

“别这样没头没脑的!你本来只打算住三星期,带来的只是一只旅行用的小箱子。你需要衣服,内衣、衬衫和冬装;还有各种鞋子。另外,你还得叫他们寄些钱来。”

“假如,”汉斯·卡斯托尔普说,“假如我需要这些东西的话。”

“好吧,让咱们等着瞧。可是咱们应当……不,”约阿希姆一面说,一面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咱们不应该抱有幻想!我在这儿已住得很久,山上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当贝伦斯说起什么地方粗糙,听去像罗音时……当然啰,咱们得等着瞧!”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现在,常规疗养生活中每周一次和两周一次的变换花样仍在照旧进行。汉斯·卡斯托尔普即使目前陷入了这样的处境,仍参与这些活动,有时虽不亲自前去欣赏,也可通过约阿希姆的传达略知一二。那时他会上汉斯那儿,在汉斯床边坐一刻钟和他畅谈。

在他们给汉斯端来星期日午餐的茶盘上,现在装饰着一只花瓶;他们也不会错过机会,把当天餐厅里供应的那份精美糕饼分给他。过了些时候,下面花园里和露台上开始活跃起来,圆号和单簧管的吹奏声,宣布两周一次的音乐会开始了。这时约阿希姆又上表弟那儿,在住所外边敞开的阳台门旁欣赏演出,而汉斯·卡斯托尔普则在床上半仰起身子,脑袋侧向一边,倾听那飘荡上来的悠扬的乐曲声,这时他的眼睛灿然放光,神态十分虔诚。一想起塞塔姆布里尼的话,说什么音乐是“政治上可疑”的东西,他不由暗自轻蔑地耸了耸肩膀。

此外,像我们刚才已交代过的,汉斯常要约阿希姆报告近日来山上的各种动态。汉斯问他,星期日人们穿的是不是节日盛装,谁已穿起饰花边的晨服来,以及其他类似问题(不过天气太冷,穿花边的晨服还不很相宜)。他还问起下午有没有人驾车出游(确实有人已经出发了,例如“半肺”协会的成员全体出动,去克拉瓦德尔一游)。星期一那天,当约阿希姆听完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讲演会回来时,汉斯还问他讲演的内容,在他午休以前,还特地上约阿希姆那边跟他扯谈这个问题。约阿希姆懒得开口,不愿向他谈论讲演会的内容,像上次开完会时那样故意避而不谈,使两人的谈话中断。可是汉斯·卡斯托尔普缠住他不放,坚决要听其中的细节。“我躺在这儿,可是什么费用都得付,”他说,“院里有些什么东西,我也得享受一下才是呀。”这时他想起了两星期前那个星期一,想起了那次孤零零一个人的散步;这次散步对他没有带来什么好处,只证实了他的某种猜想:就是那一次散步,使他的机体起了根本性变化,并使潜伏的疾病得以暴发。“可是这里的人们呀,”他提高嗓门说,“这里的老百姓,说起话来可够庄严的,有时听起来简直像诗歌一般。‘唔,身体强壮,感谢上苍’,”他仿效樵夫的腔调,背着樵夫说过的话。“我在树林里听到这话,而且终生难忘。你知道,只要把这类事跟其他的印象或回忆联系起来,你就到死也不会忘掉。喂,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又谈起‘爱情’一类事吗?”他又继续问,说到“爱情”这个词时装了一个鬼脸。

“那还用说,”约阿希姆说。“除这个外,他还能说些什么呢。他说的总是这个老题目。”

“今天他说些什么来着?”

“咳,没有什么特别的。你上次也去听过,你知道他说的究竟是些什么。”

“不过他的讲话总有些新的内容吧?”

“谈不上什么新的……哦,今天他讲的纯粹是化学,”约阿希姆终于放下了架子,勉强地给表弟讲起来。“这里牵涉到机体的某种中毒现象和机体的‘自体感染’——克罗科夫斯基大夫这么说过;这是散布在身体各部分某种迄今尚未为人查明的物质分解时引起的;这种分解物对脊髓神经中枢起一种麻醉作用,性能方面和按照一般方式注入外界的毒物——例如吗啡和可卡因——一般无二。”

“正因为如此,你的脸颊上就泛起潮红!”汉斯·卡斯托尔普说。“嗨,这倒是值得听一下的。他真是无所不知,不过他有时是在招摇撞骗哪。且慢,有朝一日他还会替你发现一种人们不知道的物质,这种物质布满全身,分解出某种溶解性毒汁,对中枢神经发生麻醉作用,这样一来,他把人们格外弄得糊里糊涂了。也许过去有人搞过这种玩意儿。听他说话,就不禁使人想起春药和这类药剂的事来,传奇中往往有这种题材……你想走了吗?”

