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这个索赫扬古又说了一句话,孙元化完全蒙了:
“还有一件,瞄准镜。”
孙元化一时竟不知怎么往下问了。他太吃惊了。倒是张可大紧锁浓眉,气冲冲地喝问:“看它作甚?”
“索赫扬古实在想知道,它莫非是宝石打造黄金铸成的?一个铳规,怎么就值得四个一等阿思哈尼哈番呢?”
耿仲明瞪大眼睛喝道:“不许胡扯!”
“怎么是胡扯!汗王亲口应许,若能带回一个铳规,我们四个每人都赏一等阿思哈尼哈番!”
汗王亲许!一等阿思哈尼哈番,相当于明朝的世袭副将衔!只为了一件小小的铳规?大金国汗莫非疯了!
“那么,瞄准镜呢?”孙元化问,“也是你们汗王命你们盗取的?”
“这倒不。”索赫扬古流露出几分得意,“是酒馆里你们营官争骂透的风:一些人大骂红夷大炮空耗巨款,是榔槺无用之物,立刻有人回敬说待孙帅爷的瞄准镜拿将出来,大炮就百发百中天下无敌,足见登州佬是坐井的癞蛤蟆!……可知这更是神器,若能弄到手,定能赏我们世袭一等精奇哈番!”
好大口气!一等精奇哈番,相当于大明的世袭一等子爵啦!比在座的任何一位审讯官的爵位都高,何况是世袭,子子孙孙的俸禄荣耀!
“早已探得西门防卫最松,我们便兵分两路,他们三个去西门盗铳规,我来巡抚府寻找瞄准镜。不知他们撞上什么陷阱,竟被炸死……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众人面面相觑,大致窥出事故的真相:西门大炮里火药和引火绳忘了清扫,盗铳规的三人点火寻找,无意间引燃了火绳,发炮时炮身炸裂,神差鬼使,歪打正着,送了三条奸细的命。天下竟有这样的巧事!
“那么,你究竟是什么人?”
“大金国汗王驾前正黄旗甲喇章京索赫扬古!”
厅上一阵沉静,人们迷惑不解,难道大金国汗特别喜爱这些奇巧机括玩意儿?一个不足尺长的铳规,竟花这么大气力、出这么高赏格、差这样的亲信勇武之士深入险地,被捕被杀在所不惜!想来倒与喜爱木匠制作的天启皇帝相似,也是个不足成大事的昏庸之主,岂非大明之福!
孙元化却暗暗吃惊,又一次感到危机的紧迫。
刘氏兄弟败灭后,他读罢金国汗与刘氏兄弟的私通信函,有过同样的紧迫感。已经称帝建国号的皇太极,为要笼络刘氏兄弟,不惜自贬以讨好之,甚至指天为誓,言甘如蜜,较之大明君臣间事事隔膜,真不可同日而语;况且肯尊刘氏兄弟为一国,尽用友邦对等之礼相待,其审时度势、可盈可缩,确有欲上则凌云、欲沉则伏泉、变化万端、不可捉摸的神龙气概,绝非器小易盈之辈!
他在宁远、宁锦之战中败于西洋大炮,回去便自己造炮,又不惜代价千方百计获取小小的铳规!回想十年来和老师朋友们为引进西洋大炮经历的万千磨难,至今仍时时如踞炉上受烤,即使是支持引进的朝官,又有谁知道铳规是什么?……相比之下,他的见识和心胸大不寻常,难道真是人中龙,真有天下之分?……孙元化不敢往下想,也不该往下想。他回头对张焘说:“拿那铳规来,给他看。”
张焘果真拿出一把铜制铳规,着侍卫递过去。
股长一尺;勾长一寸五;宽四分厚一分;勾股间连一弧形规,规分十二度;勾股连接处垂下权线,这就是红夷大炮特有的炮具铳规。索赫扬古拿在手中小心翼翼地翻看,满面敬仰之情。
“是从其中一具尸体身上搜得的。”孙元化添了一句。
“啊!”索赫扬古高叫一声,“差一点就成事了!……唉,运气不好!……算了,算了!”
孙元化正要示意耿仲明把索赫扬古带走,耿仲明却不在厅上。孔有德小声禀道:“皮岛送来紧急军情,他去接收,少时就回来。”
那边吕烈在张可大耳边说了句什么,张可大点点头,立刻大声发问:“你方才一上堂,为何就认得出孙巡抚?”
“临行时,汗王亲###待,说孙巡抚相貌不凡,凤眼斜挑,双眉入鬓,一脸书卷气……”
“你们汗王难道会过孙巡抚?”张可大此问口气平淡,原是顺理成章,孙元化听来却十分险恶,惊得头皮一阵发麻,生怕背上难以洗刷的嫌疑。
“汗王说,只见过面,不曾说过话。”
孙元化急忙追问:“难道你们汗王来过登州?”
“来没来过,非我等奴辈所知。但汗王对孙巡抚极是赞赏,说南朝督抚中,只佩服袁督师与孙抚帅二人!”
孙元化不禁暗暗咬牙:如今朝廷上下、万民百姓,人人唾骂袁崇焕卖国贼,此话岂不是又在给自己增添不祥?前有强敌,后有朝廷猜疑,同列排挤,前后作战、左右应付,虽智殚力竭,也难周全!他只能千谨慎万小心,连忙说道:
“我看你也是个铮铮汉子,若肯归顺我朝,必得重用!”
“归顺你们南朝?哈!那刘爱塔兄弟不知好歹,非投南朝不可,得了什么好?家破人亡!若留在我国,前程无量!”
他说的是实情,众人都觉得脸上挂不住,总兵大人红头涨脑地大喝:“斩!推出去斩!”