“是呀,”约阿希姆说,“我非躺下来不可。昨天起,我体温曲线又升高了。你的事也多少带给我一些不利的影响。”

星期日和星期一又匆匆过去了。夜尽昼来,汉斯·卡斯托尔普待在“小室”里一转眼已是第五天了。这是星期中平凡的一天,没有什么异样——是星期二。不过这是他上山的日子,他到这个地方来已整整三星期了,他不得不赶紧给家里写信,跟舅公谈谈目前的生活情况,至少得表面化地谈一下。他把鸭绒被拉到背上,在疗养院的一张信笺上写了起来;他说动身要延期了,不能按照预定计划回家。他因感冒发热躺在床上,而顾问大夫贝伦斯的责任心非常强——也许他真是这样的——对这种病显然十分重视,说这种病对他汉斯的健康有密切的关系。那位主任医师跟他初次结识时,就一眼看出他汉斯患恶性贫血;总而言之,在他汉斯·卡斯托尔普看来,疗养院权威人士对他身体恢复所定的期限,日子可不算太长。有什么话,以后一想到就会再去信的。“这样就行了,”汉斯·卡斯托尔普想。“信里没有太多的话,不过无论如何,短时间内总能应付过去。”这封信叫疗养院的工友带去,带时嘱咐他别投在邮箱里绕个弯,而应直接送到火车站,让下一班火车送往目的地。

我们这位冒险成性的青年按照这样的方式处理好这许多事,心头倒感到挺轻松的,尽管咳嗽不住找他麻烦,而感冒又使他头昏脑涨。他怀着期待的心情一天天挨日子。现在,日子在他眼前分成一个一个短短的小段,每天都是千篇一律的,既不消逝得太快,又不过于沉闷无聊——每天都是老样子。早上,浴室师傅进来前总是先乒乒乓乓地敲敲门,他是一个名叫忒恩黑尔的神经质的男人,衬衫袖口卷得高高的,前臂的青筋根根凸起,说起话来咕噜咕噜的,不很流畅。他对汉斯·卡斯托尔普像对其他所有病人那样,也是用病室号码来称呼的,进来后就用酒精擦他的背。浴室师傅走后不久,约阿希姆就衣冠整齐地来了,他向表弟道了早安,再向表弟询问七点钟的体温记录,接着也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他。约阿希姆在下面用早餐时,汉斯·卡斯托尔普也披着鸭绒被在楼上用膳,虽然换了一个新的生活环境,但食欲依旧不减,两位大夫例行公事地走进室内,他也不动声色。这两位大夫在病人用膳期间经过餐厅,并且匆匆穿过卧床病人和重病号房间巡视一番。汉斯的嘴里满是果酱,他告诉他们晚上睡得“很好”,视线越过杯子边缘往顾问大夫身上瞧,这时顾问大夫正在迅速翻阅中间桌子放着的体温曲线表,两只拳头撑在桌面上。两位大夫离去时向他寒暄几句,汉斯则无动于衷地用拖长的声音回答。于是他点燃一支香烟。这时他眼见约阿希姆作完晨间的例行散步回来了,他几乎没有意识到约阿希姆刚才已离开过一段时间。他们俩又天南地北扯谈起来,这段时间与第二次早餐相隔甚短(这时约阿希姆在作卧疗),即使是一个头脑极其简单、精神极其空虚的人,也不会觉得寂寞无聊。至于汉斯·卡斯托尔普,他对上山最初三星期的事态已有很深的印象,许多地方都值得回味,而且目前的处境和今后的去向也值得他好好思考,因此他从疗养院图书馆里借来的厚厚两卷画报,他只是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时间去看。

约阿希姆去达沃斯高地作第二次散步这一段时间,情况也没有什么两样。这段光阴也一点儿不沉闷。回来后,他又上汉斯·卡斯托尔普那儿,把散步过程中吸引他注意的种种事说给他听。他在回到自己房里午休以前,总要在汉斯的病床旁站一会儿或坐一会儿。这段时间究竟有多长呢?也只有短短一小时光景!他正好叉起双手搁在脑袋后面,两眼稍稍朝天花板看几下,陷入沉思,锣声又忽然响起来了,要那些能起床走动的病人前去用正餐。

约阿希姆走下楼去,“中午的汤汁”就端来了:端来的东西其实不是汤汁,它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名词罢了!汉斯·卡斯托尔普吃的不是病人的伙食——干嘛他们要给他吃这种食物呢?像他这样的情况,院里是绝对不开病人的伙食的,这种伙食太单薄了。他躺在这里,付的是全费,而院里在这个永远不变的时刻给他送来的,可不是什么“中午的汤汁”,而是富有山庄疗养院特色的六道菜的正餐,花色品种十分齐全,一道也不缺。星期一到星期六各天菜肴都十分丰盛,而星期日呢,更像节日盛宴,由疗养院一位在欧洲高级饭店的厨房受过训练的厨师担任烹调。女侍者的职责是照料那些卧床休息的病人,她把盛有美味食物的小锅端来,锅上覆有镀镍的盖子。她把病人专用的小桌推来,这是只靠一只脚维持平衡的怪东西,推到时正好同他的床头成一个斜角。于是汉斯·卡斯托尔普像裁缝的儿子那样,在小桌上大吃大喝起来。

他刚好吃得饱饱的,约阿希姆就回来了;当约阿希姆回到自己的凉廊里时,人们都在卧床午休,山庄疗养院笼罩着一片静寂时,差不多已有两点半了。也许不完全是这样;说得精确些,到两点三刻才完全静下来。但在大手大脚地算时间的场合(例如当你外出旅行时在火车里接连待上好几小时,或者当你出神地静待着什么,当时只一心盼望时间快些流逝),除了整数单位以外,这种一刻钟的零星时间是不计在内的,只是轻轻把它略过。两点一刻——你可以也算它是两点半;看上帝面上,你甚至可以把它当作是三点钟,因为“三”是一个整数,应当向“三”看齐。我们可以把三十分钟看作是从三点到四点整段时间的前奏曲,暗地里不给计入——在这种场合下,人们往往是这样做的。因此,下午的卧床休息时间归根到底实际上只有一小时,到快结束时就干脆缩小了,省略了,甚至可以说加了一个“省字号”,而这个“省字号”却是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加的。

不错,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在下午独自出巡时,不再上汉斯·卡斯托尔普那儿来了。现在,这个青年人不再是一个“空档”了,他也是病人,也得向他问长问短,不能再像过去好长时间那样把他撇在一边。过去他无人问津,每天心里暗暗着恼。星期一那天,克罗科夫斯基大夫首次在他的病室里出现。我们说“出现”,是因为这个字眼对汉斯·卡斯托尔普当时怎么也摆脱不了的那种奇特的、甚至有点儿可怕的印象来说,十分恰当。当时他正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忽然看到助理医师在房里出现,不禁一怔。他不是从房门里跨入,而是从外边进来的。这一回,他不是经过走廊巡行的,而是通过外边的凉廊,从阳台那扇开启的门进入,因而印象上宛如自天而降。这时他站在汉斯·卡斯托尔普床边,黝黑的脸上没有血色,肩膀宽阔,高大健壮。他的胡须向两边分开,当他富有大丈夫气概地微笑起来时,露出了一排黄澄澄的牙齿。

“卡斯托尔普先生,您似乎想不到我会来,”他拖长声调用温柔的男中音说,语气无疑有些做作,发r声时带有外国腔的腭音,不卷舌头,只是让舌头在上排的门牙后面碰一下。“不过我只是履行我愉快的义务,要是我现在也有权利来拜访您的话。您跟我们的关系已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一夜之间,您就由客人一跃而变成一位同志……”(听到“同志”这个字眼,汉斯·卡斯托尔普有些惊惶失措。)“这个谁又想得到呢?”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友好地打趣说。……“当那天晚上我初次有幸结识您,而您对我那错误的假设——当时您认为是错误的——却加以反驳,说您身体完全健康时,谁又想得到今天呢?我认为当时只表示某种怀疑,不过我可以向您保证,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我不想自作聪明,自以为比实际上更有远见。当时我并没有想到什么浸润病灶。其实我别有所指,我指的是更有普遍意义的哲学性的问题。我只表示我的怀疑:‘人’和‘完全健康’这两个词儿的概念究竟是不是完全符合。即使今天在检查过您的身体之后,我还仍旧跟我那位可敬的主任医师存在着分歧。我认为这个浸润部位,”他说着用指尖轻轻触了触汉斯·卡斯托尔普的肩胛,“倒不是什么最要紧的事。在我看来,它只是一种次要的现象……有机体始终是次要的……”

汉斯·卡斯托尔普倒抽了一口冷气。

“……而您的感冒呢,在我心目中只是第三类现象,”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又轻描淡写地加上一句。“怎么样?在这方面,卧床休息肯定很快能奏效。今天您量体温的结果怎样?”