索赫扬古不等人推,扭身就大步出厅,走到门口,忽转身,气昂昂地笑道:“听我一句劝:你们朝廷极是无道,好不容易出了个大忠臣袁督师,还叫你们那小皇帝给杀了,足见气数已尽!我们汗王是真龙,你们都该识时务知天命,归顺我们大金才对!”
孙元化冷冷地说:“我若背主投敌,你还敬我是忠臣吗?”他一挥手,侍卫把面现惶惑之色的索赫扬古推出去了。
厅内又出现片刻寂静。孙元化为这一场审讯心绪激荡难平,好半天才感慨道:“如此顽劣,少见!”
耿仲明匆匆进厅,才要有所禀告,孙元化只当为索赫扬古的事,皱眉道:“不必多说,按张总兵将令斩了就是。”
“禀帅爷,是皮岛黄爷的告急文书!”耿仲明赶快呈上。
孙元化拆封,皮岛总兵黄龙禀告:金国派兵一万五千余人往朝鲜借船,将入袭皮岛、旅顺等处,乞大帅立派援兵。孙元化把告急文书递给张可大时,竟喜上眉梢,掩不住跃跃欲试的兴奋:
“好哇,终于来了!正好一试锋刃!如今我们新造的炮船足以陈兵海上,邀击敌船,水战定能成功!”
张可大诧异地看看孙元化,脸上掠过一丝阴云,又掩饰地低头去读函件。孙元化已经窥见,预感到要有为难。
张可大并不抬头:“理当救援。只是风向不利。”
“四五日内风向便可转南。”孙元化眉宇间一团英气,眼睛闪亮,“我意张总兵挂先锋印,率登州水师五营在前……”
张可大沉吟着,皱起了眉头:“这……”
孙元化立起身笑道:“观甫,我们到厢房去坐,喝茶吃点心,这半日实在是又渴又饿了!”
半个时辰后,孙巡抚送张总兵出府。属官们不知他俩谈了些什么,但可以看出心绪都不佳。张总兵拜辞时说:“卑职肺腑之言望大人三思。”孙巡抚只点点头而已。
回到厢房,孙元化坐在案边,一手托颐,一手轻轻敲着茶碗盖只管默想,似笑非笑,表情透着古怪。
“初阳,他怯战了?”张焘问,在私下场合,他总以好友身份相待。
孙元化摇头。张可大不怯战。他是一员良将。但他拒绝海战中使用大炮,今天头一回态度激烈地、有条有理地阐述了他反对的道理。
他说:“堂堂天朝,精通火器,能得先臣戚继光真传的,也有的是,何必外夷来教演?仗夷器为水战先锋,招夷兵助阵杀敌,纵然得胜,岂不惹人耻笑?我辈世代军职,实无颜面对我百姓,对我祖先……”
他说:“红夷大炮固然歼敌多,但我用以制人,人夺得也可用以制我。若海战有失,落入鞑兵之手,转而以红夷大炮攻我,岂不为祸更烈?……”
还有一层他没直说,但孙元化能体味到:金国眼红于登州城防的红夷大炮及铳规瞄准镜之类的炮具,必定反复设法争夺盗取,他这个坐镇登州的登州镇总兵,从此多事,将不得安宁了。
至于挂先锋印,张可大说得清楚:昨夜炸炮之惨,登州军民如遭一劫,各营官兵均惶惧不安,深恐用这大炮未杀敌而先自伤。若在先锋水师船上架装大炮,人心恐慌,士气不扬,绝难取胜。所以他出任先锋责无旁贷,但不能用红夷大炮。
孙元化能说什么呢?再仔细说明红夷大炮与戚少保所习火器大不相同,必须格外教习吗?再告诉他只要铸造炮身冶炼铁汁不留砂眼,炸膛事件就可以避免吗?看他义正辞严,一派磊落,全然是一副犯颜直谏的庄重神态,孙元化什么也没有说,只苦笑着送客。
是啊,他只想着千方百计地打胜仗,收复失地,而朝廷上下的大多数人把体面看得比胜负重要得多!他所争的在目的,他们斤斤计较的是手段……
耿仲明小声问起那个很使他放不下的疑点:“大哥,你说鞑子汗王会不会真来过登州?”
“不能!鞑子汗王就跟咱们万岁爷似的,哪能随便挪窝?就是真要出门,銮驾不也得摆一气儿的!”
“他要是微服私访呢?”
“那也不能!咱登州兵是兵山,将是将海,他敢走这险?”
“他要是真有这胆量呢?”
张焘看看他,一皱眉头:“你在说什么?”
耿仲明一眼又一眼地偷偷看着孙元化:“我是说,我是说……正月十六海神庙会……”他触到孙元化的锐利目光,对视的一刹那,彼此都明白他们想到了同一个人。
孔有德一捶脑袋:“参客程秀才!……不对,我去客店寻过,他已经走了,并无可疑之处哇!”
耿仲明说:“不是他,是那个老护院!”
孔有德大悟:“对!帅爷说过那人非等闲之辈……可他若身为大金国汗,又怎肯降低身份扮一个又哑又聋的奴仆呢?……”
孙元化此刻似乎又看到那张气度轩昂、目闪精光、广额方颐的红脸膛,真是能伸能缩、为达目的不惜任何代价的雄杰!对付这样的敌手,也得针锋相对,不拘常格。孙元化长眉一扬,拿定了主意:
“孔有德,此次救援皮岛,渡海作战,我若委你为前队先锋,你可敢接印?”
如雷轰顶,孔有德不由得浑身一战:“什么?我……我,我老孔,当先锋?……”
他做梦也不敢想,先锋印能落到他手中,一时血脉贲张,面红耳赤,宽阔的胸膛大起大落,里面的心跳得“怦怦”响,就像擂起了营中最大的那面一人高的战鼓!