从那时起,助理医师的访问就带有无伤大雅的检查性质,以后几天和几个星期仍旧保持这种性质。每天四点差一刻或更早一些,克罗科夫斯基大夫总穿过阳台的那扇门进来,爽朗而大方地同躺在床上的汉斯打招呼,简短地问起他的病情,中间也夹杂一些私人性质的闲聊,还友好地说些俏皮话。如果说在这一切中间还难免有些猜忌的痕迹,那么他们对这种猜忌最后也习以为常,只要保持在限度以内就行了。不久,汉斯·卡斯托尔普对克罗科夫斯基大夫的经常出现就不再抱什么反感,现在它已是他那日常生活的组成部分,成为他午后卧床休息时间中的一个“略号”。

四点钟时,助理医师又回到阳台上来,那时已接近傍晚了。你连想也来不及想,时光忽然已近傍晚,一转眼间,暮色渐浓,差不多已是黄昏。下面餐厅里和三十四号病室里,人们还没有喝完茶,时间已快到五点。等约阿希姆第三次例行散步回院,再来探望他的表弟,至少已是六点钟。要是我们只用整数计算,那么在晚餐前再作一次卧疗,为时也至多只有一个钟点。如果你头脑里思想活跃,而且在床头柜有许许多多文艺书籍,要消磨这许多时间是不难的。

约阿希姆同汉斯道了别,前去用晚餐。人们给汉斯端来了饭菜。这时山谷里早已罩上一片阴影,当汉斯·卡斯托尔普用膳时,白色的房间已显然黑下来。晚餐一结束,他就披着鸭绒被靠在床上,前面那张活动小桌上的菜肴已一扫而空。他凝望着越来越浓的暮色。今天的暮色,同昨天的、前天的或八天以前的很难区别。现在已是晚上——前不久才是早晨呢。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人为地缩短的日子,在他手下确实捣成碎片,而且化为乌有。当他觉察到这点时,他感到惊异,不管怎么说,他陷入沉思。对他这样年龄的人来说,他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害怕。他只觉得自己“一直像过去那样”凝望着。

有一天大约过了十点钟或十二点钟,汉斯·卡斯托尔普早已卧在床上。这时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当时约阿希姆还没有回来,他晚餐后还在进行社交活动。汉斯·卡斯托尔普说了声“谁呀,进来”时,洛多维科·塞塔姆布里尼就在门槛上出现了;门开时,房里顿时耀眼地亮起来。原来客人开门时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把天花板的吸顶灯开亮。灯光把天花板照成一片银白色,然后又反射在家具上,转眼间,整个房间就变成雪亮的了。

在疗养院的许多病人中,汉斯·卡斯托尔普这些日子在约阿希姆面前只指名道姓地问起一个人——那就是这位意大利人。约阿希姆每次来时,总在表弟床边坐上或在他身边站上十分钟,一天得来上十次。他来时总把院里的一些琐事趣闻和日常生活中的一些变化讲给他听,而汉斯·卡斯托尔普所提的各种问题,性质上都是泛泛的,并不专指某人。这位离群索居的人非常好奇,他甚至想知道有没有什么新病人上山来,有没有熟悉的人物已经启程下山;使他高兴的是,只有人上山来,而没有人回去。据说来了一个“新客”,是一个青年人,面色绿幽幽的,两颊深陷,吃饭时和皮肤白得同象牙一般的莱费小姐和伊尔蒂斯太太同桌,正好在表兄弟那张餐桌的右边。不错,汉斯·卡斯托尔普过一会儿可以亲眼看到他。那么谁也没有离开吗?约阿希姆把目光垂向地面,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声“不”。不过他每隔一天都得好几次回答汉斯这个问题,最后他声调中显得有些不耐烦,想一劳永逸地把情况交代清楚,他说据他所知,根本没有人打算动身,待在这里休想轻易下山。

关于塞塔姆布里尼,汉斯·卡斯托尔普很想打听他个人的一些情况,而且想听听他对那个问题的“说法”怎么样。那是什么问题呢?“嗯,我指的是我躺在这儿,算是病倒了。”塞塔姆布里尼对此确实发表过意见的,哪怕十分简单干脆。就在汉斯·卡斯托尔普失踪的那天,他就向约阿希姆问起这位客人的下落;他思想上显然准备听到这样的消息:汉斯·卡斯托尔普已经动身下山了。约阿希姆将情况说清楚后,他只吐出了两个意大利词儿作为回答,第一个是“ecco”,第二个是“poveretto”,译成德文,意思就是“原来如此”和“可怜的小伙子”。这两个年轻人对意大利语的理解能力比谁都强,要懂得这两个词儿的含义并不困难。“干嘛他说‘可怜的小伙子’呢?”汉斯·卡斯托尔普说。“他也住在山上,念念不忘他那由人文主义和政治所组成的文学,这对世间的生活利益并没有多大帮助。他不该这么高高在上地垂怜于我,我回到山下去的时间要比他早得多呢。”

现在,塞塔姆布里尼站在突然灯火通明的房间里。汉斯·卡斯托尔普托住胳膊肘撑起身子朝门口张望,眨巴着眼睛认出了他,他的脸刷的一下红了。塞塔姆布里尼像往常一样,穿着一件翻边宽大的厚上衣和方格子裤,翻下的衣领已经有些破旧。他刚用完膳,所以按照老习惯在两片嘴唇间叼着一根木牙签。他的嘴角埋在两撇弯弯的漂亮的小胡子下面,现出一丝往日那样冷冷的、诡谲的、睥睨一切的嘲笑。

“晚上好,工程师!您能允许我来拜访吗?要是允许的话,那么我就需要光亮——我擅自把灯开了,请原谅!”他一面说,一面伸出那只瘦小的手往上向天花板的吸顶灯挥了一下。“您正在沉思默想哪。我真不该来打扰您。处在您那样的境况,我认为沉思默想是理所当然的事,而您想聊天,又可以找上您那位表哥。您瞧,我是一个多余的人,这点在我心里真是一清二楚。尽管如此,由于咱们同住在一个狭窄的小天地里,人与人之间难免有几分同情心,精神与共,心灵相通……大伙儿没有见到您已有整整一星期了。我真的开始在想,您也许已经动身下山,因为我看到您在楼下斋堂里的那个座位已经空出来了。少尉对我总是循循善诱,哼,可惜结果不妙,要是我这么说并没有失礼的话……总之一句话,您身体怎么啦?日子过得怎么样?感觉如何?不怎么灰心丧气吧?”

“原来是您啊,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多承您劳驾了。哈,哈,您说起‘斋堂’?您又在开玩笑了。请坐下来吧。您一点也没有打扰我,我刚才躺在床上沉思——哦,讲沉思实在也太过分了。我只是懒得要命,连灯也不想开。谢天谢地,我主观感觉很好,像平时一样。卧床休息以后,我的伤风咳嗽差不多已经消失,不过这只是一种‘次要现象’,我到处听人这么说。但体温还一直没有恢复正常,有时三十七点五度,有时三十七点七度,这些日子也老是这样,没有变化。”

“您经常在量体温吗?”

“对,每天六次,同山上你们各位一模一样。哈哈,请原谅,一想到您称咱们的餐厅是‘斋堂’,我就禁不住又要笑了。‘斋堂’是寺院里的用语,可不是吗?这儿的餐厅确实有些‘斋堂’的味儿——虽然我从来没有去过寺庙,可是我看倒有些大同小异。我对‘规章制度’已经完全掌握,而且严格遵守。”

“像虔诚的弟兄一样认真。咱们可以说,您的见习期已满,可以正式上任了。我得向您隆重道贺。您刚才甚至说起‘咱们的餐厅’来了。不过,恕我说一句——我一点不想伤害您那男子汉的尊严——您给我的印象与其说是一个和尚,倒不如说是一个小尼姑,这个小尼姑刚刚削过发,是耶稣基督的天真无邪的新娘,两只大眼睛充满了献身精神。我过去在世界上到处都看到过这些羔羊,看到他们时不无……不无某种伤感。哎,对,对。您的表兄大人已把一切全对我说了。不久前他们还检查过您的身体……”

“因为我有些寒热哪。老实说,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要是我在山下染上这种感冒,我就会去请教家里的大夫的。而这里,你坐在所谓‘发源地’里,屋子里又有两位专家,看来倒有些好笑……”

“那当然,当然。这样不待别人嘱咐,您就量起体温来。不过老早就有人向您提出这个建议。体温表是米伦东克小姐偷偷塞给您的吗?”

“偷偷地塞给?是当时情况需要,我向她买来的。”

“这个我懂得。这笔交易真是天衣无缝,无可指摘。主任罚您住几个月?……老天爷,这个我以前也问过您一次了!您还记得吗?那时您刚来。您当时回答得这么干脆……”

“当然我还记得起来,塞塔姆布里尼先生。从那时起,我又经历了不少事情,可是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仿佛在眼前一般。那时您多逗人,把顾问大夫贝伦斯说成是阎罗大王……什么赖达曼托斯……不,等一下,还是什么别的……”

“赖达曼托斯?也许我是随口这么称呼他的。我心血来潮想起的事,可不能一一都记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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